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穗儿-10

    许穗儿晚上自己喝了点酒，本想着练练酒量，结果把自己喝晕了，澡都没洗就栽进被子里睡着了。手机调了静音，一觉睡到天亮。

    早上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一看，凌旭打了八个电话。八个。

    许穗儿腾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脑子还没完全开机，手指已经按下了回拨。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下楼。”凌旭说。

    许穗儿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三分。她心里把凌旭骂了八百遍，嘴上却软软地应了一声：“好，马上。”

    挂了电话她从床上弹起来，冲进卫生间简单洗了把脸，牙刷塞进嘴里捅了两下，头发用梳子随便刮了刮。她打开衣柜，犹豫了半秒，扯了件浅灰色卫衣套上。卫衣是宽松款的，领口有点大，刚好露出锁骨。下面穿了条黑色打底裤，脚踩一双白色运动鞋。镜子里的她素面朝天，头发扎了个马尾，看着像个早起上课的大学生。

    她跑下楼的时候，凌旭靠在一辆黑色SUV旁边等她。

    又换车了。许穗儿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到底有几辆车。

    凌旭看见她出来，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脚上，看了几秒，转身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

    许穗儿小跑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对不起啊。”她侧过身看着凌旭，语气放得很软，“昨天确实在外面，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晚上睡得早，手机静音没听见。”

    凌旭没看她，发动了车。引擎声闷闷地响起来，SUV比跑车安静多了。他单手打方向盘，把车从路边汇入车流，眼睛看着前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许穗儿拿不准他在想什么，她又凑近了一点：“真生气了？我以后不静音了。”

    凌旭还是没说话。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许穗儿讨了个没趣，缩回座位上，乖乖系好安全带。她看着窗外飞退的街景，心里有点没底。凌旭平时脾气上来得快消得也快，但今天这个沉默的样子她没见过。

    车开了十几分钟，拐进一片老居民区。路变窄了，两边是六七层的老楼，一楼改成了各种小店，早餐铺子冒着白烟。凌旭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划线车位上，熄了火。

    “吃早餐。”他说。

    许穗儿跟着他下了车。早餐店很小，门口支着几张折叠桌，塑料凳子矮矮的，坐着一群穿睡衣的大爷大妈。凌旭走进去，跟老板点了两笼包子和两碗豆腐脑，然后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来。许穗儿坐在他对面，塑料凳子硌屁股，桌面铺着一次性塑料布，上面还有上一桌留下的油渍。

    凌旭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包子。许穗儿也跟着吃，包子是猪rou大葱的，皮薄馅大，豆腐脑咸口的，浇了卤子。她吃了几口，觉得还挺香。凌旭吃了两个包子，忽然放下筷子。

    “许穗儿。”他叫她全名。

    许穗儿嘴里还嚼着东西，抬头看他。

    “你没骗我吧。”

    许穗儿咯噔一下，包子差点噎住。她咽下去，赶紧说：“昨天真在商场，你看我打车记录，连理发店的消费记录也有……”

    “我说的不是这个。”凌旭打断她，“我说的是，你没有别人吧。”

    早餐店里人声嘈杂，旁边桌的大爷在跟老板娘唠嗑，油锅滋啦滋啦响。但许穗儿觉得周围忽然安静了，凌旭的眼睛直直看着她，那双平时总是懒洋洋的、带着点痞气的眼睛，此刻认真得让她后背发紧。

    “没有。”许穗儿说，“应付你一个都够呛了。”

    她说着从凳子上站起来，绕到凌旭那边，挨着他坐下。桌子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许穗儿的胳膊贴着凌旭的胳膊，她仰着脸看他，带着点讨好的笑。

    凌旭低头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隔着卫衣在她胸上揉了两下。

    挺重的，捏得许穗儿有点疼。

    旁边有个端豆腐脑的大妈走过，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许穗儿没躲，由着他揉，脸上的笑不变。凌旭的手收回去，拿起筷子继续吃包子。

    “昨天我爸回来了。”他说。

    许穗儿原本松懈下来的身体立刻又绷起来了。她坐直了身子，筷子搁在碗沿上，侧过脸看着凌旭，做出认真听的样子。

    虽然她心里对什么爸不爸的根本不在意，但此刻她是一朵解语花。

    这是她的素养。

    凌旭嚼着包子，视线落在桌面上，像是随口一说：“他跟我妈很早就离了。我跟我妈过，他带我弟出国了。”

    许穗儿愣了一下。

    凌旭从来没说过他自己的事。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凌旭的过去她一无所知。他不说，她也不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但今天凌旭忽然开口了，在这么一个破旧的早餐店里，旁边是大爷大妈的说话声和油锅的滋啦声。

    “这次回来待几天。”凌旭继续说，“烦。”

    就一个字。许穗儿听出了很多东西。凌旭跟他爸关系不好，跟那个弟弟大概也好不到哪去。一个被留在国内跟着妈的哥哥，一个被带出国跟着爸的弟弟，中间隔着离婚、隔着距离、隔着说不清的怨。

    许穗儿伸出手，轻轻搭在凌旭的小臂上，指尖划拉着他的皮肤。

    “不想见就不见呗。”她说。

    凌旭看了她一眼。许穗儿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不深不浅的心疼，带一点替他委屈的意思，但又不显得太沉重。

    这表情她练过，什么时候该露出来，露几分，她都拿捏得准。

    凌旭盯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他抽回胳膊，拿起碗把剩下的豆腐脑喝了。

    “吃完送你回去。”他说。

    许穗儿嗯了一声，乖乖坐回去把剩下的包子吃完。凌旭起身去结账，许穗儿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黑色卫衣裹着结实的肌rou。他站在收银台前扫码，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许穗儿收回目光，咬了一口包子。她心里盘算着，凌旭今天跟她交了底，这是好事。说明他在她面前愿意卸下一点东西了。但同时她也隐隐觉得不安——知道得越多，就越难抽身。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凌旭走回来，站在她旁边等她。许穗儿站起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凌旭没甩开，带着她往外走。经过门口那桌大爷的时候，大爷抬头看了一眼，许穗儿朝大爷笑了一下。

    上了车，凌旭没急着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许穗儿坐在副驾，安静等着。她以为凌旭要说什么，但他只是沉默了一会，然后发动了车。

    SUV平稳地驶出居民区，汇入主路。许穗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高楼慢慢多起来。

    车里安安静静的，凌旭没再开口，她也没问。刚才早餐店里那几句话像是没发生过一样，凌旭又变回了平时那个懒得讲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