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励
奖励
何文推开星火车行的门,空气里浮着机油与金属零件的淡味。她出差途经这座城市,听说赵炳辉开了新店,开业没有收到邀约,便顺道过来看看。赵炳辉完全没有想到他这位失联了快一年的女前女友突然出现在店里。 当初选择和他交往,始于被他出众的样貌吸引,再知晓他有房产、经济底子不错,她想着两个人搭伴过日子也是可行的,于是走到了一起。 那些日子的褶皱,藏在一桩桩细碎的相处里。不是他会拉着她喋喋不休控诉自己的烦心事,而是一种单向的索取。何文拖着疲惫的身子下班回家,想跟他讲讲工作上的压力,他的思绪像是隔着一层膜,安静地听着,却没有承接她的疲惫、回应她的委屈。可等到夜深,两个人躺着谈心的时候,他会把头埋在她怀里,像孩童一般,一遍遍翻出原生家庭的伤疤,反复说起父亲如何毁掉了他的人生,渴求从她身上攫取片刻的暖意。这份陪伴是单向的,他向她讨要安抚,却从来没有腾出同等的耐心,接住她的痛苦。 还有突如其来的时刻。何文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休憩,他下班推门回来,浑身裹着在外积攒的压抑与火气,会不由分说俯身用力吻她,把积压在身体里的情绪借着亲密的动作倾泻出来,不会先确认她当下是不是愿意。一开始何文甚至生出过浪漫的错觉,暗自觉得这份激烈代表着“他需要我”。等到抽离出来冷静复盘,她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他需要的从来不是她何文,只是一个可以暂时盛放他情绪、承接他冲动的容器,换另一个愿意给出陪伴的人,似乎结局也不会有差别。他给的陪伴是虚假的,招之即来,挥之便可以悄无声息地断开联系,当初父亲离世之后,两人的联络也就这样淡了下去。 车行里客套的寒暄慢慢冷了,何文看着这间装修一新的铺面,终于把心底攒了许久的感受摊开,一桩桩旧事落在空气里:“你从来不会接住我的疲惫,只会在深夜埋在我怀里,一遍一遍讨要安抚,却不肯分给我半分同等的温暖。有时候你带着一身压抑回来,靠近我的时候,根本不问我愿不愿意。我曾经傻到以为那是你需要我,后来才想明白,换任何人坐在那个位置,好像都可以。” 她抬眼望向赵炳辉,字句终于沉落为刺人的结论: “你根本不会爱人。靠近你的人,最后都变成你的情绪容器,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给出虚假的陪伴,倾倒你压抑的情绪。你就是在榨干靠近你的人的善意,像吸血一样,你从来不懂珍惜!”何文几乎是颤抖着说出了这些控诉。原来这么些年他们之间最后剩下的也只有这些话了。 赵炳辉原本以为过往的这段关系早就翻篇,何文不过是曾经无数过客里普通的一个。可听见这些话的瞬间,念念鲜活的样子猛地闯进脑海,一阵恐慌顺着后脊爬上来。他忍不住叩问自己:如果自己骨子里就是这样,只懂得单向索取温暖,那他对念念悄悄生出的不一样的情愫,会不会最后也变成一种伤害?她那么干净热烈,年纪又轻,一想到这里,自责和惶恐缠紧了他的胸口。争执走向不欢而散,何文丢下一句“看清你自己的真面目吧”,拎起包,脚步声决绝消失在铺面门口。 赵炳辉从车底的维修滑板上沉默滑出来,小臂绷紧的肌rou在车间灯光下线条分明。他一言不发收拢散落的套筒与扳手,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突兀,黑着脸交代伙计提早锁门。独自吃完一份味同嚼蜡的烧味盒饭,胸口积压的躁动无处安放,他动身往健身房去。 夜里十点,场馆大半区域已经空了,只有零星几盏顶灯亮着。他要把翻涌的愤怒、自我怀疑、藏在心底对念念的忌惮,全部压榨进每一次发力里。杠铃压上肩背,深蹲加到140公斤,每一次屈膝站起,全身的肌群都在震颤,肩背、手臂的青筋顺着发力的轮廓凸起,汗水顺着下颌线砸落在橡胶地垫上。他像一头被怒火与困兽般的不安困住的狮子,逼着身体触碰极限,借肌rou撕裂般的疲惫,试图压下心底快要溢出来的纷乱。 宁念晚饭之后窝在家中,忽然惊觉当日的训练计划还没完成,赶在洗澡前换上T恤短裤,拎着水杯走进健身房。