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礼物

    成片发出去不到二十分钟，陈蔓把那十秒也发了。她没问林昭。对话框里的文件她点了发送，封面就是她停在门前、手按着拉链的一帧。标题空着。发出去之后她才打了一行字：这条我发的。

    林昭的电话马上进来。她没接。第二条消息是：你点头了？她回：我自己发的。不用你等。

    评论比成片那条来得快。有人说终于停了。有人把膝盖并拢的那一秒截下来，问她是不是冷。有人写：拉链拉开一点。有人写：下次别只停十秒。刷得最快的一条是：直播吧，停在这扇门前面，拉开给我们看。陈蔓看着“拉开”两个字，腿并了一下，又松开。她一条都没回。

    林昭到的时候，她还坐在床上，外套没脱。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后台我看见了。”他说，“播放已经过了昨天那条。”

    “所以呢。”

    “平台把开播推到今晚。标题用店名。人出镜。留到关门。”他把手机转过来，消息原样在上面，“我一个字没加。去不去你说。”

    陈蔓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手扶住床沿才站稳。外套还挂在身上。她低头看了眼拉链，拉到锁骨，没有再拉高。

    “去。”她说，“公屏上的要求，你不准替我答。我没说做的，就不做。”

    “他们已经在要你拉。”

    “那等我自己拉。”

    店门口九点还没到，门没关。林昭把支架支好，镜头对着门。录制灯一亮，人数从几十跳到几百，又往上窜。陈蔓站在门前，耳返里一条一条往外跳字。他不开麦，只把公屏投给她。风把下摆吹开，又贴回来。

    先上来的不好听。有人写：拉啊，装什么。有人写：膝盖并那么紧，是不是已经湿了。有人说镜头再低一点，外套里面什么都没穿吧。有人直接打：屁股好圆，转身让我们看看。这条一出来，后面就跟着一串。圆，翘，走路的时候晃。有人问她穿的是不是没有边的那一种。有人说十秒太短，站到关门，屁股对着镜头就行。

    陈蔓看见“屁股好圆”，耳朵热了。她没有转身。热完她才觉得这句和“湿”不一样。湿是在猜她。圆是在说已经看见的。镜头在她侧后方，高度低了一寸，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能拍到什么。

    林昭的手指顿在屏幕边缘。输入框里已经有两个字：别转。他看了一眼在线人数，又看了一眼还没进来的礼物，把这两个字删了。光标还闪着。他把手放到鼠标上，光标移到关闭上，停了一秒，又移回输入框。

    另一拨来得慢一点。有人说路灯把锁骨照得很清楚，好看。有人说声音稳，不慌。有人说今天这件外套比昨天那条舒服，别再放慢，正常看就够。有一条停得稍久：你讲末班车的时候，像真有一班车要赶。陈蔓把这条看完。看完之后，要她转身的字还在往上冒，可这一条她记得住。

    礼物是第四分钟来的。耳返里的提示比公屏快。一声短，一声长，金额跟着念出来。她下意识抬手去摘，摘到一半停住。不摘，是因为下一声可能还是钱。手停在耳返边上。先是几个小的。接着有人连刷，名字她不认识，一条船票，一条星球，金额跳出来，比她下午加班的时薪多。公屏跟着写：这点够不够你转个身。又一个更大的进来，备注只有两个字：别走。有人把“屁股好圆”配上礼物再刷了一遍，备注写：就这句，不让你拉。林昭把金额扭给她看。他仍然没打字。

    陈蔓算了一下。今晚这几分钟，已经抵她小半个月的晚饭。账号是她的，礼物进的是她绑的那张卡。他能剪，能看后台，钱不是他领。她白天那份工作还在，工资卡上的数她清楚。再这样几场，她可以不求他留在拍摄点，也可以不把白天的班看得那么死。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愣了一下。愣的时候又有人刷：别愣，愣着也好看。

    风又过来。下摆吹开，她这次没有并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膝盖是稳的。手还停在耳返边上。

    “再停十秒。”她说。声音进了直播。

    公屏立刻快起来。有人刷：这就对了。有人刷：拉链。有人刷：先别拉，转一下就行。昨天那帧被丢上来，红圈圈在她指尖。也称赞的还在。有人写：你自己说的时间，比他替你说的好听。陈蔓看见这句，喉结动了一下。

    公屏有人刷：后面那个别挡。林昭这才知道自己也在画面边上。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完，镜头里就只剩她。他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鼠标还在关闭旁边，没有再移过去。

    他在耳返外面，只有她能听见：“你要停就说停。”

    她没说。第二轮十秒里，她的手抬起来，放在拉链上，没有拉。风把下摆吹到一边，她没有去按。礼物又响了一声。短的那声先到，长的那声跟着金额。这次的备注是：不拉也行，站着就行。下一条更直：侧过去，让我们看清那一下。陈蔓侧了一点。不是转身。只是肩换了个方向，外套跟着动，腿的线条露出来。公屏里“好圆”两个字刷过去好几条。她看着那些字，腿根热起来。热不完全是他们要的那种。是她忽然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可以换钱，可以不听他数三二一。

    店里擦桌子的人走到玻璃后面。他看的不是她的脸，是镜头对着的那一侧。看了几秒，他用手里的抹布在玻璃上擦了一下，正擦在她影子的腰上。擦完把抹布放下，退回店里。公屏这才刷：让里面那个出来比一比。有人写：他看你看了这么久，给不给钱。陈蔓摇头。摇头也被播出去了。有人说她摇头的样子好。有人说摇头就是还要。她分不清这两句哪句更恶心，也分不清哪句让她更不想关。余光里，玻璃上那一块比旁边干净，正好留在她刚才站过的腰上。

    一个默认头像连着送了三份。名字是一串数字。备注分开写，第三份有个错字。第一份：声音好。第二份：别听他们的。第三份：明天见。金额比前面那些喊她转身的加起来还多。耳返把三笔连着念完。陈蔓把这三行看完，看了第二遍。明天见这三个字，和白天同事说的是同一句。她白天算过房租。这三份够她把下个月的先垫上，不用等工资，也不用问林昭设备算谁的。

    “今天到这里。”她对着镜头说。

    说完她没有立刻拉拉链。礼物还在响。最后一条备注停在屏幕上：明天还来这扇门，礼物加倍。加倍这两个字旁边，还有人追了一句：加倍可以，转完整一圈。陈蔓看了三秒。三秒里她想的不是拉不拉，是加倍够不够她把白天那份班先请掉。

    她把拉链拉到顶。拉的声音很清楚。手还捏着拉链头，没放下。人数还在涨。林昭没关。他看着她，等她说停。她没有说。另一只手把耳返摘下来，握着，也没松。屏幕上还停着明天还来。数字名字那句明天见已经翻上去了。她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指尖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