1.他又做梦了
1.他又做梦了
池郁又做梦了。 可能是长期没有接受精神疏导的缘故,他的脑子里塞满了不知道哪些个犄角旮旯翻出的回忆。 他梦到了自己十七岁生日,为了赚够升学学费到处送外卖的那个夏夜。 一般人会在十八岁之后才分化,而他却提前了整整一年,非常倒霉地分化成了一名哨兵。 没有攒到足够的钱,提前上报再升学当然是想都不用想——现在已经不是哨兵可以免费入学的年代。 除了忍耐别无它法。 哨兵分化后的头几次易感期是非常难受的,再细小的动静都会经由激发后的五感爆炸般闯入大脑,让人处于混乱之中,甚至会有人在易感期连衣服的摩擦感都无法忍受,只能赤身裸体关在房间里,站也不是躺也不是。 相比之下,池郁只是整日整日发烧,某种程度上已经很幸运了。 他手里拿着最后一份外卖,依照地址来到了这个坐落于半山腰的别墅。 敲门等待的时候他已经能听见里面吵闹的声音,随着走近的脚步,他的头更晕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在门边。 “你没事吧?” 池郁听到一个很好听的声音,从他的耳朵开始,到口腔、喉道……像有冰块滑过一般,湿润,冰凉,令人舒适。 开门的女生有着一头乌黑的及腰长发,眼睛也是极黑,在客厅灯光的照射下又意外通透,嘴唇像早春的樱花一样粉嫩,皮肤也白得泛光,隐隐从皮肤之下渗出一种好闻的香味。 他认识,是班上那个总是有很多人围着的女生。 叫什么来着…… “知薏,外卖到了吗?” “知薏,我们再玩一会就走啦,你快来呀。” “知薏,周叙言他在楼上还好吗,做了疏导之后马上就能缓解了?” “好羡慕啊,我也想预定知薏的疏导啊——” 想起来了,叫陈知薏。 池郁皱着眉头,见陈知薏没有什么反应,使了点力气把袋子往她怀里塞,转身就准备走。 “哎,你等等。” 这个时候他又有点不记得陈知薏手心的触感了,也许是握住手腕的力道有点重,他从两人皮肤接触的位置开始起鸡皮疙瘩,那种瘙痒的感觉从左臂像电流一样窜到心脏的位置,长时间的高烧让他的心跳很快,现下这样简直有些承受不住。 “你是不是……” “不是。” 他甩开陈知薏的手就反身下楼梯,又因为浑身发烫导致动作有些迟缓。 “你……”她又开口了,“你可以在花园的秋千附近等等我。” 陈知薏说话的语速慢吞吞,“五分钟吧大概,不会很久的。” 池郁在她关门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站了一会儿,又转身找到了那个秋千。 他坐在秋千上轻轻晃,带着凉气的晚风让头痛稍微有些缓解。 还是能听到别墅里的声音,很清晰。 他没有钱定制隔离耳机,每一种细碎的声音都夹杂着不同的信息冲入大脑,将他撕扯成一块一块的,就仿佛在一个流血的伤口上不停反复用刀划出更深的痕迹,直至血rou模糊。 别墅里的人说,陈知薏,你和周叙言都交往两个多月了,怎么不叫得亲密一些。 陈知薏没有回应起哄,于是他们转移了话题,继续嘻嘻哈哈玩游戏。 池郁仰头靠着,觉得自己这样的等待毫无理由,正想离开,身后的门就再次打开了。 陈知薏穿了一双看起来有点贵的软底小皮鞋,上面镶着亮晶晶的装饰,还有完全看不懂的繁复底纹,走过草坪时候的窸窣声蹭得他耳朵发痒。 她开门见山道:“同学,你是不是提前分化了,很难受吗?” 池郁没马上回答,表情看上去紧绷绷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只是略显疏远又热心肠地喊他“同学”。 “我帮你疏导一下吧,应该会缓解很多。” 陈知薏好脾气地张开双臂,又往前跨了一步,看样子是想抱住他,被他机警地躲开。 在称呼上明明如此疏远,行为却这么……不知分寸。 池郁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跳得飞快,可能是持续高烧引起的一些并发症状。 “不是有男朋友?” 他生硬回答,“我和你不熟,一点都不熟。” “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陈知薏略微睁大眼睛,露出一副无辜又理所当然的表情,平静地回答道,“我只是看你状态很不好。” 陈知薏没有继续追上去,只站在原地等,又细又白的胳膊往前伸,做出随时准备拥抱的动作。 看她的表情,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被拒绝”这一选项。 此时池郁确实已经很难受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他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涌起一阵又一阵的羞耻感。 