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輕浮玩笑
第一章：輕浮玩笑
「第三季的留存率下滑，不是單一通路的問題。陸主任，你剛才提到的聯名方案，能不能把預估轉換率和成本拆開說明？」 鄭芸芯的聲音不高，卻讓原本交疊的討論交談聲迅速沉了下去。 落地窗外，午後的城市被一層薄雲罩著。日光從百葉窗縫間落進會議室，在她的黑色西裝肩線上切出冷冽的亮邊。長髮束得一絲不亂，露出線條俐落的下頜；妝容乾淨，唇色是近乎無色的豆沙。她坐姿端正，手邊的資料依照議程排列得井井有條，連用過的筆也平行放回筆記本旁。 陸逸哲向後靠在椅背上，指間轉著一支銀色鋼筆。他是業務部最年輕的主管之一，襯衫袖口挽到腕骨，領帶鬆了半寸，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容。 「當然可以。」他把筆停住，順手翻出平板上的報表，「聯名方案的前期成本比傳統廣告高一成二，但若把會員回流算進去，第二個月就能打平。這是我們上週小規模測試的數據。」 他講得流暢，數字清楚，連鄭芸芯挑中的風險點也提前做了備案。業務部的幾位同事交換眼神，顯然早已熟悉他那種不慌不忙、總能把話接住的本事。 鄭芸芯低頭看了眼表格，沒有挑出問題。 「測試樣本太集中在既有客群。擴大投放前，請補一份新客轉換的分層預估。」 「沒問題。」陸逸哲笑道，「鄭主任果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小數點。」 「數據通常比漂亮的說詞可靠。」她說。 幾個人忍不住笑了。陸逸哲也笑，甚至很配合地抬手作出投降的姿態。 「收到。那我就不拿承諾來換鄭主任的簽字了，免得顯得我別有用心。」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的笑聲比剛才慢了半拍。 那並不是一句足以讓人當場翻臉的話。它裹著玩笑的糖衣，分寸停在可以被否認的位置上；若有人指出不妥，聽起來反倒像是那個人太不懂幽默。 鄭芸芯把筆蓋扣上，發出一聲輕響。 「陸主任，方案資料請在今天下班前補齊。」 她沒有接他的玩笑，也沒有刻意加重語氣。只把話題乾乾淨淨地放回工作裡，像把桌上多出來的一件物品推回原位。 陸逸哲挑了挑眉，笑意仍在，卻沒再往下說。 坐在鄭芸芯身側的房霆川，從頭到尾沒有參與那段插曲。他穿著剪裁合身的深灰西裝，白襯衫領口扣到最上方，領帶結端正得近乎嚴苛。桌面上擺著一份紙本議程、一台闔上的筆電，還有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黑咖啡。 作為鄭芸芯的特助，他習慣比她早到，也習慣在會議開始前把所有可能出錯的地方先找出來。鄭芸芯發言時，他偶爾低頭記錄；其他人討論時，他則安靜聽著。 「房特助，剛才那項資源配置，財務部的預算上限有更新嗎？」鄭芸芯問。 房霆川抬眼。 他的眼睛顏色很深，光線落進去時，才會顯出一點冷調的茶褐。眉骨清晰，鼻樑挺直，整張臉沒有多餘的表情。 「今天上午財務部寄來修正版，總額沒有變，但人力支出重新分類了。我已經把差異標註在附件第三頁，會後寄給各位。」 「好，謝謝。」 「不客氣。」 陸逸哲看了房霆川一眼，像是覺得這樣的對話太過正式，忍不住又添了一句：「房特助真是鄭主任的最佳拍檔，連預算都替她先看好了。這麼周到，難怪鄭主任什麼事都放心交給你。」 房霆川沒有接話，只把筆記本闔上。 鄭芸芯也沒抬頭：「這是他的工作。」 