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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陽明山落地窗後的鬼魂

    

第二章:陽明山落地窗後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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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雨季尾聲的那場午後雷陣雨來得又急又猛,像是整座台北被誰從高處直接翻倒了一整盆水。雨勢在兩點半左右砸下來,把林森北路那條潮濕的死巷洗得發亮,雨停之後柏油路面立刻蒸起一層白濁的熱氣,混著機車排氣、路邊便當店的油煙還有巷口檳榔攤廉價香水殘留的味道,全部被陽光從雲縫裡切開的光柱曬得無所遁形。林紹祺把那台深灰色老休旅車從巷子最底端倒出來,車尾的排氣管咳嗽一般噴出一團黑煙,副駕駛座堆著還沒收好的長鏡頭防潮箱、拆開一半的行車紀錄器主機、充電線纏成一團的筆電,還有那只裝著一百萬現金的牛皮紙袋,紙袋邊角被他用膠帶胡亂纏了兩圈。

    車內的冷氣早就壞了,他沒有打算修,反正上陽明山之後山風會把汗吹乾。他把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被器材刮出的細細疤痕,領口解開兩顆鈕扣,汗水沿著鎖骨往下滑,沾在菸草味已經滲進布料纖維的衣領上。照後鏡裡映出他那張熬了幾夜的臉,眼窩陷下去,鬍渣冒在下顎線,像個剛從賭桌上被趕下來的輸家,卻又帶著一種餓久了的野獸才有的專注。他把菸點起來,叼在嘴裡,單手轉動方向盤,讓車子滑進中山北路往仰德大道的車流,把林森北路那股霉味遠遠甩在身後。

    莫正誠傳來的地址只有一行字,連門牌都沒有寫完整,只標了一個座標和一句話,仰德大道接格致路再往上,過了那個有憲兵站崗的管制哨,第三個彎道右手邊,整片用黑色玄武岩圍起來的那一戶就是。鼎盛辜家在陽明山的宅子不是用地址找的,是用價格找的。林紹祺以前只在雜誌上看過這種房子,獨棟三層,佔地至少兩百坪,圍牆比人還高,牆頭還藏著紅外線感應器,車道口有電動鐵門,門後永遠站著一個穿制服的保全。這種地方的住戶根本不需要跟鄰居打招呼,他們的鄰居是雲和樹,和山谷裡的霧。

    休旅車沿著仰德大道往上爬,雨後的山路還濕著,輪胎壓過積水發出嘶嘶的聲響,兩側的樹葉被雨水洗得發亮,空氣裡有一股被曬熱的泥土和樟樹混合的氣味,越往上越濃。過了文化大學之後車流明顯變少,空氣也跟著變涼,林紹祺把窗戶全部打開,讓山風灌進來,吹散車內那股泡麵和菸灰混合的餿味。他在第三個彎道放慢速度,眼睛往右手邊掃,果然看見那片黑色玄武岩圍牆,圍牆內探出一截深灰色的斜屋頂,屋頂上覆著進口的石板瓦,圍牆的縫隙裡還能看見監視器鏡頭轉動的紅點。鐵門深鎖,門口沒有車,連保全都躲進崗亭裡吹冷氣。

    他沒有停在正門口,那是找死。他把車往前開了五十公尺,拐進一條沒有鋪柏油的農用小徑,小徑盡頭是一處被芒草覆蓋的廢棄觀景平台,從那裡剛好可以平視對面山坡上的那棟豪宅。那是跟監老手才會知道的角度,豪宅為了景觀把客廳那一面全部做成落地窗,窗外就是台北盆地的夜景,白天則是一整片山谷的綠。住在裡面的人以為自己被圍牆保護,以為玻璃可以隔絕外界,卻不知道只要在對面山頭架起一支四百毫米的長鏡頭,恆溫二十五度的客廳裡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會被看得一清二楚。林紹祺把車熄火,汗水已經把他的背後整片浸濕,他把後車廂打開,搬出腳架和那支租來的砲管狀長鏡頭。

    腳架踩進鬆軟的泥土裡,還帶著雨後的濕氣,鏡頭的遮光罩上沾著細細的水珠。林紹祺把遮光罩擦乾淨,透過觀景窗開始調整焦距。豪宅的客廳比他想像的還要大,地面鋪著整塊的白色大理石,大理石的紋理在燈光下像雲一樣散開,中央放著一組米白色的義大利沙發,沙發前是一張黑色的大理石茶几,茶几上放著一瓶已經開過的紅酒和一隻高腳杯。冷氣的出風口藏在天花板裡,整個空間維持在一種近乎無菌的涼意裡,和山坡上悶熱黏膩的空氣完全是兩個世界。落地窗的玻璃擦得太乾淨,乾淨到讓人有種錯覺,好像那裡根本沒有玻璃,整個客廳是直接敞開在山谷裡的。

