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

    其实她没跟林雨讲实话。

    她是因为睡不着。

    沈酌失眠这问题已经很多年了。从她读博那会儿就有苗头，参加工作后更严重，直到最近几年，她每天的睡眠时间都不到五个小时。

    她得找点事情能让她累到闭眼就睡着。

    沈酌依旧忙得脚不沾地，楚柠把电话打了到办公室。高岭接的。

    “我找沈主任。”

    “沈主任不在。”

    “那我什么时候再打？”

    高岭停顿了一秒：“楚小姐，沈主任的工作时间很满。如果是私事，建议您通过孙先生转达。如果是公事，请走办公室流程。”

    对方沉默。高岭又说：“另外，这个号码是办公电话，不处理私人事务。请您理解。”

    挂断，记录，拉黑，一气呵成。

    三分钟后，他把楚柠的来电号码转发给沈酌，备注一行字：“已挡。”

    沈酌回了个“嗯”。

    高岭盯着那个“嗯”看了两秒，锁屏，继续写材料。

    高岭是沈酌的秘书。

    秘书跟着她三年，她刚调任到市里的时候在一次年终会议上遇到。那时候她也是连轴转，一天下来就喝了两口茶。从卫生间出来刚洗了个手就感觉天旋地转，正好被抱着一堆材料的高岭碰上。年轻男人眼疾手快撑住了她，迅速地确认了身份给她送到休息室还安排人送了盒饭过来。

    一般来说秘书都优先选择同性，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年头连师生都得考虑这些男女的事。

    但是老领导开口，沈酌也不好拒绝。

    沈酌头开始的时候也跟高岭说过，说女领导配男秘书不方便，等再过几年她要继续升迁就得换个女生来。

    高岭了然点头，说相信沈酌到时候也能给他寻个好归宿。

    沈酌确实欣赏高岭，她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没什么不甘心。沈酌欣赏他这点，聪明人不把心思写在脸上，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高岭也确实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文件永远在他手里，车永远在他楼下，行程永远排在他脑子里。记得她哪个老领导喜欢喝什么茶，她儿子的家长会什么时候谈话，什么时候她都能找得到他人。

    她刚把高岭调来做秘书的时候孙景舟还有些不满。沈酌没太多精力处理家务事，她这些年疏于家庭，小孩与她的关系都并不似与父亲那样亲密。她那时候笑着问丈夫，怎么老夫老妻还要吃这个飞醋。

    沈酌漂亮。巴掌大的脸，金丝细框的眼镜。度数高了些，戴上眼镜正好盖住了有些幼态的圆眼睛。刚刚过肩的头发没烫没染，大多时候都随意地挽在脑后，显得整个人十分利落。她身材并不算清瘦，生了孩子以后小肚子一直都没减下去，胸也因为哺乳二次发育，平添了一种成熟女人的韵味。

    她是个漂亮女人，但是是个厉害的漂亮女人。对于这样的女人而言，夸奖外形更容易被视为一种不妥的审视。

    也不是没人夸过。办会的年轻人许是刚参加工作，给她递材料时热情地夸奖她的穿着打扮，沈酌只是微笑着嗯了声，把手里的材料递给高岭走向会议室的前排。高岭跟在她身旁，顺手把翘起的页角压平，语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领导来听的是材料，别的不用费心。”

    自那以后，单位里外就都知道了沈酌不喜欢听这种屁话。

    但沈酌其实并不在意这些。她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也不在意别人在背后怎么议论她。她在意的是手里的活有没有干完，明天的会能不能顺利，她分管的那个项目今年能不能落地。

    她不在意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孙景舟出这件事，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震惊。

    她只是觉得累。

    林雨是她在大学时候的室友，学新闻的，毕业后做了自由撰稿人，天南海北地跑，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但每次沈酌有事，她总是第一个到。

    当初沈酌和孙景舟结婚，林雨就从外地飞回来当伴娘，喝多了抱着沈酌哭，说你可别委屈自己。

    那时候沈酌以为她在说醉话。

    沈酌让林雨帮她找人，林雨问为什么，沈酌说：“我有需要。”

    林雨盯着她看了半天：“酌酌，你是不是从来就没喜欢过孙景舟？”

    沈酌想了想：“喜欢过。”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

    “难过。”沈酌说，“但我没时间。”

    林雨不信。林雨觉得沈酌在骗她，也在骗自己。但沈酌确实没时间难过，她手头压着三个项目，两个方案要审，一个会要开，儿子还在前夫那里。

    她每天睡四个小时都嫌多，哪里有时间难过。

    她让林雨给她找个人，是认真的。她三十四岁，按照林雨的说法，沈酌是个纯纯的性冷淡。

    倒不是说对于zuoai这档子事完全没兴趣，但是她太过理性，好似世界上总有比zuoai更重要的事情。

    林雨从初中开始看片无数，虽说到了三十才第一次实践，但理论经验积攒了一大堆，反观沈酌，实践早也经验多，但一直对这事鲜少兴趣。

    做也行，不做也行。

    刚跟孙景舟结婚那会儿，她与林雨闺蜜之夜，林雨问起两个人的床上生活，沈酌平淡地点头，“蛮好的。”

    “比起我之前的体验来说，是最好的。”

    林雨贱兮兮地冲她挑眉，凑到她耳边，“有没有那种，恨不得天天都做，赤身裸体黏在一起的生理性喜欢？”

    沈酌垂眼，“我很忙。”

    后来两人有了孩子，原本就被工作挤压的所剩不多的时间更是花在了孩子身上，这几年沈酌事业风生水起，性生活的频次也少得可怜。

    所以在解释自己的需求时，沈酌也给出了一个十分微妙的批注——有备无患。

    林雨觉着这四个字简直太过符合沈酌。

    周全、细致、理性、冷淡。

    她没时间谈，更没时间大海捞针，所以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了林雨。

    林雨一拍胸脯，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那不遍地都是。更何况沈酌钱多事少人还香香，怎么看都是男人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