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咬人
第二章 咬人
崔照雪自幼便不明白,父亲为何肯为那些个不会说话的畜生一掷千金。 譬如那只白孔雀,除了生得好看,便只会日日在笼中踱步。又譬如那只南洋鹦哥,学了大半年,也不过会叫几声老爷吉祥。偏生崔万山爱若珍宝,得了空便要过去瞧上一瞧,有时连用膳都顾不上。 如今她却有些明白了。原来亲手养着一样稀罕东西,看它吃自己给的饭,穿自己给的衣裳,听自己的话,果真是件极有趣的事。 尤其这东西还生得漂亮,又颇通人性。 自打阿朔进了崔府,崔照雪便觉着,连往日那些消磨不尽的辰光,也过得快了许多。 第二日一早,她就差人往谢府递了帖子,请谢涵章来玩。 谢涵章接到帖子时,还当崔照雪又得了什么新奇的珠钗首饰,特意叫她去赏鉴。谁知刚进了崔府,茶还不曾喝上一盏,便被崔照雪兴冲冲地拉进了内院。 “涵章,我给你瞧样好东西。” 谢涵章被她牵着,险些绊了裙角:“什么东西呀?这样着急。” “你瞧了便知道。”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西厢。 那原是间堆放旧书箱笼的屋子,前日才叫人收拾出来,重新铺了床褥,添置桌椅,又在窗前摆了一盆水仙。因屋子向阳,倒比府里寻常下人的住处体面许多。 阿朔正坐在窗下吃东西。 青蘅怕他不惯江南饮食,早膳特意备了牛乳、蒸饼并一碗炖得软烂的羊rou。那孩子似乎饿怕了,吃得极快,一只手攥着蒸饼,另一只手却始终压在碗沿上,像是生怕有人来抢。 听见门响,他立刻抬起头来。 谢涵章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碧蓝的眼睛,吓得低呼一声,往崔照雪身后躲去:“呀!” 崔照雪笑得前仰后合:“你怕什么?” “他、他是谁?”谢涵章从她肩后探出半张脸,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屋里的孩子。 只见那孩子金发碧眼,肤色白得异于常人,五官轮廓又深,冷不丁瞧见,竟有几分妖异。 “这是阿朔。”崔照雪得意道,“我爹爹从漠北商队那里买回来的。你瞧他眼睛,是不是像两颗蓝琉璃?” 谢涵章只看了一眼,便忙不迭地移开目光:“雪jiejie,你怎么把他养在自己院里了?” “怎么不能养?” “我听说西域有些蛮人,生性凶悍,连生rou都吃呢。” 崔照雪闻言愈发觉得好笑。 “谁与你说的这些?” “我乳娘说的。” “你乳娘去过西域么?” “那倒没有……” “既没去过,她怎么知道?” 谢涵章答不上来,只抿着嘴,怯怯地望了阿朔一眼。 阿朔听不懂两个姑娘在说些什么,却似乎察觉到了那粉衣少女的畏惧。他将剩下的半块蒸饼攥在手心,默不作声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崔照雪见状,索性走过去,朝他伸出手:“阿朔,过来。” 阿朔望了她片刻,将蒸饼搁回碗里,慢慢站起身。 他尚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却已渐渐明白,每当这个穿着漂亮衣裳的姑娘这样唤他,便是要他到身边去。 他走到崔照雪跟前。 崔照雪伸手拨开他额前的卷发,笑道:“瞧,他乖得很。” 谢涵章仍不放心。 “雪jiejie,他到底是个男子,又来历不明,你可千万小心些。万一他发起狂来,伤了你怎么办?” “他才多大呀。” “那也不成。你瞧他那双眼睛……” 崔照雪便故意捧起阿朔的脸,将他的头转向谢涵章:“你再仔细看看,分明生得这样漂亮,哪里吓人了?” 阿朔本不喜旁人碰他的脸,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挣扎。 谢涵章往后退了一步。 崔照雪这才放开手,笑嘻嘻地道:“你放心,他若敢咬我,我便叫人拔了他的牙。” 这话原只是随口一说。 谢涵章却听得心头一跳,倒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茶过两巡,谢涵章忽然想起一事:“对了,雪jiejie,我哥哥回来了。” 崔照雪正拿银签挑着蜜渍梅子,闻言只“哦”了一声:“你哪个哥哥?” “自然是庭玉哥哥。”谢涵章嗔道,“我又没有旁的亲哥哥。” “他不是去了扬州么?” “前些日子才从扬州回来,昨日刚到家呢。” 谢家也是江南有名的巨贾。