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厉承明
第一章 厉承明
厉承明生于八十年代初,具体生日不详,据后来照料他长大的孤儿院保育员袁mama猜测,大约是春天时生的,因为他六月被遗弃在绥城市孤儿院时,看着像是有三四个月大。 进入孤儿院的孩子,最初统统跟着院长姓厉,如果有幸被领养,再跟着变动姓名。 厉承明一岁时,好模样初现端倪——一双深邃明亮的大眼睛,直挺挺的小翘鼻,樱桃般的菱红小嘴,见人就甜甜地喊mama。 本来他这副模样,是不愁被领养的,事实上,希望领养厉承明的家庭多如过江之鲫。但他偏生有个怪癖,像幼猫认主似的,认定了厉欢也离不得厉欢,仿佛他们生来就是羁绊很深的亲生姐弟。 厉欢比厉承明大四岁,相貌普通性格木讷,甚至连做事都一板一眼不懂变通。 袁mama不住孤儿院,打从一开始就交代厉欢晚上多看顾厉承明,定时喂奶、换纸尿裤、洗屁股,到后来厉欢照顾厉承明比袁mama都要干净利落。可以说,比起袁mama,她更像是厉承明的“小mama”,所以厉承明依赖她情有可原。 厉欢阴鸷冷漠,几乎不说话,纵使有厉承明这只砝码,领养家庭仍不愿意领养她这样的孤僻女孩。到后来厉承明渐渐长大开智,性格野放难驯,似乎有成为问题少年的风险,想领养这对姐弟的人便更是门可罗雀。 不过好在孤儿院有本市几家大企业捐助,即使没有人领养,也不会被赶出去。 厉欢虽然学上得晚,但她像是天生会读书似的,参加中考那年以全市第三名的优异成绩被多家媒体争相报道,标题自然取的很煽情,大肆渲染她的孤儿身份,引得读者无不嗟叹她悲情的命运。 因为她可怜的身世,市一中为她减免学费,同时在助学金方面也对她多有扶持。 孤儿院因厉欢受到启发,严抓个人学习。 对厉承明而言,美貌是命运对他最大的馈赠。这倒不是说他这人愚钝,只不过是万千普通人的智商水平罢了,兼之对读书不太上心,各科成绩简直惨不忍睹。 一开始,厉欢有心教厉承明“改邪归正”,好好读书争取将来考个好大学。但厉承明根本志不在此。十四岁那年,他就偷偷给自己办了退学并开始混迹于闹市区各大商场。最初就是白天跟着一帮游手好闲的少年人压马路,后来他怕被院长知道自己退了学,连晚上都不怎么回孤儿院了。 那时候,厉欢已经成功考入名牌大学,孤儿院人手又不够,根本没人管厉承明的夜不归宿。 本来是要这么堕落下去的,可谁让厉承明长了张漂亮脸蛋呢。有认识他的商家,另辟蹊径想扩大销路,无偿送他好几套衣服,让他穿了就在人最多的路上来回走。 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厉承明竟真让商家赚得盆满钵满。 那商家姓张,单名一个皓字。厉承明喊他皓哥,私底下央求他教教自己怎么做生意。 “不怕我坑你骗你啊?” 厉承明当然怕,但他明白一个道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何况厉欢在外上学有很多地方都要用到钱,他得早做打算。 “要说不怕肯定是讨你欢心骗你的,现在国内经济正在高速发展,我要不抓住时代的机会,更怕将来会后悔。” 他这场面话完全是偶然看了眼报纸记住的,不过张皓确实觉得厉承明胆大心细有冲劲儿,是吃做生意这碗饭的料。 两人搭伙,先是往返广东偷偷摸摸干了两年倒买倒卖的活计。原始本金厉承明投得少,很多脏活累活甚至有点危险的事,都由他出面出力。 1997年,《刑法》修订时取消了“投机倒把罪”。 厉承明积累了一定的本钱,开始放开了手脚地大干特干起来。他就像是一根细长的管线,将沿海最时新的商品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了绥城的大街小巷。 只短短一年功夫,厉承明银行账户上的存款就翻了几十倍。张皓没看错他,他果然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随着厉承明变得越来越有钱,明里暗里的竞争对手越发眼红,便悄悄放出风声给社会上的地痞流氓,于是他的摊位经常会有人来寻衅滋事,今天差件衣服穿,明天差点钱抽烟,交出去的所谓保护费根本不顶用,好几拨势力就逮着他这只肥羊宰。 当然他本就是个能豁出命去的主儿,不然也积攒不下原始资本。他带着手下人暴力反击,一帮子人进医院都成了家常便饭,甚至有时候在医院都还能再动起手来。 厉欢大学毕业后就回来做了厉承明贸易公司的二把手,她见过外头日新月异的世界,又经此种种,果断劝厉承明放弃绥城,套现去沿海发展。 厉承明虽不爱读书,但在某种程度上,他非常钦佩愿意读书也能读得好书的知识分子。他完全信任厉欢的决断,亏本将生意让出。其中的一小部分被他捐赠给孤儿院,然后他带着剩余钱款,和厉欢跑到长三角地区扎根发展。 厉承明跟厉欢首先圈定服饰贸易作为主营业务,依赖于当地成熟的纺织业,厉承明创立了自己的服装品牌。 