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分手

    陈蔓先醒的时候，林昭的手还搁在她腰上。房间没开灯，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里进来，照见床尾那件外套，还有地上的手机。手机屏幕亮着。

    她没动。腿还酸，里面有一点湿，是刚才留下的。林昭的呼吸打在她后颈上，一下一下，已经慢了。做完有一会儿了，谁都没说话。今晚本来是更完视频回到他家，明天还要按脚本拍。脚本在他电脑里，最后一行她下午看过：路过那家店，停三秒，回头看镜头。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她看清了，是自己的。屏幕朝上，扣在他裤子旁边。

    她伸手去够。腰一动，他的手跟着滑到她小腹，停住了。

    “别开。”他说。

    陈蔓已经把手机拿起来了。锁屏上是一条通知，账号有新评论。账号是两个人的。她出镜，他剪，他发。她没点评论，点开了最新一条视频。

    画面是她。夜里，穿那件只在朋友圈发过的外套，拉链没拉到顶，走路。路口的灯照着她侧脸，然后他把抬头的那一秒放慢了。很短，慢完就切走。评论已经有十几条。有人问这件衣服哪里买的。有人问下次能不能走那条不那么亮的路。有人说停一下，就停在这个路口。

    这不是明天那条。明天那条还没拍。这是她洗完澡之前随手发在朋友圈里的，她说只给认识的人看，他说明天再剪成片。

    陈蔓把视频看完，又看了一遍放慢的那秒。她没出声，把手机转过去，屏幕对着他。

    林昭眼睛睁开了。他看了两秒，没去接。

    “我剪的时候你在洗澡。”他说。

    “我没说能发到账号上。”

    “朋友圈也是你发的。”

    “朋友圈没放慢，也没给不认识的人。”她把手机收回来，锁屏，放到床头柜上。柜面有水印。她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到腰。他的目光跟着下去，又很快移开。她没躲，也没拉被子。“删了。”

    林昭没动。他躺着，一只手还留在她坐过的地方，掌心朝上。

    “现在删，评论还在。”他说，“明天按原脚本更一条，就把这条压下去。”

    “我让你删。”

    他这回坐起来了。两个人离得很近，膝盖碰到膝盖。她低头看见他腿间那处已经软了，贴着大腿，安静得像今晚没进过她身体。她看着那处，看的不是它，是它现在这副没事的样子。视频还在外面放着。

    “蔓蔓。”他叫她，手抬起来，停在她锁骨下面，没碰上。“这条数据是这周最好的。你自己看评论。他们不是在看你说什么，他们在看你走。”

    “所以你就把抬头放慢。”

    “放慢才看得见。”

    陈蔓盯着他。路灯那点光只够看清他的嘴。她记得刚才他怎么进来的，记得自己咬过他的肩，记得快到的时候他问可不可以射在里面，她说不行，他就退出来，射在她小腹上。那一下现在还黏着，她没擦。做的时候她没说停。发出去的那条，她没点过头。

    “我们做的时候，”她说，“你手机在地上。你什么时候剪的。”

    “你去浴室之前。你说明天再看成片。我看了一眼，封面不好，就改了。改完发出去了。”

    “封面不好，就会把抬头放慢，还会发到账号上？”

    林昭不说话了。他的手落在她膝盖上。手指热，膝盖凉。她没甩开。

    “你听好。”陈蔓说，“镜头外面的事，要我自己点头。你不能拿账号答应。这条也算。我没点头，你不能发。”

    “已经发出去了。”

    “那你现在删。”

    他的拇指在她膝盖上动了一下，像要往上，又停住。房间里只有窗外的车，隔很远，一声。

    “删了他们还会问。”他说，“问你为什么删。问那个路口还走不走。平台今天还推了开播，说同样的内容，直播留十分钟，流量不一样。我还没开。我等你点头。”

    陈蔓笑了一下。笑完就没了。

    “你等我点头的时候，视频已经放慢了。”

    她拉开他的手，下床。脚踩到他的裤子，又踩到自己的内衣。她没穿内衣，只把那件外套披上，拉链没拉。外套是视频里那件。里面什么都没有，小腹上的东西干了，发紧。她走到桌边去拿纸，撕的时候手不稳，纸裂开。

    林昭也下了床。他没穿衣服，跟过来，站在她侧后方。镜子在桌对面，很窄，只能照见她的肩和他的半张脸。

    “你要分手就说。”他说。

    陈蔓擦小腹。纸粗糙，她擦了两下，放下。

    “分。”她说，“不是因为做了。我们在一起，做是做。这条是你背着我发的。做可以分开算。视频不能当没发过。”

    “做不能分开算。”他的声音近，气息喷在她耳朵后面。“你刚才夹着我不让走。这也分开算？”

    她转过身。外套敞开着，他低头就能看见。她没合上。

    “你要说这个，我们就说到这里。”她说，“账号先不拆。明天还更新。你剪，我出镜，你发之前给我看。公屏上有人点名，你先问我。问完我摇头，你就不能写进脚本，也不能打进公告。”

    “今晚这条呢。”

    “留着。当我看清你怎么剪。”她把外套拉链拉上，拉到锁骨。“你现在走。电脑留下。人明天拍摄点见。我们不是一起的了。”

    林昭没立刻走。他看着她拉拉链，看那一截皮肤被布盖住。她看见他腿间那处动了一下，抬起来一点，人却没往前。手停在拉链头旁边，隔着一指宽。

    “我碰你一下。”他说，“就一下。不当没分。”

    “不行。”

    他的手就停在那里。两个人都看着那一指宽。窗外有人按喇叭，短促的一声，过去了。

    陈蔓先侧开身。她从地上捡起他的裤子，递给他。他接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她没缩，也没留。

    林昭穿裤子。皮带扣响了一下。他穿上鞋，拿了手机，没拿充电器。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那条，封面我还是想用抬头。”他说，“你要是不点头，我就用走远的那张。”

    “用走远的。”

    “评论会掉。”

    “掉就掉。”

    他点点头，开门。楼道的灯是白的，照见他没穿袜子。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路灯那条缝。

    陈蔓站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了，去浴室。水打开，她站在下面，冲小腹，冲腿间。冲干净了还站着。手机在外面又亮，亮了两次。她没出去看。

    等她出来，屏幕上是林昭的消息。两条。第一条是视频没删。第二条是明天的脚本，他已经改完了。她点开。原来那行“路过那家店，停三秒，回头看镜头”不见了。最后一行写成：路过那家店，不停。停不停，等她点头。

    陈蔓看完，没回。她把手机扣上，躺回床上。床单还有刚才的味道。她侧过身，面对没有人的那半边，眼睛睁着，直到路灯那条缝慢慢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