只是与崔氏不同,谢家世代经营茶业,祖上以贩运徽州松萝茶起家,后来又兼营宜兴紫砂茶器,并在扬州、杭州、金陵等处设有茶行。近些年,谢家更得了官府的采办差事,专为宫中进奉上等春茶,论起家资门第,虽不及崔氏显赫,却也不遑多让。 谢庭玉是谢家长子,自幼聪慧,性情温和,十六岁便开始随父亲打理商号。这两三年间,因各地茶行往来频繁,他常在外奔走,少有闲居家中的时候。 崔照雪与他仅在两年多前的一场春宴上见过一面。 那时他着一身月白圆领袍,立在廊下与长辈说话,眉目清朗,举止温雅,果真如其名一般,有温润如玉之姿。 只是崔照雪见惯了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她只记得那日谢庭玉替她拾过一柄掉在地上的团扇,还笑着说了一句:“崔姑娘小心台阶。” 除此之外,便再没什么印象了。 谢涵章见她不甚在意,便又道:“哥哥这回好容易得闲,爹爹说让他在家多歇些日子。雪jiejie,你明日要不要来我家坐坐?我新得了两盒扬州脂粉,正想与你分一盒呢。” 崔照雪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分脂粉是假,叫我见你哥哥才是真吧?” 谢涵章脸上一红:“哪有!” “没有么?”崔照雪故意拖长了声音。“既没有,怎么你哥哥才回来,你便急着请我过府?从前也不见你这般殷勤。” 谢涵章被她说中心事,脸颊愈红,索性低头摆弄帕子:“哥哥今年都十八了……” 她说到这里,偷偷瞟了崔照雪一眼。“再过两年便二十,爹爹和娘亲都说,该替他议亲了。” 崔照雪含着梅子,神色如常:“那是好事呀。” 谢涵章等了片刻,见她没有下文,忍不住又道:“哥哥性子好,模样也好,家里又没有姬妾通房。娘亲常说,将来谁嫁给哥哥,才是真正有福气呢。” “那自然。” “而且哥哥很会照顾人的。” “嗯。” “他还会画画,写的字也好看……” 崔照雪终于忍不住笑了:“涵章,你再夸下去,我都要以为你哥哥是天上的神仙了。” 谢涵章瘪了瘪嘴:“本来就是极好的人嘛。”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雪jiejie,你当真不来么?” 崔照雪将银签搁在瓷碟上。她不是不明白谢家的意思。这些年来,谢家逢年过节送来的礼物总比旁人丰厚几分,谢夫人每次见她,也总要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谢庭玉确实是个极好的人选。 论相貌才学,论性情家世,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若她只是寻常人家的小姐,能嫁给这样一位夫婿,恐怕连祖母都要去祠堂烧三炷高香。 可是,她为什么要嫁给谢庭玉呢?崔照雪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天下富贵人家虽多,又有哪一家能贵得过天家? 她既有机会去争一争那九重宫阙中的荣华,何苦早早将终身托付给一个茶商公子? 何况那谢庭玉再温柔,再知礼,终究不过是个凡人。 她心中早有主意,便也不欲给谢涵章留什么指望:“明日便不去了。” 谢涵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为什么呀?” “这两日新得了阿朔,我还没玩够呢。何况前几日先生留的字帖还不曾临完,哪里有空出门?”崔照雪拈起一颗梅子,递到谢涵章唇边,“你哥哥既到了议亲的年纪,便叫谢伯母好生替他相看。我只盼他早些娶个好姑娘进门,也给我们涵章添一位知冷知热的好嫂嫂。” 谢涵章没有张口。 那颗蜜梅便尴尬地停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笑道:“雪jiejie说的是。” 崔照雪收回手,将梅子送进自己嘴里。 谢涵章却再无心思吃茶。 又坐了片刻,她便推说昨日夜里受了凉,身上有些不爽利,须得早些回府歇息。 崔照雪见她脸色确实不好,也不强留,只吩咐青蘅送她出去。 临出门前,谢涵章忽然回过头:“雪jiejie。” “嗯?” 她抿了抿唇。 “你往后若嫁了人……还肯常来我家玩么?” 崔照雪怔了一瞬,随即笑道:“这是什么话?你我自幼相好,难道我出了阁,便不认得你了?” 谢涵章这才露出一点笑容:“那便说好了。” “自然说好了。”崔照雪答得爽快。 谢涵章回府时,已近傍晚。 