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
酒吧
京城夏夜的雨落得缠绵又闷沉。 霓虹浸透湿漉漉的夜色,市中心清吧灯火暧昧,人声喧杂,烟酒气味缠绕在空气里,压得人透不过气。 陆屿今晚原本不打算来。 傅沉渊远赴海外外派已一年有余,傅氏内部堆积的大小事务尽数压在他这个特助肩上。日复一日的会议、对接、应酬,将他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日子过得规整又麻木。今晚的客户是合作多年的老关系,对方执意收尾小聚,他推脱不过,只能随众人落座。 他本无心玩乐,端坐卡座边缘,神情疏离,只打算稍作应酬便抽身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昏暗大堂,却在触及角落那一帧身影时,骤然停顿。 角落背光的卡座里,坐着一个女孩。 一身干净素色连衣裙,与周遭的奢靡喧闹格格不入。她面前摆着一杯未动的低度果酒,指尖轻搭杯壁,眼神放空落在窗外雨幕里,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落寞,安静得近乎透明。 陆屿多看了两秒,便收回目光,低头应付席间推杯换盏的客套。客户正说到兴头上,拍着他的肩递来一杯威士忌,他推辞不过,仰头饮尽,辛辣的液体灼过喉咙,胃里泛起一阵闷烧感。 他没再往角落看。 可没片刻,角落骤然响起一阵轻浮调笑。 两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摇摇晃晃挪过去,堵住了女孩的卡座,嘴里吐出放肆的秽语,一只手径直朝着她的手腕抓去。女孩骤然受惊,脊背一僵,下意识往后缩,脸色一瞬褪得发白,唇瓣紧抿,低声出声制止,声音细软单薄,不仅没能逼退两人,反倒引得他们愈发胆大,步步逼近,企图将人圈在卡座里。 陆屿眉心微蹙,放下手中酒杯,骤然起身。 他错开桌椅,快步穿过喧闹人群,沉稳挺拔的身影转瞬挡在卡座前方。常年跟随傅沉渊身居高位,沉淀出的冷硬气场无需刻意展露,便自带压迫感。 “放手。”声线不高,却沉冷有力。 两个醉汉抬头打量他一身矜贵得体的装束,看清他眼底的淡漠威慑,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骂骂咧咧收回手,悻悻离去。 喧闹散尽,角落重归寂静。 陆屿垂眸看向身后的女孩。 她微微抬脸,眼尾沾着薄醉的水汽,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栗,眼底蒙着一层茫然的微红,惊魂未定的模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树叶,细碎又温柔。 本就微醺的意识,再加上方才受惊,她浑身发软,身形轻轻一晃,险些站不稳。陆屿伸手虚虚扶住她的小臂,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能感觉到她皮肤上传来的微凉。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女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楚,只含糊报出附近一家酒店的名字。陆屿环顾四周,不确定她还有没有同伴在场,但她显然已经支撑不住,他别无选择,只能扶着她离开。 女孩大半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臂间,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小臂,携着一缕清淡的果香,冲淡了周身烟酒的浑浊气息。推开清吧玻璃门的那一刻,潮湿的雨气扑面而来,冷风灌入,她往他身侧缩了缩,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袖。 陆屿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手指,没有挣脱。 坐进出租车后座,她靠着椅背闭目,侧脸浅浅偏向他的方向。窗外流光掠影,明明灭灭的灯火逐一从她干净白皙的脸上掠过,衬得她眉眼愈发温顺安静。呼吸轻浅绵长,像是下一秒就要沉沉睡去。 一路无言,车厢静谧。 抵达酒店,陆屿半扶半搀,带着她走进大堂。雨水顺着他的伞沿滴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渍。前台小姐的目光在他和女孩之间来回打量,带着几分审视。陆屿面色坦然,拿她的身份证替她办好入住,全程没有多解释一个字。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机械运转的嗡鸣声。女孩疲惫地靠着他的肩头,呼吸浅而均匀。陆屿目视前方,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试图忽略她发丝间那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她的唇瓣忽然轻轻动了动。 声音太浅,散在电梯机械的嗡鸣里,他只听清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某个名字的尾音。他没在意,只当她在说梦话。 电梯门开,他扶着她走出去。 房间里灯火柔和。陆屿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在床上,她沾到枕头便蜷缩起身子,像一只累极了的小兽。他替她脱掉被雨水打湿一半的薄开衫,搭在床尾的椅背上,又扯过薄被盖到她肩头。 正准备转身离开,手腕却忽然被一股轻柔的力道攥住。 女孩闭着眼,纤长的手指紧扣着他的腕骨,力道不大,却固执地不肯松开。指尖微凉,触感细腻。 陆屿脚步顿住,低头凝视她苍白安静的侧脸。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阴影,温顺得让人心软。她微微蹙着眉,像在梦里遇见了什么不安的事,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他伫立良久,终究不忍强硬挣脱,只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妥帖放回被褥之下。 倒好一杯温水摆在床头柜,他拿出随身的便签,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手机号,压在杯底。笔尖顿了顿,又在号码下方添了一行小字:有事可以打这个电话。 做完一切,他转身离开房间。 厚实地毯吸纳了所有脚步声,整条走廊寂静无声。电梯缓缓下行,跳动的数字一点点递减。陆屿靠在轿厢冰冷的壁板上,抬手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浅浅萦绕,挥之不去。 他想起她攥住他衣袖的那几根手指,想起她缩在卡座里安静得近乎透明的模样,想起她细软的那声“谢谢你”。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在他荒芜枯燥的生活里投下一颗石子,泛起细微的涟漪。 电梯抵达大堂,门打开的瞬间,潮湿的雨气再次涌来。陆屿走出酒店大门,撑开伞步入雨幕。冰凉的雨水溅在他手背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忘了问她的名字。 脚步微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亮着灯的酒店大楼,某一层某一扇窗里,那个女孩正安睡在他替她开的房间里。雨幕模糊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 陆屿收回目光,转身走入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