四個字，不輕不重，卻把所有浮在表面的暗示與越界都乾脆地截斷了。 會議繼續往下。接下來四十分鐘，鄭芸芯把每一項提案拆成可驗證的數字與期限；房霆川則在她需要資料之前，恰到好處地將頁碼翻到對應位置。兩人很少交換眼神，卻像已經合作多年，知道對方下一步會落在哪裡。 散會時，陸逸哲收起平板，經過鄭芸芯身旁，停了一瞬。 「鄭主任，晚上有空的話，市場部新開的酒吧不錯。我請妳喝一杯，順便聊聊聯名案。」 「方案用郵件聊就可以。」 「公事公辦，真是讓人沒有表現的機會。」他笑著說，語氣仍舊輕快，「那我先把資料補上。鄭主任可別太期待我今晚加班的成果。」 「我只期待資料準時。」 陸逸哲低笑一聲，轉身離開。那股帶著木質調的香氣隨他走遠，留下一點淡淡的餘韻。 鄭芸芯望著螢幕上還沒關閉的報表，指尖在紙面上停了停。 她不討厭陸逸哲的能力。事實上，她尊重能把業績做出來的人。他反應快、懂得看場合，也知道如何把一個方案說得足夠漂亮。只是他總像在每段談話裡預留了一個小小的退路，讓自己的越界看起來只是玩笑，讓別人拒絕時反而顯得過分認真。 「鄭主任。」房霆川把一份資料放到她手邊，「這是剛才提到的預算差異。我另外標了聯名方案最容易超支的兩個項目。」 「謝謝，麻煩你了。」 「應該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桌上的會議紀錄，確認她已經收好，才轉身要走。 「房特助。」 房霆川回過頭。 「陸主任剛才那些話，你不用放在心上。」鄭芸芯說，「工作上的事照原本流程處理就好。」 她說得像是在交代一項普通的工作安排。房霆川看了她片刻，神色沒有變化，只微微頷首。 「我明白。」 「那就好。」 他離開會議室時，深灰色西裝的肩線在門邊一晃而過。門闔上後，室內只剩投影機散熱的低鳴，以及窗外模糊的車流聲。 鄭芸芯回到自己的獨立辦公室，把資料收進資料夾，重新檢查了一遍行程。三點半與法務確認條款，四點回覆總經理，五點前整理週報。每件事都清楚、可控，像一張已經排好的表格。 她喜歡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 到了晚上九點多，她回到住處，鞋子剛脫下，手機便在玄關櫃上震了一下。她原本以為是公司群組訊息，拿起來時，螢幕上卻跳出一則短影音廣告。 畫面裡是一個黑底金字的介面，中央有一道細細的紅色鎖鏈，鎖扣在光影間慢慢合攏。背景音樂低沉得像一口被封住的古鐘。 【絕對服從】 【主僕契約，讓每一句命令都成為無法撤回的約定。】 鄭芸芯皺了皺眉，拇指正要按掉，下一行字卻不合時宜地滑了出來： 【綁定成功後，請於二十四小時內發布第一項指令。】 她停了一瞬。 這廣告做得實在太像某種低成本的惡作劇。畫面上甚至有個小小的倒數圖示，紅色數字無聲跳動，像是在催促誰做出選擇。 鄭芸芯失笑，點開評論區，果然看見一串真假難辨的留言：有人說是戀愛遊戲，有人說是整人 App，還有人貼出模糊的截圖，聲稱下載後手機裡多了一份看不見的契約。 手機又亮起，這次是陸逸哲傳來的訊息。 陸逸哲：『聯名方案的資料今晚補給妳。至於喝酒的邀請，先保留，等鄭主任哪天願意賞臉。』 鄭芸芯看著那行字，無奈地挑了挑眉，沒有回覆，只把通知往旁邊一滑。 螢幕暗下去，玄關落回安靜。窗外的夜色把城市燈光映成一片模糊的金線，屋裡只留著餐桌上方的一盞小燈。 在手機系統深處，一個圖示正緩緩亮著。血紅色的鎖鏈一圈圈收緊，等待著下一個被選中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