春日的夕阳透过花窗,在谢家正厅的金砖地上洒下一片斜斜的光影。 谢庭玉正坐在窗边看账簿。他今日穿着件竹青色直裰,乌发以白玉簪束起,眉目温和,鼻梁挺秀。虽是商贾人家的公子,却没有半点铜臭习气,反倒像个清贵儒生。 听见meimei进门,他搁下笔,抬头笑道:“回来了?” 谢涵章闷闷地应了一声。 谢庭玉见她垂头丧气,不由失笑:“怎么?早上出去时还欢欢喜喜的,说要去崔家找雪姐儿玩,回来倒像丢了魂似的。” “哥哥还笑!”谢涵章一屁股坐到他身旁,“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谢庭玉略觉诧异:“于我何事,着急什么?” “自然是婚事呀!”谢庭玉愣了一下,继而笑了,“原是为了这个。” 谢涵章见他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更急。“雪jiejie明年便及笄了!你若再不快些,万一旁人先去提亲,怎么办?” 谢庭玉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父亲前些时候已经问过崔伯父的意思。” 谢涵章立时坐直了:“怎么说?” “崔伯父只说照雪尚且年幼,近几年还不打算替她议亲。” “近几年?” 谢涵章瞪圆了眼:“她明年都十五了!还要等几年呀?” 谢庭玉微微一笑:“婚姻大事,原也不是急得来的。” “哥哥!”谢涵章气得跺脚,“你怎么就这般不争气?” 谢庭玉被她逗笑了:“我又做错什么了?” “你还问!”她低下头,绞着手里的帕子,“我是真的很喜欢雪jiejie。她若能嫁进咱们家,往后我便能日日见着她了。” 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下去。 “可她今日说,希望哥哥早些娶个好姑娘……” 谢庭玉闻言,目光微微一顿:“她真是这样说的?” “嗯。”谢涵章闷声道:“她还说,盼我早些有个好嫂嫂。” 窗外有风吹过,竹影在案头轻轻摇曳。 谢庭玉垂下眼,看着账簿上尚未核完的几行数字,半晌没有说话。 谢涵 章偷偷看他的脸色“哥哥,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他将账簿合上,温声道:“崔姑娘既有自己的打算,我们又何必强人所难?” “可你不是也喜欢她么?” 谢庭玉又重新展开了笑颜:“不过两年前见过一面,谈何喜欢?” 谢涵章不信,靠在椅背上,小声嘟囔:“哥哥你就继续这般等吧,等到雪jiejie嫁作他人妇。” 谢庭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伸手,轻轻点了点meimei的额头:“你这丫头。” 他顿了顿,又温声道:“涵章,这世上的事,并非样样都能由着人的心意。若真是有缘,迟早会有相见相守的一日。倘若无缘,便是强求来了,也未必能得圆满。” 谢涵章皱着眉:“哥哥说话总是这样,听着好听,却一点用也没有。” “那你说,该如何才有用?” “自然是明日便登门提亲!” 谢庭玉闻言,摇头失笑:“若她不肯呢?” 谢涵章顿时语塞。她想了许久,终究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谢庭玉见她如此,便命丫鬟端来一碟新制的玫瑰酥糖,又叫人把从扬州带回来的几匣小玩意儿送到她房中。 谢涵章这才稍稍高兴了些。 只是离开书房时,她仍不忘回头道:“哥哥,除了雪jiejie,旁人都不许做我嫂嫂。” 谢庭玉无奈地摇了摇头。 待meimei走远,他才重新翻开账簿。 只是看了半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竟一个也不曾入眼。 他想起两年前春宴上见过的那个少女。 那日春雨初歇,她站在谢家廊前,身上披着件绯色织金斗篷,一只手提着裙摆,正仰头望着檐下的燕子。 风吹落了她手中的团扇。 他俯身拾起,还未递过去,她便已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极亮。像是从不曾怕过什么,也从不曾为谁低过头。 他将目光移回账簿,轻轻叹了口气。 “崔照雪……”那名字在唇齿间一过,便再无声息。 窗外暮色渐沉。 茶已凉了。 崔府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阿朔进了内院,崔照雪便像得了一件百玩不厌的新鲜物事。 