抬眼的瞬间,她看见了正在完成一组深蹲的赵炳辉。贲张的肌rou、发力时绷紧的轮廓,那种带着野性的力量感扑面而来,她耳尖猛地发烫,慌忙错开视线,心跳不受控地快了几分,暗自等着他结束这一组再上前搭话。 杠铃稳稳归位,他坐到休息凳上,额角的汗水不停滑落。喧嚣的发力褪去之后,沉下来的气场带着凛冽的距离感,像一头炸毛之后强行压下怒火的猛兽,危险,又带着不容随意触碰的尊严。念念还是迈步上前,声音带着一点轻快,试着破开这层凝滞的空气:“辉哥,你怎么在这里呀?我本来都打算洗澡睡觉了,突然想起今天还没锻炼,立马换衣服跑下来了,我乖吧,是不是很厉害?” 赵炳辉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只从喉间挤出一个单薄的“嗯”,便垂头擦汗,没有多余的回应。 “你今天怎么练这么重,也太厉害了。”她又试着搭话。 死寂的沉默砸下来,尴尬在空气里蔓延,念念小声抿抿嘴:“那我先自己练一会儿。” 她走到坐姿划船器械前落座,开始第二组动作,后颈忽然感觉到一道沉甸甸的视线。她猛地扭头,赵炳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高大的身形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阴影罩住她小小的背影。 “手夹紧腋下,贴紧躯干,别往外敞,拉的时候吐气,腰背不用僵成一条直线,可以微微向后靠一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精准点破她动作里的偏差。 “呀,你怎么站在后面看我?我一直怕自己动作做错。” “下次拿不准,可以叫我指导你。” “我刚刚看你没怎么说话……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没什么。”他简短截断这个话题,丢下一句“我先去洗澡”,转身走向淋浴区。 宁念收回心神,继续完成训练,随后踏上跑步机跑有氧。等她结束擦汗,赵炳辉刚好从淋浴间走出来——他没有直接离开,刻意在这里等了她。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滑向十一点,夜色沉得厚重,他开口,打破安静:“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念念弯眼应下。她在这片老小区住了二十年,这条路闭着眼都能走完,谈不上半点危险。而赵炳辉的住处,和她家刚好是完全相反的方向,绕路,耗时间,可他还是执意陪她踏上归途。 月光泼洒在路面,两道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又偶尔在步履交错时轻轻叠在一起。晚风掠过街边行道树的枝叶,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可这份沉默不再是方才健身房里带着隔阂的冰冷,藏在静谧底下,是两个人都不敢轻易戳破、正在悄悄拉扯的心事。赵炳辉一边走,心底还在反复回响何文刺人的话,一边又忍不住留意身旁女孩脚步的节奏,他说不清自己是在躲开这份心动,还是在不由自主地靠近。 铺在路面的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揉在一处,晚风扫过行道树,沙沙的声响裹住一路的沉默,念念还是忍不住先开口,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你今天咋了,是不是不高兴啊?” 赵炳辉脚步顿了半分,喉间低低吐出一句:“有一点吧。” “什么事情啊?” “前女友来了。” 念念心头轻轻一跳,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提起过往的感情,好奇心顺着话头冒出来:“前女友?是什么样的人啊?” “一个很理智,也很温柔的女人。” “原来你喜欢这种的呀。”话音落,一丝浅浅的酸意悄悄漫上来,她赶紧转开话题,不想沉在这种说不清的醋意里,眼睛亮起来,说起方才健身房的画面,“我刚看你练的时候好厉害,肌rou充血的样子。