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燕春台在线阅读 - 第二章 拾尘

第二章 拾尘

    

第二章 拾尘



    帘子一掀,满楼的光都涌了过来。

    她——他,一步一步走出来。

    那一夜,他穿的是一身石榴红。裙裾拖地,缀着细密的金线;鬓边那支金步摇,就像方才那样,微微歪着。他走得不急,一步,又一步。满楼那几百双眼睛,便一步,又一步地跟着,从帘后挪到台前。

    没有人说话。

    他上台,行了个很浅的礼,从容得像是只对满堂的灯。

    然后,他抬起了头。

    有几个人,手里的酒盏滑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也没人顾得上看。

    乐声起。

    不是热闹的、催人喝酒的调子,是一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胡乐,鼓点很轻,像石子落进深井。

    他动了。

    起初只是几步,裙裾扫过台面,像一尾红鱼掠过水边。而后鼓点一紧,他忽然旋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野、极快的舞。整个人像被卷进了风里,火红的裙摆旋开,一层压一层,旋成一团烧起来的火。金步摇在鬓边晃,碎光落了满地;他转的时候,满楼的人只觉得那火是从自己眼里烧起来的,跟着一起晕。

    鼓越急,他旋得越快。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不像个人了——像一道自天而落、兀自旋转的光;像那支胡乐活了过来,在人前现了形。

    没有人敢眨眼。

    旋到最急处,他忽然一顿,火收成线;再一扬袖,那线又炸开成满台的红。台下众人这才齐齐吐出一口长气,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怔怔地望着台上,忘了自己姓什么;还有人,明明什么都没听懂,却莫名地想哭。

    一舞罢,他立在台中,微微垂眼。

    静了一息。

    然后,满堂的彩声,山呼海啸般炸开来。

    “赏!”有人高喊。

    “千金不算什么,某出万金!”

    银子、金铢、玉器、绸缎,从大堂四处雪片似的往台上抛。跑堂的来回跑着去捡,捡得满头大汗。他立在台中,微微喘着,脸颊上那层薄汗被灯一照,亮晶晶的。

    台下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彩,把他的花名叫了一遍又一遍。

    他听着,挑起一边嘴角,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点得意,又有点旁人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不是金子,不是彩声,是那几声“燕七娘”,被人喊起来,喊得那样真。真得他一时几乎忘了,这名字底下还压着一个谁都不敢认的人。

    有个胆大的,借着酒劲越了席,扑到台边,扬手就想牵她的袖子:“七娘,你只管开口,要什么某都——”

    一只手从斜里伸出来,稳稳扣住了他的腕。玉京楼的护院面无表情。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他连头也没回。

    ……

    欢宴一直闹到三更。

    他今夜兴致极好,难得没有早早退席。柳娘搬了张竹帘挡在侧边,他坐在帘后,陪着行了几回令,听了几段荤话,自己笑得比宾客还响。有一回笑岔了气,靠在椅背上直揉肚子,鬓边那支歪步摇叮叮当当响得像风铃。

    “七娘今儿是真高兴。”柳娘端着醒酒汤过来,伸手要替他扶正。

    他“啪”地拍开她的手:“别动。歪着好看。”

    好看什么。柳娘忍着没说。那步摇歪得都快掉下来了,他今儿收的金子、曲谱、玉佩堆了半边桌,人在帘后笑得没个正形,哪有半点“名动盛安第一花魁”的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名动盛安第一花魁”,他对着镜子这般标榜自己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柳娘懒得跟他计较。

    更漏敲了三更,他懒懒地抬了抬下巴,让宾客散了。按玉京楼的规矩,花魁今夜露了脸,是要送到门口的。他慢慢起身,随手把那件石榴红的裙裾往身后一甩——“啪”地一下绊着自己,踉了半步,自己先乐了:“没醉,没醉。”然后扶着门框把自己摆摆正,款款地走到门前。

    门外,夜风微凉。

    他把最后一批贵客送出去。醉客们打着酒嗝,嚷嚷着“七娘何时再登台”“某改日再来”,摇摇晃晃上了马车、轿子。灯笼一盏一盏亮进夜色里,又被街市的喧声渐渐埋了去。

    最后一位客人也走了。

    他立在门前的玉台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浑身都是热的。酒是热的,舞是热的,方才那山呼海啸的彩声还没从耳朵里散干净。袖子沉甸甸的,是客人塞的赏,金的、玉的,一抬手哗啦作响。