她没有兄弟,堂房里的几个表兄弟又因男女有别,年岁稍长便不再一道玩耍。平日里能亲近的,除了谢涵章等几位闺中女伴,便只剩青蘅与院中一众丫鬟。 如今突然多出个与众不同的男孩子,倒像平白给她添了个玩伴。 只是这玩伴与旁人又不大一样。 谢涵章若不高兴了,会与她赌气。青蘅虽事事顺着她,有时却也要劝上一两句。 阿朔却不会。 她叫他往东,他便往东,叫他坐下,他便坐下。偶尔听不明白她的吩咐,只消多比画几回,他也总能猜出个大概。 崔照雪因此十分得意。 她渐渐懂得了父亲驯养鸟兽的乐趣。 譬如教鹦哥学舌,总要先让它记住一个声音;教白猿作揖,便须拿果子哄着,做对了赏一口,做错了便不给。 阿朔虽是个人,原理却似乎差不多。 起先崔照雪教他说话,只是出于好奇。 她想知道,那张总是紧紧抿着的嘴,究竟能不能说出中原人的话来。 于是每逢用膳,便指着桌上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水。” 阿朔望着茶盏。 “水。”她又说一遍。 他沉默。 “真笨。”崔照雪撇了撇嘴,索性端起杯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水。你要喝水,就得说水。” 阿朔看着她。 许久,他才微微张开嘴唇。 然而发出的却只是一个模糊的气音。 崔照雪大失所望。 青蘅在旁劝道:“雪姐儿,何必这样着急?他才来几日,连咱们的话都听不大懂,哪里能一下便学会?” 崔照雪想想也是。 便暂且作罢。 只是她很快又发现,阿朔虽不会说话,却极能忍痛。 有一回,厨房送来一碗热汤,丫鬟失手打翻,guntang的汤汁泼在他手背上。 众人吓得连忙拿凉水来冲。 阿朔却一声不吭,只低头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手。 崔照雪奇道:“你不疼么?” 他没有答话。 她便伸出一根手指,在那片泛红的皮肤旁轻轻按了一下。 阿朔抬眼看她。 “真不疼?”她不信,又轻轻掐了一下。 他仍不出声。 崔照雪顿时来了兴致。 她想起父亲养的那只白猿,平日里便是拿藤条抽上一下,也只龇牙咧嘴,从不肯叫。崔万山常说,野物最会忍疼,越是怕了,越要装作不怕。 她便疑心阿朔也是这样。 往后两人熟稔了,她偶尔生了气,便喜欢拿他出气。 有时是掐一把手臂,有时是拧一下耳朵。 阿朔通常只会皱眉,或者垂下眼睛,静静等她闹够。 崔照雪起初还心疼他。见他手上留了红印,便亲自取来药膏替他涂抹,一面涂,一面责怪他:“你疼就躲呀,怎么这样傻?” 然而下回再闹起来,她又忘了这些话。 渐渐地,她竟有些恼他这副不声不响的模样。 她不喜欢他像块木头。她要他笑,要他哭,要他着急,要他生气。 她尤其想知道,他若真疼得厉害,究竟会发出什么声音。 四月初的一日,崔照雪坐在窗边翻书。 阿朔则坐在她脚边,替她拣一匣打乱了颜色的丝线。 那原是她给谢涵章绣香囊用的,十几种丝线缠作一团,崔照雪看得烦,便全丢给了阿朔。 他倒也耐心,低着头,一根根慢慢分开。 崔照雪瞧了半晌,忽然放下书,伸手捉住他的胳膊。“阿朔。” 他抬头。 她将他的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那上头留着好几道浅浅的红痕。 有些已淡得几乎看不见,有些却还是新鲜的。 崔照雪用指腹碰了碰:“还疼么?” 阿朔没有答话。 她便低下头,轻轻咬了他一口。 他眉头一蹙。 崔照雪抬头瞧他,见他只是皱眉,便又咬了一下:“疼不疼?” 他仍沉默。 她有些不甘心:“我不信你不疼。” 说罢,竟又在他臂上咬了一口。 这回比先前重了许多。 阿朔的手指猛地一缩。 下一刻,一个极低、极哑的声音,忽然从他唇间漏了出来:“……疼。” 崔照雪蓦地怔住。 屋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窗外黄鹂啼鸣。 她慢慢抬起头:“你说什么?” 阿朔抿紧了嘴。 崔照雪睁大眼睛:“阿朔,你方才是不是说话了?” 他没有回答。 她心中狂喜,一时竟顾不得许多,又抓起他的手臂,试探着咬了一下。 “……疼。” 这一次,她听得清清楚楚。 虽说发音生涩,尾音也不大准,却的的确确是个“疼”字。 崔照雪高兴得几乎从椅上跳起来:“青蘅!青蘅!” 