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大腿很粗,看见你才反应过来,我这大腿算是正常的,你那个才是真的有分量,手臂都快赶上我的大腿了。” 赵炳辉低低轻笑,胸腔震出一点松弛的笑意:“我都练这么多年了。” “哎呀,早知道刚才让你给我摸一下就好了,那时候你凶巴巴的,我也不敢伸手。” “现在摸也可以呀。” 他刚洗完澡,微凉的夜风裹着他身上淡得几乎抓不住的沐浴露与洗发水香气,在两人之间漫开,暧昧的气息顺着晚风缠上来。念念还没有回家冲澡,皮肤上留着薄薄一层运动过后的汗,她眼睛一下子弯起来,带着惊喜:“现在?真假的,给我摸一下呗。”念念用手肘轻轻地撞了一下赵炳辉的手臂。 赵炳辉把袖子拉到肩膀,默默地绷紧了手臂。念念抬着手,指尖轻轻捏上他正微微绷着发力的大臂,坚硬紧实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过来,她还带着一点淘气,用指节轻轻乓乓敲了两下。“哇塞,你太厉害了,完全可以去当教练了呀,师傅。” “我什么时候成你师傅了?” “那你愿不愿意嘛,师傅。”她指尖还停留在他的手臂上,目光落上去,“师傅的手真好看,上面好多青筋,怎么有这么多茧?” “长年累月留下来的,以前当兵,后来修车,磨多了自然就这样。” “你怎么不买手套戴着干活?” “不怎么习惯戴。” 念念把自己的手抬起来,凑到他眼前,指尖轻轻晃了晃:“你看我的手,我妈说我骨架很小,可是体脂太高,血管都藏住了,每次抽血都扎不准,要多扎两次,疼死我。” 赵炳辉又轻笑两声,安静听她往下说。 “我特别怕抽血,我有点血管迷走性的反应,一紧张就容易发晕,一开始以为是晕针或者晕血,也不是每一次都会发作。对了,有个办法能看骨架大小,用自己的手圈住手腕,你看,我这样看着rourou的,自己的手刚好能圈住我的手腕。” “你不胖呀。” “你看这些rou。”她甩了两下手臂,不服气似的。 “是匀称,个子又高,很好。” “哪有你高,我能不能也圈一下你的手腕?”她的语气带着一点羞怯,心里打着小小的主意,就是想要触碰他的手腕、他的手。 赵炳辉抬了抬胳膊:“你圈呗,肯定圈不上。” 她伸出手试着环住他的手腕,指端没办法碰到一起,果然差了一截。 “换我来圈你的。”他伸手,宽大的手掌轻轻环住她纤细的手腕,扣合之后还多出一截拇指指节,“你的手其实很细。” “那是因为你的手大。”念念的指尖还贴着他的皮肤,暖暖的触感留在皮肤上,“你的手好暖,有点像我爸爸的手。” 赵炳辉的神色淡了一点,轻声开口:“那我确实也跟你爸差不多年纪了。” “嘿,别这样说嘛,你看着一点都不像,还是很年轻,身体又好。我爸怕是连空杆杠铃都蹲不起来。” “那该劝你爸多锻炼,对身体好。” “唉,我爸生病了不爱看医生,自己买成药吃,现在三高,不肯去复诊。”念念的声音低了几分。 “原来是这样,你多劝劝他。” “再说吧。” 说话间,已经走到楼栋楼下,该道别了。念念踩着台阶上楼,心里甜滋滋的,暗自把这份触碰当成今晚锻炼额外得来的奖励。 赵炳辉站在原地,望着楼道的灯光,手腕上仿佛还留着她方才圈上来的触感——软软滑滑的指尖,没有一丝厚茧,指甲是低调的闪粉粉色,在光线底下泛着细碎的光泽。明明她还没洗澡,带着运动之后淡淡的汗渍,风吹过来的时候,落在感官里的气息却清浅香甜。 那些触感、气息,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翻涌,他猛地回神,心头浮起一层窘迫的惆怅。他不该这样去想她。年龄的差距横在两人之间,还有过往那段关系刻下来的伤疤,何文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他还没有学会好好爱人、好好珍惜一个人,他怎么能任由这份暧昧继续往深处蔓延。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转身,一步步融进夜色里,带着这份沉甸甸、说不出口的纠结,消失在街道的月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