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水
第一章 入水
赵嫣然落水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回死定了。 她本来只是在河边走走。村里人都说这条河不深,最深的地方不过到腰,夏天孩子们都在这游泳。可赵嫣然不会游泳。她小时候在南方外婆家长大,外婆家门前也有一条河,每年都淹死人。 那时外婆拉着她的手站在岸边说:“囡囡,记住,水会吃人。一辈子别下水。”所以赵嫣然的确怕水,甚至怕得要死。 总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河边来的。 那天下午,她去陈家院子送豆腐。陈洪之不在,他哥陈青启在。陈青启坐在堂屋里修一把锄头,看到她来,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放灶房去。” 她“嗯”了一声,低着头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她听到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是陈洪之的两个兄弟,一个叫陈大柱,一个叫陈二栓,两人蹲在院墙根底下抽烟,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哎,你说洪之当初咋就娶了她呢?”陈大柱说。 “谁知道呢。洪之以前喜欢的是那个城里来的知青吧?周舒雨,对,就他哥现在那个。” “那咋没成?” “周舒雨跟了他哥呗。你说这兄弟俩,眼光倒是挺像的。” “那赵嫣然算啥?捡漏的?” “嗨,洪之对她啥样你还看不出来?一句话不多说,一件事不多做。面上过得去罢了。你啥时候见洪之对她笑过?” “也是。洪之那性子,要真喜欢一个女人,恨不得把人揣兜里。你看他对赵嫣然……跟对个邻居差不多。” 赵嫣然站在灶房门口,手捧着豆腐,手指头一点一点收紧。豆腐是软的,被她捏碎了,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的眼眶有点热。她知道自己不该听,更不该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闲言碎语,陈洪之对她什么样她心里很清楚,仿若明镜。 毕竟结婚小半年了,陈洪之从来没碰过她。睡觉的时候两人中间能再躺一个人,他从来不主动跟她说话,她也不敢跟他说话,怕自己说错话就会更惹得他嫌自己烦。 她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她以为只要她乖,只要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乖乖地给他做好饭、洗好衣、不吵不闹不碍眼,陈洪之迟早会看到她的好。 原来他心里有别人。 原来她就是个捡漏的。 赵嫣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陈家院子的,豆腐被她留在了灶房门口碎成一摊白渣。她往村外走,脑子里嗡嗡的,感觉有无数人在里面敲锣打鼓。 眼泪呢?我的眼泪呢?赵嫣然边揉眼睛边闷头走,她哭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塞了一团棉花般喘不上气。 她走到河边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河边没人,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赵嫣然蹲在岸边把手伸进水里,河水凉得她手指头发麻。她看着自己的手在水里飘荡,白白的,细细的,指甲盖透着粉。 她想,陈洪之从来没夸过她的手……不对,他什么都没夸过她。 赵嫣然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滑。 河边的石头长着青苔,她穿的布鞋底子已经磨平了,踩上去就跟踩在冰上一样。整个人往后一仰,手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住。“扑通”一声,水花溅得老高。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赵嫣然的鼻子、嘴巴、耳朵,所有人体裸露在外的器官仿佛都被浸泡在了水中。她不会游泳,手脚只能胡乱扑腾,可越扑腾沉得便越快。努力着,她的头终于露出水面一下,小声喊了一声“救命”,水顿时就灌进嘴里,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赵嫣然拼命仰着头,把嘴往水面上凑,终于又喊出了一声:“救命啊——!” 河边有个放牛的老头,听到喊声,回头一看,河里有人在扑腾,赶紧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有人落水了!来人啊!” 村里人三三两两跑出来看。 但这条河的水比他们以为的深得多。前几天下过一场大雨,河底的水草被冲得乱七八糟,水下暗流一股一股的,谁也不敢贸然下去。几个汉子站在岸边,脱了鞋试了试水温,又缩回去了。有人说去找绳子,有人说去找竹竿,有人说赶紧去叫陈家人…… ——那是陈洪之的媳妇啊! 赵嫣然在水里已经没力气了。她的手不再扑腾,水没过她的鼻子,整个人开始往下沉。她的眼睛透过浑浊的水面看着岸上那些模糊的人影:她看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指指点点,但没有一个人愿意跳下来。 她想,原来死是这种感觉吗?好安静。什么都听不清了,只有耳朵里水流的轰鸣声。渐渐的,她的意识也开始模糊,眼前发黑,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只手很大,手指又长又有力,骨节硌得她腕骨发疼。她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拖了一段,那人动作似乎停了停,换了个姿势把她抱在怀中,流畅地仿佛抱一袋粮食一样。精壮的胳膊箍着她的腰,紧得她喘不上气,但她终于能呼吸了。 赵嫣然大口大口地喘气,呛出来的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那人的胳膊上。 那人把她拖到岸上,往地上一放。 赵嫣然趴在地上,咳了半天,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她的头发湿透了,衣服也湿透了,白衬衫变成半透明的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得可怜的轮廓。她的嘴唇是紫的,脸是白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一颤一颤的。 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周柯达。 他浑身也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里面的白汗衫湿透了,透出结实的胸膛。他蹲在她面前,胳膊肘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嘴角叼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咬上去的草茎。 他的眼神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谢……谢谢。”赵嫣然是真的被吓得不轻,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周柯达搓了把头发,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往下移,移到她的胳膊上。 赵嫣然的小臂内侧有一颗痣,衬在她白得发光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刚才在水里就是看到了这颗痣,才认出了她。除此之外,该看的不该看的、该摸的不该摸的,他全都看了个遍、摸了个遍。 如果被陈洪之得知自己把他媳妇豆腐吃了个遍,也不知道会不会揍死他? 周柯达心情舒畅,扯了扯嘴角,讥笑道:“赵嫣然。你是真蠢还是装蠢?不会游泳你往河边跑什么?” 赵嫣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从湿漉漉的脸上滑过去,跟河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周柯达看着她哭,莫名觉得一阵烦躁。 他没好脾气的站起身,想直接把她扯起来,尽快把人扔给陈洪之亦或者是直接送回陈家去。毕竟众人皆知,她赵嫣然是陈洪之的媳妇,他姐夫的弟媳,他不能跟她有太多牵扯。 可眼前,赵嫣然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看着她红红的鼻尖和发抖的嘴唇,湿透的衬衫贴着胸口,露出一小片白得晃眼的皮肤。 周柯达闭了闭眼,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真是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