青蘅正在外间收拾针线,听见她叫得这样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忙掀帘进来:“雪姐儿,怎么了?” “他说话了!”崔照雪一手攥着阿朔的袖子,一手指着他的嘴,满脸兴奋,“阿朔会说话了!” 青蘅也吃了一惊:“当真?” “自然是真的!他说疼!”崔照雪说着,又想去捉他的胳膊。 青蘅目光一扫,瞧见那雪白的皮肤上赫然印着几道红红的牙痕,最深的一处已微微渗血。 青蘅叹了口气:“虽说老爷将他送给了您,可他毕竟也是血rou之躯,哪里经得住您这样折腾?” 崔照雪被说得有些不高兴:“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停了停,又低声道:“谁叫他总不肯说话。” 像是觉得有歉意,她便伸手拉了拉阿朔的衣角:“阿朔。” 他抬眼望她。 崔照雪犹豫片刻,声音轻了些:“我下回不咬这么重了。” 阿朔只是看着她。 她又补了一句:“你往后若疼,就说出来。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 崔照雪便当他答应了。 只是从此以后,她教他说话便容易许多。 原先如何也学不会的字,他竟渐渐都能说了。 “水。” “饭。” “书。” 待教到自己的名字时,崔照雪特意指着胸口,一字一顿地说: “照、雪。” 阿朔望着她:“照……雪。” 那声音生涩得很。 崔照雪却听得心花怒放。 她捧着他的脸,笑道:“对!便是照雪!” 阿朔被她捧得微微仰起头。 她又道:“以后你可以这样叫我。” 青蘅恰好端茶进来,听见这话,忙道:“这可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 “哪有下人直呼主子闺名的?” 崔照雪不以为意:“他又不是咱们家正经的下人,你只当他是个物件。” 青蘅微微一顿。 她看了看阿朔,又看了看自家小姐,终究只道:“既如此,私下里叫叫也就罢了,万不可叫老爷听见。” 崔照雪笑着应了。 转眼便到了五月。 江南雨水渐多,院中芭蕉长得愈发葱郁,夜里时常能听见雨打宽叶的声音。 阿朔已在崔府住了三月有余。 他原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如今好吃好喝养着,身上渐渐有了rou,脸色也红润许多。只是先前落下的旧伤尚未全好,胳膊上又添了不少新痕。 青蘅私下看见,常常叹气。她也劝过崔照雪几回。 崔照雪每次都说知道了,过不了几日却又故态复萌。她本就不是个有多少耐性的人。 小时候学琴,若一支曲子练了三日还不会,便要恼得摔琴谱。后来学画,嫌先生教得慢,又偷偷将颜料泼进砚台里。 如今教阿朔说话亦是如此。 好在他聪明,学得比她料想中快。 待能说些简单的话以后,崔照雪便又起了新念头。她要教他认字。 这原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崔家藏书甚丰,崔照雪自六岁起便跟着先生读书,虽是女孩儿,也认得不少字。如今要教一个初学蒙童,自觉绰绰有余。 她命青蘅寻来一册《千字文》,又取出自己幼时用过的旧笔墨,摆在窗前小几上:“阿朔,过来。” 阿朔正蹲在院里看蚂蚁搬食,闻声便起身进来。 崔照雪将书摊开,指着头一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阿朔跟着念:“天地……玄黄……” 他如今说话虽还带着古怪的腔调,却已能听明白大半。 崔照雪十分满意:“不错。” 她又教了两遍,见他记住,便翻到下一行。 如此教了几日,阿朔竟能背出小半篇《千字文》。 只是会背归会背,认字却又是另一回事。 他常将形似的字混淆,昨日才认得,今日又忘了。 崔照雪便渐渐不耐烦起来:“这个是‘日’,那个是‘目’,我都教你多少遍了?” 阿朔垂眼看着书页。 “日。” “这是什么?” “目。” “那这一个呢?” 他犹豫了片刻。 “……日。” 崔照雪高兴了:“总算记住了。” 可等到教他握笔时,她又发觉,事情远比想象中麻烦。 阿朔从小不曾握过毛笔。 他的手惯于攀爬、拾柴、搬东西,指节灵活,力气也不小,可那轻飘飘的笔杆落进手里,却总也使不稳。 崔照雪教他执笔。食指、中指、无名指,须各安其位,掌心虚圆,腕要悬起。 她讲得头头是道。 阿朔却听得满脸茫然。 “这样!”她索性握着他的手,替他摆好姿势。 “瞧见没有?要这样拿。” 阿朔学着她的样子攥住笔杆。刚写下一横,笔锋便歪斜出去,墨汁洇成一团。 崔照雪皱了皱眉:“不是这样。” 