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说话,我很欢喜
和你说话,我很欢喜
两人坐在屋脊上,一时静默无言。 是苏萤先打破这份沉默的。 她双臂抱膝,下巴搁在膝头,轻声开口:“公子,我这身子……还要养多久才能拔除阴气?我感觉这些日子身体好了许多。” “快了。”霁川回,“比我预想的情况好一些,差不多再有一个月就可以着手准备了。” 一个月。 苏萤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从前不敢奢望的岁岁年年、四季光景,还有那些她从前只敢在书里看、在梦里想的事,竟好像都变得触手可及。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弯起嘴角,低低笑出声。 “笑什么?” 霁川偏头看她。 听到霁川这么问,苏萤下意识抿了抿嘴,想把那点笑意压下去,可越压越藏不住,最后索性不藏了,坦言:“我在想,等病好了以后,要去哪里。” “你想去哪?” “还没想好,想去的地方太多了……” 苏萤抬眼望向远处黑夜中连绵远山,眼神软软的,亮亮的,带着向往。 “我从小到大,就困在小小的一方天地。书里写的地方,我一处都没去过。江南烟雨、塞北黄沙、蜀地青山、东海浪潮,我都想亲眼去看看。” 霁川安静听着,目光落在她发亮的眉眼上,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被苏萤的好心情感染,神情渐渐柔和了下去。 瞧了许久,他一时忘了接话。 苏萤却以为他是觉得自己孩子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是不是挺傻的,身体还没好呢,就先想着玩了。” “不傻。”霁川这才回神,轻咳一声,像在掩饰刚才的失态,“等你好了,想去哪里都可以。” 苏萤心口一热。 “那你会陪着我吗?” 不受控制地,这句话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她怎么会问出这种话?人家替她治病、管她吃穿,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她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一直陪着自己。 她又不是他的谁。 苏萤静静等了许久,身侧一片安静,没有等来半分回应。 心里那点热乎劲儿慢慢凉了下去。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又埋,小声补了一句:“我就是随口问问,公子别放在心上。” 霁川没有立刻回答。 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身下微凉的瓦片,又停住。过了半晌才开口:“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落在苏萤耳朵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咚的一声,溅起一片凉意。 失落的情绪从胸口漫出,她下意识咬住唇瓣。 “我在这里待不了太久,办完事就得走。下次再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苏萤轻轻“嗯”了一声。 她早该明白,她和他之间本就是萍水相逢,他救了她、替她治病,已经是她天大的福分。 她怎么还能奢望别的。 “公子办完事后,是要回凌渊阁吗?”她问,声音尽量放平,可尾音还是有些颤。 霁川想了想:“算是回家吧。” 苏萤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这间院子,想起那些简单得近乎临时布置的陈设。 “这里……不是你的家?” “不是,这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苏萤心里那点酸意又浓了几分。 但她故作轻松,尽量不显刻意地追问:“那你的家在哪儿?” “很远的地方。”他说着,目光越过层层远山,望向空茫无尽头的远方。 多远才能算很远?远到她这辈子都走不到吗? 为什么不直接说地名,而是用这种说法回应她。是不想她去找他吗?是怕她缠上他吗? 一时间,苏萤脑中冒出无数个疑问,但这些她都问不出口。 只能扯开话题。 “那公子你家可有兄弟姐妹?我有个弟弟和meimei,只是我和他们很少往来。” 霁川静默了一瞬。 他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 “我有个meimei。我娘生她那年走了,父亲后来续了弦,对我们不好。” 他说得很简短,嗓音低哑,像不愿多提。 苏萤没发现的是,当霁川提到meimei的时候,目光若有似无落在了她身上。 她被这与自己相似的身世牵动了心神。 苏萤转过头看着霁川,月光底下,他的神色依旧淡淡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可她莫名觉得那平静底下压着些什么。 他过得也很苦吧…… 联想到自己这十六年的苦楚,心口一揪一揪的疼。 为他,也为自己。 “我娘也是生我时走的。”苏萤轻声接话,“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后来继母进了门,生了弟弟meimei,我就成了多余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原来,我们同病相怜。” 霁川这次没接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的月亮,清辉落在他脸上,照着他安静的眉眼。 苏萤本来还想再问一句“你meimei现在过得怎么样”。但她抬眼看到霁川的下颌微微绷着,唇线抿成一条很淡的直线。 忽然意识到,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在问。 她问他的家,问他的去处,问他的亲人……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她像一只聒噪的雀儿,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转,将他的伤心事刨根问底。 他不好意思不答,可心里未必不嫌吵,可能还会觉得这人很没分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把嘴闭上了。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沉默。 “怎么了?”霁川偏过头看她,“方才还说着话,怎么忽然不说了?” 苏萤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不多。”霁川看着她,声音低而缓,带着一点夜色里独有的温沉,“和你说话,我很欢喜。” 苏萤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 这句话有点太暧昧。 和她说话很欢喜,是不是对她这个人也欢喜呢? 疑问问不出口,得不到解答。 她不能多想,也不敢多想。 可那句话还是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片落花掉进静水,轻微,却荡起散不开的涟漪。 苏萤只能把脸移开,独自咀嚼这句话。即使说这话的人可能并没有其他想法。 她没看见的是,霁川说完那句话后,也把目光移开了。 他望着远处的月亮,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把方才那句话往回咽。 他觉得那句话有些歧义,却又不知道歧义在哪。 毕竟,那的确是他的真心话。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和自己的meimei见面,甚至能像现在这样,坐在同一片月光下话家常。 命运啊,总是这么奇妙—— 让早已阴阳两隔的人,在人间相遇。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夜更深了。 那被苏萤抛走的困意又渐渐回来了。 苏萤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发沉。 “公子。”她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她说这三个字时声音已经迷糊了,尾音软软地拖着,“等病好了……我……报答你……” 话音没落,眼皮先合上了。 然后苏萤头一歪,就靠在了霁川的肩膀上。 霁川僵了一瞬。 耳边是苏萤均匀且浅的呼吸声。 他微微侧头,就能看见她的发顶和半张侧脸。 月光从檐角斜斜洒下来,将整个人笼在一层极淡的银白里。 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蝶翼栖在花瓣上。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 如此恬静美好。 霁川就这么坐了很久,他暂时不太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