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约会日记在线阅读 - 第一章 序

第一章 序

    我睡了很多个男人。

    我没数过。第一个是三月。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到五月的时候,数字已经模糊了。

    昨天晚上的那个男人的脸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我记得他的房间。窗帘是灰色的,拉不严,清晨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背上。他趴着睡,呼吸很重。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穿衣服,出门,地铁,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打开备忘录,写下感受。然后拉黑。继续约下一个。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我在一家报社做记者。每周写两三篇稿子,采访各种各样的人。拆迁户、急诊室医生、相亲角站了三年的父母。我擅长让他们开口。我坐在他们对面,点头,记录,追问。我说:“你当时是什么感觉?”我说:“后来呢?”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换一种方式会怎样?”

    我了解别人的生活,唯独不了解自己的。

    三十岁生日那天,上海下着雨。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饺子。荠菜鲜rou的,超市冷柜里最便宜的那种。吃完,把碗洗了,把锅擦干净,把厨房台面上的水渍抹掉。一切恢复原样。然后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着。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祝福。

    三十岁。处女。

    这两个词像烙铁一样烫在我心上。它不是保守或开放的问题。它是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一种生命停滞感。一种“我已经被落在后面了”的窒息。

    我谈过两段恋爱。

    第一段在高中。他叫陆远,是我同桌。戴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数学好,我语文好,我们互相抄作业。高三那年在一起的。没有谁追谁,就是某天晚自习,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要不我们试试?”我回了一个字:“好。”

    就那么简单。

    那是我妈走之后,我第一次觉得有人会一直在我身边。陆远知道我家里的事。他没有多问,只是每天早上去我家楼下等我,给我带一盒牛奶。他说:“你以后不用一个人了。”

    我信了。

    高考之后,我去北京上学,他留在本地。假期见面,每次都要吵架。他毕业了,在当地找了工作。我继续读研。他一直反对。他说本科毕业就够了,回老家考个公务员,结婚,相夫教子。我说这些都不是我要的。后来就分手了。

    很多年后他要结婚了,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内容大部分忘了,但有一句记得特别清楚:“你是个冷漠的人,我无法温暖你的心。”

    可能他是对的。我对人确实容易喜新厌旧。做朋友可以一辈子,谈恋爱就很难坚持。可能我真的像他说的,是冷血的人。

    第二段在工作以后。一个摄影师,自由职业。他叫陈默,有趣,会玩,会带我去各种奇怪的地方拍照。我们在一起半年。他亲我,搂我,也去开房,也带我回家,但从来没有进入过我的身体。我当时觉得这样挺好的。因为没有经验,我不知道“这样”其实不太对。我以为所有谈恋爱都是这样的。亲亲抱抱,然后各回各家。

    后来他也说,要带我回老家。他老家在陕西。他说:“跟我一起回去吧。”我斩钉截铁地说不要,那不是我要的生活。然后直接就拉黑了,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他。

    可能婚姻在我的世界里,就是个禁忌词。

    两段感情,两个要带我回老家的人。两个我拒绝的人。两个我都没有让他们碰我。

    我拒绝他们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我不想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我想要走出去,走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想要自由自在的,不想被困在一个地方。

    不知道这种畏惧婚姻、想要自由的想法从哪里来的。肯定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妈。

    她在我七岁那年走的。

    没有什么戏剧性。没有争吵,没有眼泪,没有“mama要走了你要乖”。就是一个普通的早上,她送我去了学校。在校门口,她蹲下来,帮我整理了一下红领巾。她说:“妍妍,放学等mama来接你。”

    我说好。

    然后我放学回家,她不在。

    家里很安静。她的拖鞋还在门口。她的杯子还在桌上。她的外套还挂在衣架上。但人不见了。我爸坐在客厅里,抽烟。他平时不抽烟。我问他mama呢。他没有回答。我又问了一遍。他说:“别问了。”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没有电话,没有信,没有任何消息。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我爸把家里所有她的照片都收起来了。我偷偷藏了一张,藏在铅笔盒的夹层里。那张照片上,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得很开心。我看了很多年,直到照片边缘都卷了,才把它放到抽屉最里面。

    我爸从来不提她。我也从来不问。我们默契地维持着这个沉默。好像只要不说出来,这件事就不存在。好像只要不提她的名字,她就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但我心里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在我心里,她已经死了。在我七岁那年,我放学回家,推开门的那个瞬间,她就已经死了。

    我没有恨她。我只是不想变成她。不想在某一天早上,忽然决定离开。所以我一直很小心。我把自己管得很紧。不轻易开始,不轻易承诺,不轻易让任何人靠得太近。因为如果太近了,我可能会像她一样——想跑。

    三十岁之前,这种“小心”是有用的。它保护了我。但三十岁之后,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它变成了一堵墙。我在墙里面,安全,但孤独。