她又替他纠正。 第二横仍是歪的。 第三横甚至将纸浸破了。 崔照雪终于恼了。 “你怎么这样笨呀!” 阿朔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我五岁写的都比你好看!”她将那张墨迹斑驳的纸扯起来,抖到他眼前,“这写的是什么!” 阿朔低着头,始终不言语。 崔照雪越说越气:“早知道你这样不开窍,我何苦费这些工夫教你?还不如教那只鹦哥,至少它学得快些!” 话音落下,屋里忽然安静了。 阿朔慢慢抬起头。那双碧蓝的眼睛直直望着她:“我不是鹦哥。” 崔照雪一怔。 她原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任她数落,谁知他竟敢还嘴:“你说什么?” 阿朔攥紧手里的笔:“我不是。不是鸟,也不是猴子。” 崔照雪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我几时说你是了?” 阿朔没有回答。 “你倒学会顶嘴了!”她伸手要去夺他的笔。 阿朔却忽然将笔搁回了笔架:“不学了。” “你敢?” “我不学。” 崔照雪简直气坏了。 从小到大,府里哪个人不顺着她?便是父亲,也从不曾为了一件小事这样忤逆她。 偏偏这个吃她家的饭、穿她家的衣裳,连名字都是她给取的孩子,今日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听她的话。 她恼得失了分寸,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低头在他唇边狠狠咬了一口。 阿朔猝不及防,痛得猛地一颤。 唇边的皮rou原就细嫩,这一口又咬得毫无轻重,顷刻便破了皮。 他尝到了血。 崔照雪松开他,仍气鼓鼓地道:“谁叫你还嘴!这便是惩罚!” 话音未落,阿朔忽然伸手,猛地将她推开。 崔照雪哪里防备他真敢动手?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脚跟绊上榻前的矮凳,登时跌坐下去。 案上的《千字文》也被带落,哗啦一声,散了满地。 阿朔跟着扑上前,一手撑在榻沿,一手死死按在她身侧。 两人相隔极近。 他胸膛剧烈起伏,蓝眼睛里满是怒意,嘴角还渗着血,连下唇都在发抖。 崔照雪仰头望着他。 她从未见过阿朔这副模样。 从前无论她怎样捉弄他,他总是默默忍着,最多也不过皱一皱眉。 如今他却像一只被逼急了的小兽,浑身绷紧,仿佛下一刻便要扑上来咬断人的喉咙。 崔照雪心中蓦地一跳。却偏偏不肯示弱:“你想做什么?” 阿朔没有回答。 “你还想打我不成?”崔照雪直勾勾地望着他,忽然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来呀。”她的声音也有些发抖,却仍强撑着那副骄矜模样,“你有本事便打。看我不让爹爹砍了你的……” 阿朔死死盯着她,忽然低下头。 崔照雪只觉唇边一阵刺痛:“唔!” 原来他竟也照着她方才的样子,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这一口并不深,却足以令她惊得忘了呼吸。 他竟真的敢咬她! 崔照雪怔怔地望着他。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他看见她娇润的嘴唇上慢慢浮起一道红痕。 她眼睛里先是惊愕,继而渐渐蓄起泪来。 他忽然松开了攥紧的手。 方才那股支撑着他的怒气,竟在这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 像是这才明白过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 崔照雪的眼泪却已落了下来:“你咬我?” 她声音极轻,带着不可置信:“阿朔,你竟敢咬我?” 阿朔脸色骤然变了。他猛地直起身,往后退去。 崔照雪抹了一把眼泪,气急败坏地喊:“你回来!” 他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冲出了书房。 崔照雪愣了片刻,随即从榻上爬起来,追到门边:“你站住!” 阿朔脚步不停。 “我叫你站住!” 那道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崔照雪又气又委屈,眼泪仍挂在脸上,却不肯再追。 