    他低头看了半晌,忽然“嗤”地笑了一声,自己跟自己嘀咕——

    “今儿收的,够买一屋子凤仙花了。”

    满桌的席面撤下去,他只惦记下一季染指甲的花汁够不够。

    他转身正要回去。袖子里的金子又响了一声——倒不是因为金子,是风。风从对面的巷口灌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往他敞着的领口里钻。

    他皱眉正要拢袖子,眼角扫见巷子口缩着一团东西。

    黑糊糊的。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去看看。”他随手点了个随从。

    随从踮脚望了望,脸色微变,低声劝道:“爷,那边是——是个卖身的丫头,跪了两天了。晦气,咱们回吧。”

    卖身的丫头。

    他捏着袖子里那把金子,忽然觉得指尖有点发烫。

    “晦气?”他挑挑眉,语气还是懒洋洋的,“我瞧瞧。”

    随从要拦,他已经提着裙裾,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去了。

    巷子里比外头更冷。风从巷口灌进去,没个出口,就在里头打转。地上是潮的,青石缝里积着昨夜的雨水,一脚踩下去,凉意顺着鞋面往上渗。他打了个哆嗦,骂了一声,还是往前走。

    走到近前,借着身后残灯的光,他才看清。

    地上铺着一领破席。席上躺着一个盖了被单的人形。人形前头,跪着一个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

    很瘦。瘦得一张脸只剩一双眼睛。深秋的天,身上还是件单薄的夹袄,袖口磨得起了毛,露出来的两截手腕冻得发青。她跪在那里,面前立着一块小木牌,牌上用炭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卖身葬母。

    他站住了。

    楼里的炭盆还烧着。茶还是烫的。席面上撤下来的驼峰,只动了两筷子,跑堂的嫌占手,端得满腹牢sao。他那袖子里的金子,方才还让他得意地笑了一声——“够买一屋子凤仙花了”。

    几步之外,这个小姑娘跪在冷地上,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

    他站在那儿,忽然说不上话来。不是“觉得闷”——是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闷又胀,堵得慌。方才咽下去的酒、饮下去的彩声、收进袖子的金铢,统统翻涌上来,混成一团又烫又呛的东西,梗在喉咙口。

    鼻子一酸。

    眼泪就下来了。

    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那泪已经淌到下巴了——一颗,又一颗,顺着施了脂粉的脸往下滚,把他唇上那点精致的胭脂冲开了一小线。

    阿无看呆了。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也没见过这样的哭。哭得那样好看,那样不讲道理——好像跪得腿疼的是他,被卖的是他。她跪了两天,来来往往的人要么绕道、要么叹气、要么扔两个铜板说声“可怜”,从没有哪个人,站在她面前,替她哭。

    那人哭了一阵,才抬起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胭脂被蹭出半道红痕,花猫似的,他自己浑然不觉。他理了理裙裾,蹲下来。

    两个人隔着那领破席,一个居高,一个跪着。近得能看清对方。

    “你……”他开口,声音还是掐得细细的,只是尾音有点抖,“叫什么?”

    “阿无。”

    “阿无。”他试着念了一遍。

    酒意还热着。眼泪也还热着。他蹲在那儿,觉得自己今晚大概是醉得太厉害了——收的金子太多,喝的酒太烈,跳的舞太尽兴。尽兴过头了,乐过头了,人就轻飘飘的。飘到半空,忽然撞上这么一个跪在冷地上的小姑娘,就像撞上了一堵墙。

    “你娘。”他说,“我替你葬。”

    小姑娘像是没听懂,怔怔地望着他。

    “起来。”他伸出手,要去拉她,“地上凉。”

    那只手伸到一半,被夜风吹得,微微一缩——不是迟疑,是风把袖口的凤仙花汁味吹散了,那一点点凉意终于爬到了他的手腕上。

    ……

    这一夜的三更天,玉京楼的红灯还亮着。

    楼里,最后一桌席面正被撤下去。跑堂的端着那盘只动了两筷子的驼峰,嘀嘀咕咕地往厨房走;炭盆还红着,茶还烫着;他方才坐的那把椅子上,搭着半条没来得及收的纱巾。

    楼外,阿无跪了两夜的地方,有一双沾着胭脂和凤仙花汁的手,正把她从地上一点一点拉起来。

    一个在人间最高处,一个在人间最低处。

    偏偏,就叫他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