    一開始客廳裡沒有人,只有那瓶紅酒和那隻杯子。林紹祺把焦距慢慢往二樓帶,二樓是臥室區,窗簾半掩,看不見裡面。他又把鏡頭拉回客廳,盯著那扇落地窗,等待那個傳說中七十多歲的董事長出現。莫正誠說辜萬川最近常常藉口去北投開會,夜不歸營,司機和管家都被支開,行蹤成謎。林紹祺的直覺卻告訴他,這種等級的老人不會親自去汽車旅館,他要外遇,只會把人直接帶回家,因為家裡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沒有人敢在董事長的房子裡裝監視器。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山谷裡的霧被陽光曬得慢慢散開,蟬鳴從林子裡炸出來,黏在皮膚上的汗水開始發癢。

    就在他準備把鏡頭收起來換個角度的時候,二樓通往客廳的那道旋轉樓梯上,出現了一個身影。先是一雙腿,雪白的、修長的、線條飽滿卻又緊緻的腿,光著腳,腳趾上塗著淡淡的粉色指甲油,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沒有聲音。再往上是一件香檳色的絲質睡袍,睡袍的材質很薄,很滑,隨著走動貼在身體上,勾勒出腰臀之間那道成熟女性才有的豐腴曲線,胸口的地方因為布料垂墜而顯得飽滿,腰間的帶子鬆鬆繫著,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和珍珠項鍊的光澤。她的頭髮是波浪長髮,染成深棕色,髮尾還帶著剛吹乾的蓬鬆,臉上化著淡妝,卻遮不住那種被豪宅養出來的慵懶和空洞。

    林紹祺的手指本來是搭在對焦環上的,看到那雙腿的時候只是下意識把焦距推近一點,想確認是不是管家或是外傭。可是當那張臉轉過來,側著頭把紅酒杯湊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再回眸往落地窗外看的時候,他整個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那張臉他認得,認得太深,深到十年來每一次做夢、每一次在林森北路的巷子裡喝到爛醉、每一次在高中同學會名單上看到空缺的那個名字時,都會自動浮現。那是蘇以璇。十七歲時坐在他前座、綁著馬尾、會在午休時把耳機分他一邊聽、會在聯考前夕把手寫的紙條塞進他抽屜的那個蘇以璇。那個在聯考前七天無預警人間蒸發、電話打不通、家裡搬空、連導師都說她已經轉學出國的那個蘇以璇。

    相機差一點從腳架上砸下去。林紹祺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觀景窗裡的世界晃了一下,他趕緊用手掌托住鏡頭,才沒有讓幾十萬的器材滾下山坡。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嘴裡叼著的菸掉在泥土裡,火星滋的一聲被濕氣熄滅。十年了,他從十七歲到二十八歲,人生最爛的十年裡,他一直以為她是跟著哪個有錢人跑了,或是出了什麼意外,甚至有好幾年他恨她恨到把所有關於她的東西都燒掉,卻又在每一年聯考放榜的那幾天,忍不住去翻舊的畢業紀念冊,盯著她那張穿著制服笑得很靦腆的照片看到天亮。現在她就活生生站在那裡,站在那座恆溫二十五度的大理石客廳裡,穿著一身一看就知道要價不斐的絲質睡袍,端著紅酒,像個被豢養得很好的金絲雀,成了他委託人辜承瀚口中那個年輕的繼母,成了董事長辜萬川的合法妻子。

    豪宅客廳裡的蘇以璇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山坡上有一支長鏡頭正對著她。她把高腳杯放回茶几,杯底與大理石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整個人陷進那張米白色沙發裡,雙腿交疊,睡袍的下襬順著大腿滑開,露出一大截白得晃眼的腿根。她仰起頭,閉上眼睛,像是很疲憊,又像是喝得有點茫,胸口隨著呼吸緩緩起伏,珍珠項鍊在燈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她的側臉比高中時更艷麗,眼線拉長,嘴唇塗著豆沙色,少了當年的清純,多了一種被時間和金錢打磨過的成熟韻味,可是那雙閉著的眼睛底下,還是藏著當年那個會在自習課偷看他的女孩子才有的寂寞。林紹祺的喉嚨發乾,他發現自己竟然不敢按下快門,這一按下去,拍到的不只是委託人要的證據,是他整個青春的屍體。

    山谷裡的風把芒草吹得沙沙作響,雲層又開始聚攏,光線暗下來,豪宅客廳裡的燈光自動亮起,暖黃色的光把那個女人的身影裹得更柔和。蘇以璇睜開眼睛,她沒有看向室內,而是慢慢把頭轉向落地窗,轉向山坡的方向。她的眼神本來是空洞的,像是在放空,可是在對上玻璃反射的那一瞬間,她的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那是一種被視線刺到的本能,動物在被獵人盯上時才會有的警覺。她微微蹙起眉,站起身,赤腳踩在大理石上,一步一步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林紹祺的呼吸停住了,他知道以這個距離和角度,她不可能看見躲在芒草後的人,可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卻無比真實,隔著兩百公尺的空氣、隔著一層防窺玻璃、隔著一支長鏡頭,兩人的視線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牽了起來。