她恨恨地跺了跺脚:“好啊!你走!让我抓到打断你的腿!” 她扶着门框,胸口起伏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碰了碰嘴唇。 那里还隐隐作痛。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养着的人竟也会反过来咬她。 而阿朔一路跑过长廊,直到钻进后院那间堆满木柴的屋子,才终于停下。他关上门,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唇边仍在疼。 他伸手擦去血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推开她时,他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摔伤。 也不知道她如今还哭不哭。 他只记得,她望着自己的那双眼睛。 那里面第一次有了害怕。 阿朔把头埋进膝间。 他忽然觉得,比起她骂自己笨、骂自己不如牲畜,那样的目光更叫人难受。 起先崔照雪并不当回事。 她以为阿朔不过是赌气,过一会儿饿了,自然便会回来。 谁知直到晚膳摆上,他仍不见踪影。 崔照雪坐在桌前,望着那碟他平日最爱吃的蜜汁羊rou,心里忽然有些不自在:“青蘅。” “奴婢在。” “阿朔呢?” “许是在院里玩。” “你去叫他吃饭。” 青蘅应声去了。 不多时,却独自回来。 “院里没有。” 崔照雪皱眉:“那便去厢房找。” “奴婢去过了,也不在。” “后花园呢?” “也找了。” 崔照雪搁下筷子:“他能去哪儿?” 青蘅见她脸色不好,忙道:“兴许贪玩,躲在哪里睡着了。奴婢再叫人去寻。” 可这一寻,竟寻了半个时辰。 西厢没有。 花园没有。 连他平日最爱蹲着看鱼的那座小桥,也不见人影。 崔照雪渐渐坐不住了。 她想起阿朔刚来时,总爱望着高高的院墙出神。 又想起他本就是从漠北一路逃来的。 那孩子虽平日沉默寡言,却极能忍耐,真若存了逃走的心思,谁又拦得住他? 想到这里,她忽然慌了。 “快!去后门看看!” 青蘅劝道:“雪姐儿,天快黑了,您先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 崔照雪猛地站起来:“万一他跑出府去了呢?” “门房未必肯放他出去。” “那他若翻墙呢?”她越想越怕,“他从前连马车底下都能钻,墙又算得了什么?” 说罢,也不等青蘅搀扶,提起裙摆便往外跑。 此时天色已暗。 白日里尚且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布满了乌云。 一道春雷隐隐从远处传来。 崔照雪带着青蘅与几个丫鬟,先找了百珍苑,又找了马厩,连厨房后头的杂物房也翻了个遍。 仍旧不见阿朔。 雨渐渐落下。 起初只是稀疏几点,后来便密密地洒在青砖上,将满院海棠打得七零八落。 崔照雪的绣鞋湿了,裙角也沾满泥水。 青蘅撑着伞追在身后:“雪姐儿!您仔细着凉!” 崔照雪却恍若未闻。 她沿着长廊一边走,一边唤:“阿朔!” 无人应声。 “阿朔!你出来!” 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 她心里越来越乱。 方才那股怒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惶恐。 他会不会真的走了? 他是不是不想再待在崔府了? 还是自己下午说的话太重,叫他伤心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养过的那只雪兔。 那兔子死前,也是几日不吃东西,只静静蜷在笼中。 青蘅说,它是想出去。 可笼子明明那样宽敞,冬日又烧着炭火,连吃的草料都是特意从北地运来的。 它为什么还想走? 崔照雪当时不懂。 如今她忽然怕极了:“阿朔!” 她又喊了一声。 这回声音已有些发颤。 青蘅见她面色苍白,忙伸手扶住:“雪姐儿,兴许他只是躲起来了。咱们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崔照雪一把甩开她的手:“都是你们不好!这么大个人,竟也看不住!” 青蘅不敢辩解。 崔照雪又急又气,眼眶渐渐红了:“他若真跑了,我到哪里去找?” 话音未落,眼泪已滚了下来。 