厉欢则将目光放在国外品牌的国内代理权上,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终于成功拿到某一大牌的国内独家代理。 依此情景,钱直如流水般涌入厉家姐弟手中。 在厉欢二十五岁那年,她与昔日的大学同学重逢后迅速坠入爱河,并于次年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厉祎南。 关于姓厉这件事,厉欢跟厉承明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从孤儿院一路扶持走来,深刻明白现实就是弱rou强食,谁有权、谁有钱,就该听谁的。 可厉欢的老公和婆家却百般不同意。 厉承明也是直接明了,靠砸钱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或许是从小在孤儿院营养不足,厉欢在生下厉祎南之后身体大不如前,即便靠外调内养都无济于事,在寻遍中西医圣手之后,厉欢于三十岁病逝。 她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仍懵懂无知的幼子,厉承明在她病床前起誓,承诺一定会将厉祎南当作自己的亲生子来看待。 其实这些年以来,围绕在厉承明身边的莺莺燕燕一直没有断过。大约是他天生丽质,他对伴侣的新鲜感总是很难维持。说他处处留情也好,渣男花心也罢,情到浓时也与人共赴巫山云雨,可却始终都没有承认过有女朋友。 随着厉欢的离世,她的丈夫手握亡妻的巨额遗产另结新欢。 这也是厉欢仍在世时跟厉承明商量好的,“钱就随他拿去,只小南得留在你身边。” 厉承明也是这么想的,钱无外乎身外之物,只有厉祎南是厉欢在这世间的生命延续。 往后厉承明当爹又当妈,将厉祎南抚养长大。 真是谁养的像谁。厉祎南也是个不爱读书的,高考勉强过了本科线,厉承明遂花钱将他送入了一所国内外合资的私立大学。 大学坐落在城东的大学城,厉承明知道大少爷吃不了一点苦,干脆直接让他在本市上学,周末再派司机把人接回来,只要不违法乱纪欺负人,随他爱怎么玩闹花钱。 大学四年,厉承明统共见过厉祎南的三任女朋友。 第一任是高中同学,高考后女生向厉祎南表白,两人在一起不到一年便宣告分手。 第二任是同校校花,只略施粉黛便美得惊人。厉祎南样貌普通,能追到校花全靠他大把大把的砸钱。 第三任是隔壁学校低两届的学妹,名叫苗越安。小学妹名字文静隽秀,连模样都生的如出水芙蓉般清婉雅致,更妙的是恬静中又带三分灵动俏皮,迷得厉祎南神魂颠倒。 同样心神荡漾的还有厉承明。他一路顺遂有了今天这般成就,谁承想劫数竟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 他犹记得那天是某个雨后的傍晚,厉祎南打来电话问他在哪儿,支吾着说是借了他车库里的车开,不小心发生追尾,警察让车主跑一趟交警大队。 通常情况下,发生交通事故并不需要车主亲自到场。厉承明心知厉祎南大概祸闯的不小,便让他老实等着,自己随后就到。 出门正碰上晚高峰,厉祎南那家伙哪里是肯安生等人的主儿,一遍遍催促厉承明快些开车,催得厉承明怒形于色,轰着油门去给那祖宗善后。 厉祎南一见到厉承明,直如老鼠见了猫,缩着脑袋承受厉承明无形的怒火。 就在这时,一道轻灵悦耳的声音在厉承明身后响起,说:“叔叔,错是我们一起犯的,您要责怪就连我们也一起责怪吧。” 厉承明循声回头,就见另有两女一男三个小孩儿,看着像是厉祎南的同学。 说话的人一头微卷长发,穿细条纹滚深红边的圆领短袖,底下是条带蕾丝花边的白色百褶裙,浑身透着股朝气蓬勃的可爱感。 只是初见时的那一错眼,厉承明便如枯木逢春,径直奔着老树开花而去。 厉祎南介绍女生叫苗越安,是他正在交往的女朋友。另两人则是他的同班同学,也是一对情侣。 鉴于厉祎南无证驾驶,交警对本人和监护人厉承明进行了严肃的批评。 结束后,厉承明请四人吃饭。 厉祎南原地满血复活,拉开副驾驶车门正要坐进去,就听厉承明一声呵斥,“闯了祸还敢嬉皮笑脸,给我坐到后座去!” 厉承明鲜少动怒,厉祎南哪儿敢再扑腾惹嫌,急忙让苗越安代他坐进副驾。 老狐狸厉承明私心得逞,一路上却尤为克己复礼,闲听四个年轻人谈天论地,只偶尔发表一点自己的见解。 下车时似是凑巧,厉承明竟同苗越安一道去解安全带。两人的手指无意间触及,又很快错开,苗越安不好意思地咬了下嘴唇,仓促逃下了车。 指尖仿佛仍留有那抹柔软的触感,厉承明心神躁动,腹下生热,被西装裤包裹的那处竟是鼓起了些微形状。 厉承明谎称有公事电话让四人先行上去,等在车里打完一炮后,才施施然下车去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