他不觉得没钱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也不觉得送外卖送到同班同学家门口是什么值得窘迫的场景,可是现在仅仅只是低头去直视陈知薏的眼睛,他就感觉一阵难堪。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把自己的尊严亲手剥离,逐渐变得赤裸。可越靠近她,那种舒服的感觉就越强烈,所有令他困扰的噪音都在离他远去。 抱住陈知薏时,池郁突然有一种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的错觉和满足感。 他没有任何“哨兵”或“向导”的概念,在分化之前老师教学的也只是很普通的知识内容,只有对这方面感兴趣的同学才会提前去网上检索——很显然,他是完全不关注的那类。 刚刚还吵得他近乎崩溃的噪音瞬间消退,只剩下陈知薏轻柔的呼吸声落在他耳边。 池郁感觉自己的额头冰冰凉凉,有什么类似触角一样的东西轻轻探了进来,又像陈知薏搂住他的那双柔软的手。 他忍了太久,脑子里接收的感官输入过于多,陈知薏梳理起来十分困难。 她也是刚分化没几周的新手,过程中一些生疏的处理难免让池郁有些痛苦。 “唔……” 池郁的脑子很痛,但过了一会就变得清明与舒适,他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地小声抽气,在陈知薏的颈窝处默默流眼泪。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没有思想的,陈知薏的所属物,变成缠绕在她身上,吸她血才能生长的菟丝花。 “疼……” 陈知薏腰间的力道逐渐变得超过,这个哨兵对于他分化后的力量完全没有概念,她感觉自己的腰要被搂断了。 她推不开眼前的人,只能想办法从他的精神领域入手,学着曾经看到过的书中内容——对哨兵较为脆弱的前额叶部分进行一些适当的刺激,可用痛感帮助其快速恢复理智。 “对不起。” 池郁的临时链接被陈知薏断开,打了个寒颤,理智逐渐回笼。 陈知薏因为这次的好心疏导变得有些乱糟糟的。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连衣裙,肩膀处被池郁的眼泪浸润,月光下像人鱼的鳞片一样在发光,衣服也因为他用力的动作黏在腰上,很细的腰,上下各自延伸出令人遐想的弧度。 “买一副隔离耳机吧,也许会好一些。” 陈知薏依旧没有什么情绪。 池郁的大脑里实在是太乱了,只是浅浅疏导一下就让她有些力竭,只想赶快回去休息,甚至都没有考虑过这句话对于一个半夜顶着高烧送外卖的人来说是否冒犯。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要回别墅里睡觉,关门前又转头看向不知怎么在原地发呆的池郁,随意朝他挥了挥手。 “快回家吧,晚安。” 池郁看着她走回那栋装修古典又精致的别墅,大门似乎有些沉,她用力推开的时候池郁能看到她后背清晰的肩胛骨轮廓,像振翅欲飞的蝴蝶一样。 - “池教,下周陈小姐的葬礼,你要去吗?” 池郁被助理叫醒,只见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往面前递了一张黑色的硬纸片,上面写着池郁的名字,邀请人是周叙言。 [知薏的葬礼将于七日后清晨六点举行。] [届时您可以带上知薏生前最喜欢的花束,以表悼念之情。] 池郁读着读着一股无来由的怒火从心底烧起,他呼吸很快很急,额头甚至绷出根根分明的青筋,看到结尾的“未婚夫”三个字时,终于忍受不住将那张薄薄的纸拍在桌上,用枪死死压住,桌面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发出木纹裂开的沉闷声响。 “不去。” 陈知薏明明没有死,连尸体都没找到,他周叙言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 他气到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能力,在一旁战战兢兢等待的助手被这股强烈的威压吓得几乎要跪下,只能用所剩无几的力气扶住一旁的椅子,弱弱提醒,“池、池教,请冷静……” “……抱歉。” 池郁看着被他吓到的助手,最终还是恢复理智,沉声道歉,“帮我查查最近塔里最高级别的任务有哪些,今年这批新生开学之前我要再出趟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