    蘇以璇走到窗邊,伸手輕輕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得乾淨,貼在玻璃上的時候,絲質睡袍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她沒有拉上窗簾,也沒有後退,只是站在那裡,眼睛直直看著山坡上那片芒草。林紹祺透過觀景窗看見她的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認出了什麼。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得肋骨發疼,汗水從額頭滑進眼睛裡,刺得發酸。十年前的那個午後,她也是這樣站在中山區那所私立高中的頂樓,風把她的裙子吹起來,她回頭對他笑,說大學要一起考台北的學校,說以後要一起在台北租一間小套房,說她最喜歡他身上那股菸味混著汗水的味道。那些話現在聽起來像笑話,卻又像刀子一樣準確地插進他現在的胸口。

    她就那樣站了大約十秒,時間被拉得很長,長到林紹祺可以看見她胸口起伏的頻率加快,可以看見她貼在玻璃上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然後她做了一個讓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動作,她把另一隻手裡的紅酒杯舉起來,對著山坡的方向,對著那片芒草,對著那支長鏡頭,輕輕晃了一下,像是一種致意,又像是一種試探。杯子裡的紅酒在燈光下搖晃,映出她那張艷麗卻蒼白的臉。她的嘴唇動了,沒有聲音,可是透過長鏡頭,林紹祺清楚地辨認出那個口型,是他的名字。紹祺。兩個字,無聲地穿過玻璃,穿過山谷裡濕熱的空氣,砸在他耳膜上,比任何雷聲都響。

    林紹祺的手指終於顫抖著按下了快門。快門聲在寂靜的山坡上輕輕響起,連續幾張,每一張都把那個站在落地窗後的女人定格在感光元件上。照片裡的她美得不真實,像一幅被框在豪宅裡的畫,可是那雙眼睛卻空得讓人心疼。他放開快門,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休旅車的車門,發出沉悶的聲響。手機在這個時候震動起來,是莫正誠打來的,螢幕上跳動著那個熟悉的名字,可是他沒有接。他的視線沒有離開觀景窗,觀景窗裡的蘇以璇還站在原地,紅酒杯還舉在半空,眼神已經從試探變成了一種近乎悲傷的確定。她知道有人在看她,她知道那個人是誰。山谷裡又開始有低沉的雷聲滾動,雨前的風把芒草壓得更低,也把豪宅落地窗上的倒影吹得晃動起來,兩個人的目光在晃動的倒影裡再次對上,這一次沒有再移開。

    雨點開始落下來,細細的,砸在長鏡頭的遮光罩上,砸在休旅車的鐵皮上,也砸在豪宅那片巨大的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蘇以璇終於把手從玻璃上拿下來,轉身走回沙發,卻沒有把窗簾拉上。她背對著落地窗坐下,睡袍的背後因為汗水或是體溫而微微貼在背上,勾勒出蝴蝶骨的形狀。林紹祺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明白這十年來他一直在追的到底是什麼,不只是一個失蹤的女友,是一個被資本關進大理石籠子裡的靈魂。而現在籠子的門對他打開了一條縫,縫隙裡透出來的不是光,是更深的謎和更燙的慾望。他把相機從腳架上拆下來,用外套蓋住,快步鑽進駕駛座,發動引擎,雨刷開始瘋狂擺動,卻刷不掉擋風玻璃上那層因為溫差而起的霧,就像他現在的心,怎麼也看不清前面的路。後照鏡裡,那棟豪宅的燈光在雨幕裡變得模糊,只有那扇落地窗還亮著,像一隻沒有閉上的眼睛。

    車子往山下衝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震了,這次不是電話,是一則沒有顯示號碼的簡訊,簡訊內容只有一張照片,照片是從豪宅客廳由內往外拍的,拍的是對面那片芒草坡,芒草坡上隱約可以看見一個人影和一支腳架的輪廓。照片下面跟著一行字,字很短,卻讓林紹祺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我看到你了。明天下午,三點,陽明山那間廢棄的觀景台見。不要告訴任何人。落款是一個璇字,後面跟著一個當年他們還在交往時才會用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符號,一顆小小的、手繪的星星。雨越下越大,打在車頂像鼓點一樣密,林紹祺把油門踩到底,休旅車在濕滑的山路上劃出一道水痕,往台北市區那片霓虹與泥濘混在一起的叢林衝去,而他的心跳,已經完全亂了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