    更糟的是,我开始焦虑。

    以前我可以对自己说:没关系,你还年轻,你还有时间。但三十岁之后,这句话说不出口了。我有阅历,有判断力。我知道性是什么样子的。我在书里读过,在电影里看过,在别人的故事里听过。我什么都知道了。但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直对自己的身体不自信。觉得胸不大,腰不细,腿不直,脸不够漂亮。也没什么记忆点。每次照镜子,我看到的是一张很大众的脸。没有什么让人回头的地方。我从来不敢穿低胸的衣服,不敢穿紧身的裙子。我觉得我不配。

    这种不自信,让我更焦虑。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连自己都不敢看,那别人凭什么想看我?

    某个深夜,我在办公室待到很晚。路过茶水间的镜子,无意中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眼睛浮肿,皮肤暗沉,穿着一件三天没换的毛衣。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我看了她很久。然后我意识到,这个人是我。

    我在心里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再这样下去,你就完了。

    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上个月,在朋友组的饭局上,有一对情侣。他们是在Soul上认识的。从灵魂匹配聊天,到线下见面,一步步发展,如今已经同居,正在计划未来。

    “其实软件就是个工具,”那个女孩笑着说,“关键看你带着什么样的心去用。”

    我当时不信。但那个深夜,站在茶水间的镜子前,我忽然想:如果正常的途径给不了我,那我能不能自己去拿?

    我不要爱情了。我只要经验。

    我不要结果了。我只要一个开始。

    我要打破这该死的诅咒。

    我下载了软件。注册,挑照片,写简介。照片选了一张去年在咖啡馆拍的侧脸。不露全脸,但能看出轮廓。简介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发出去一句话:“想认识有意思的人。”

    每一个步骤都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我不再是那个渴望被爱、等待被选择的人了。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猎人,一个评估者,一个主动的攫取者。

    我的目标很明确:找一个干净、顺眼、经验丰富的男人。完成自我的突破。

    第一个男人代号IT男。28岁,软件工程师,天蝎座。见面地点是私人影院。他选了《寄生虫》。中间他进入很困难,说了一句:“你怎么不配合一下。”

    我当时就很无语。我很想配合,但我不会。

    但是又不能说我是第一次。就这么艰难又顺利地结束了。庆幸的是,当时并没有见红。到了地铁站,在厕所里才发现出血了。

    当时觉得太争气了。并没有被看穿。顺利突破了第一步。

    我坐在回家的地铁上,打开备忘录,写了感受。然后把他拉黑。

    然后我约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一道闸门被冲开,水再也收不回去。第一次做完之后,并没有给我带来太多超然的感受。没有让我觉得zuoai多么有趣,或者多么有快感。只是觉得,之前十年失去的,应该找补回来。多睡几个,多累积点经验,慢慢地就可以感受到真正的快乐了。

    我开始频繁地约。非常频繁。密集的时候,除了姨妈来的那几天,我几乎每天都在不同的酒店之间轮转。有时候一天见两个。下午一个,晚上一个。我没有住自己家,只是偶尔回去换个衣服,拿点东西,然后就出门。

    我像一个饥饿的人,突然发现了一座无人看管的面包店。我知道这样不对。这是报复性反弹。

    但睡的人越多,发现的故事就越多。越是发现故事,就越停不下来。

    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则:同一个人,最多睡三次。然后拉黑,相忘于江湖。

    这条规则是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他说,同一个人睡三次以上,就会产生感情。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我信了。因为我本来就很容易产生感情。有感情就意味着依赖。但在我的世界观里面,绝对不可能依赖某一个人。那意味着有一天他可能会走,或者我可能会走。我不想再经历那种事了。

    所以我严格控制着次数。第一次是了解。第二次是确认。第三次是告别。三次之后,不管这个人多有趣,多温柔,多让我觉得“也许可以再待一会儿”,我都会在穿衣服的时候说:“就到这儿吧。以后不联系了。”然后拉黑,删除,清空聊天记录。

    有时候对方会问为什么。我说:“我有我的规矩。”有时候对方会说“好”。有时候对方会沉默。有时候对方会说“你是不是有病”。

    我不生气。因为我知道,在某种意义上,他们说得对。

    每一次结束之后,我都会在备忘录里写下笔记。写这个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身上什么味道,事后有没有立刻穿衣服。写我自己的感觉。写我那一刻在想什么。

    起初,我写的是他们。后来我发现,我写的其实是我自己。

    我不知道这本书最终会变成什么。也许是一份记录。也许是一份证明我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据。

    我只知道,那个三十岁生日的晚上,我一个人吃完速冻饺子,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着。我以为我的人生已经停滞了。

    但后来我发现,它只是还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