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榛果碎
7.榛果碎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灯罩压得很低。 光被约束成一团昏黄的圆,刚好罩住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电脑。 霍沉靠在椅背上,整个上半身都陷进暗处,只有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被灯沿扫到一截,指节分明,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转一圈,又转回去。 耳机里传来助理的声音,“霍总,温小姐的档案很干净,教育、征信、社保……全部正常。” “但是……”音频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有一部分内容被刻意隐藏了,权限等级很高,理由是‘涉及未成年人保护’。” “……未成年人保护?”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是的,霍总,还要继续查吗?” 灯影里,他眼底闪过一道晦暗的光,“不用查了。”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 助理显然还在线上,呼吸声被麦克风收进去,轻轻的,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滞涩。 “还有事要汇报?”霍沉问。 助理顿了一下,声音明显压低了些,“霍总……” “关于太太的?”霍沉不紧不慢道。 “是。” 昏暗中,霍沉的面色依旧平静,他甚至点开了温栀的学生档案,一张张翻阅她的照片。 “说下去。” “太太那天确实是从茶室出来后去换的衣服。” 助理忽然一顿,似乎艰难地才继续说道,“但是同时出来的……还……还有谢少爷。”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落地灯的电流声。 灯影把霍沉的侧脸切成两半,一半被昏黄的光照着,线条清晰而冷硬,一半沉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耳机被他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面前的地板上铺了十几道平行的银线。 霍沉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的眼,然后睁开,握住鼠标,把刚才退出的页面又调了回来。 屏幕上,温栀的照片被放大到整屏。 那是温栀15岁时拍的。 照片里的她比现在青涩得多,脸颊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头发规规矩矩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干净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眼。 她对着镜头微微抿着唇,像是面对镜头有些害羞,嘴角只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霍沉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灯影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他喃喃自语道,“温栀,你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他往后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月光把照片上的那张脸照得愈发清晰,年轻、干净,像一张还没落笔的宣纸。 可档案上被隐藏的那一部分,却像一滴擦不去的墨,已经悄悄洇在了纸背。 一个从泥沼里爬出来的浑身是刺的女人。 如果这些刺都对准了谢衍,会怎么样呢? - 霍沉下楼时,陆眠正在厨房里做蛋糕。 她系着条浅粉色的围裙,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沾了点面粉,白茸茸的,像落了层薄霜。 自从上次老宅回来后,她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此时正哼着歌,裱花袋在手里转得利落,奶油一朵一朵落在蛋糕胚上,像开了一排小花。 虽然陆眠还是以怕疼为理由拒绝跟他做,但霍沉能感觉到她最近笑容多了很多。 每天开始变着花样做西点,烤箱的暖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屋子里总算多了些热闹。 霍沉站在楼梯拐角,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霍家的规矩,长子长孙,没有第二。 不管哪门课,只要他考试没拿到第一,回家就会被罚跪。 无论他发烧还是感冒,惩罚永远不会迟到。 有一回他烧到三十九度,连人站不稳,还是被母亲在祠堂里足足跪了两个小时。 戒尺一遍遍抽在他掌心,红痕叠着红痕,第二天肿得连笔都握不住。 那时候,陆眠会踮着脚从后窗翻进来。 怀里揣着一块用纸包着的蛋糕,奶油被挤得歪歪扭扭,卖相难看。 她蹲在他旁边,把蛋糕举到他嘴边,“阿沉哥哥,吃了蛋糕就不那么苦了。” 霍沉其实从未信过那套说辞。 他只是觉得,在这样一个冷漠到骨子里的家庭里,陆眠却还总把那些单纯到近乎愚蠢的话挂在嘴边,反而成了一种稀缺。 就像在冰窖里养了一株不合时宜的花,明知活不长,缺还是忍不住让他多看两眼。 陆眠总是把欲望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就像此刻,她欢快的曲调、面颊忍不住泛起的红晕,早就把她的心思透了个干净。 而她却浑然不觉,在一个这样教条分明的家族里是怎样危险的一件事。 “老公!” 陆眠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眼睛弯起来,“我刚做了蛋糕,快来尝尝。” 霍沉扶着楼梯走下去,笔直西裤在他脚下步履生风。 陆眠用叉子切了一小块,举到他嘴边,“好不好吃?” 霍沉嚼了两下,“好吃。” 沉沉目光落在蛋糕表面的褐色装饰物上,是榛果碎。 她把榛果烤得焦黄,一粒一粒,铺了薄薄一层。 “我去趟公司。” “好,路上小心。” 他拿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往门口走。 陆眠似乎也没察觉到异样,依旧哼着歌,拿起裱花袋似乎打算做第二个。 霍沉几乎不吃榛果。 坚果里他唯一不碰的就是榛果。 而谢衍却很喜欢。 谢衍小时候来老宅,专挑榛果巧克力吃,老爷子让人带回来一整盒,他一个人能吃掉半盒。 而陆眠好像根本没发现这个区别。又或者,她从来没在意过,他的喜好。 大门关上。 霍沉独自站在门廊,风一阵阵地灌进他的领口,凉得他清醒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