她起先只是默默掉泪,后来越想越委屈,竟不顾仪态,蹲在廊下哭了起来:“我只是吓吓他,又没说真的要伤害他……” 青蘅心疼得很,忙拿帕子替她擦泪:“雪姐儿……” 崔照雪却哭得更伤心了:“他怎么敢逃走啊!” “我不过说了他两句……” “我还没教会他写我的名字呢……” 雨声淅沥。 不远处的柴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崔照雪猛地抬起头:“谁?” 无人答话。 她望向那扇半掩的柴房门。 门缝里黑黢黢的,只有一股潮湿的木柴气味,随风飘出来。 过了片刻。 门慢慢开了。 阿朔站在门后。 他身上那件旧白衣裳沾了不少灰,金发也乱蓬蓬的,脸颊上还有一道不知在哪里蹭出的黑印。 他显然已在那里躲了许久。 那双蓝眼睛,此刻正静静望着廊下的人。 崔照雪怔了一瞬。 下一刻,她猛地站起来:“阿朔!” 阿朔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便一头扑了过去。 这一扑力道极大,险些将他撞得踉跄。 她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肩颈,仿佛生怕一松手,他便又会不见了。 阿朔僵在原地。 他从未被人这样抱过。 崔照雪比他高些,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海棠香,发间的金簪蹭过他的脸颊,带着一点冰凉。 她哭得浑身发抖:“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阿朔没有答话。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她哭着责骂,“我还以为你跑了!” 阿朔垂下眼睛。他望着她湿透的鬓发,又望向她沾满泥水的裙摆。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不会跑。” 崔照雪闻言,反倒哭得更凶了:“你还敢说!” 她一面哭,一面攥紧他的衣裳,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哭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狠狠瞪着他:“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说罢,竟低下头,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阿朔浑身一僵。 这一口咬得极重。 隔着薄薄一层衣裳,他仍能清楚感觉到牙齿陷进皮rou里的疼痛。 崔照雪没有立刻松口。 她像是要将方才受的惊吓、委屈与愤怒,一股脑儿全发泄在他身上。 直到尝出一点淡淡的血腥气,才终于松开牙关。 阿朔却始终一声不吭。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这次你怎么不喊疼?” 阿朔望着她。 雨声在屋檐外绵延不绝。 他肩上疼得厉害。 却只是慢慢摇了摇头。 崔照雪愣住。 她原想再问,青蘅却已撑着伞赶来:“我的好姑娘,总算找着了!快些回屋吧,您这一身都湿透了。” 崔照雪这才觉得冷。她仍不肯松手,只攥着阿朔的袖子,生怕他又跑了。 她拉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他:“阿朔。” 他抬眼。 “你还生我的气么?” 阿朔摇头。 “那你明日还肯跟我读书么?” 他没有回答。 崔照雪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脸上便又浮出一点委屈:“你还不肯?” 阿朔垂下眼。 良久,才低低道:“……不写。” 崔照雪气得又想骂他。 可一想到方才寻不见人时的惊惶,终究没敢再说重话。 她抿了抿唇,忽然放软了声音:“那便先不写。” 阿朔抬头看她。 崔照雪又道:“等你想写了,我再教你。” 这回,他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 崔照雪这才破涕为笑。 她握紧他的手,牵着他走进灯火明亮的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