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阿姨你也很想吧在线阅读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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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课程结束,死僵的校园重活过来,学生涌出教室,血管重新流通,人影或跑或走地晃动,脚步错落交织,喧嚷漫过地面。

    我跟着于淳安去食堂吃饭。之前我通常一个人吃,不过自从她问了我几次,放学后一起走的事似乎就默认了下来。更早与她结伴的裴珩大约对我的加入不怎么欢迎,尽管她从未挑明,但一路上视线都不会朝我这边投来一次。

    我有意落后两步,想象我们只是凑巧走向同一个方向。身体随惯性摆动,意识慵懒地旁观,从周围接收到声音,像阅读一本白纸黑字的书。

    今天吃什么、去几楼吃,于淳安跟裴珩讨论着,我知道她明天还会再把同样的话复述一遍,每日皆然。高中生一天把十五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扔进学校,然后重复前一天上的课、做的题、说的话,在固定节点接收固定刺激,做出固定反应。

    几乎没人能通过一次宿舍分配、一次座位调换交到知心的朋友,但因为距离近而凑和到一块儿的情况却很常见。我对于淳安愉快的态度感到惊异,明明只是同学而已,聊得也都是废话,她竟还能维持相当程度的热情。在她收起微笑的间隙,难道不会叹惋意气相投的朋友远在天边,而自己只能依赖惯性向前?

    我们都被此时此地束缚住了。大多数青少年度日如年,但趟过这段长流的年长者说:珍惜!将来你们会度年如日。实际上埋进题海并不比上班工作更热血拼搏,少时烦恼并不比晚年遗憾更绮丽轻盈;时间朝三暮四地欺诈我们,任何时候都不如想象中的美好,童年的故事不再动听,未来的憧憬不再可信;然而只要赋予什么东西以意义,再装模作样地抓住它,便可告知自己没有空耗生命。

    那么,反而是像于淳安这样能在索然无味中安然自得的傻瓜最幸福吗?我想到这儿时,她突然扭头,对我也用愉快的语气说:“关郁祺,我想去二楼吃,你呢?”

    听上去我也可以不一同前往,但是,我瞥见裴珩的侧脸,她也在听。“我一样。”我说。

    裴珩用不愉快的鼻音冷哼一声,把脑袋扶正回去。

    我们一道上楼,先找位置占座,又各自打饭来吃。于淳安给我夹了点她打的炒rou:“我上次吃这个挺香的。”

    我还她一筷子鱼片,从善如流地遵守餐桌礼仪。就在我把炒rou放进嘴里时,裴珩突然说:“我也要鱼。”

    她倒会添堵,之前不还说不喜欢吃别人盘子里的东西吗,我自然不会给她。于淳安只好把我给的那一块再夹到裴珩餐盘里。

    “好了,”于淳安转移话题,“咱们数学老师说要剩点时间讲哪张卷子来着?”

    “上次周测,新的她还批不过来。”裴珩回道。

    “唉那个我错挺多的,一会儿再订正一下。”于淳安说,“最近老师都在赶进度,不知道是不是学校提要求了。”

    “等这届高三走了更要折腾我们了。”我说。

    “还行,还不如上学期集中会考强度高。”裴珩说。

    又给这人装上了。我说:“那会儿题简单。”

    “难道现在很难?”

    于淳安小声说:“是有点吧……”她还在努力打圆场,我也觉得跟裴珩吵嘴没有意思,便不再发言,专心吃饭。

    解决完午餐,我们又在位置上多写了会儿作业,直到食堂要关门才收笔起身。于淳安还有个问题没搞懂,我边走边给她解答,等到门口,裴珩扯扯她的袖子,示意该分道扬镳了。

    裴珩虽然就住在本地,但为了省出休息时间,她家额外又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让她天天只在中午过去睡一觉。于淳安有时也能跟着去,不过我显然不在接待名单。

    我忽地叫住她:“于淳安,你不是说老找不到立体几何的辅助线吗,正好趁现在给你讲讲我总结的题型吧。”

    “噢……”于淳安左看看裴珩,右看看我,一时没能立即回话。然而这份犹豫在裴珩看来就是做了决定,只见她斜睨了于淳安一眼,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人。

    于淳安愣了一下,我拉住她的手腕:“走吧。”

    教室会有老师巡查,我带于淳安来到cao场。那里没有人也没有阴影,日光垂直而下,照得草坪和跑道一片白亮。空气里丝丝塑胶味逸散,风也吹不走的热浪滚过脚底,我登时有些后悔,刚才就应该直接回去吹空调的,干嘛非要给自己没事找事。

    但是于淳安已经来到看台上,拿出纸笔了。我在她身边坐下,对照自己的笔记,尽量用最简单的语言阐明。于淳安歪着头,身体微微侧倾,认真的样子像是要把每句话都放到心上,而且她有疑问也不会死钻牛角尖,使得这场临时讲解意外地流畅。

    用时比预计更短,完事后我合上本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谢谢你呀!”于淳安说,“有时候老师过题,太基础的我都不好意思举手,听你一讲清楚不少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想问就问。”何况在我印象里,她这样的学生应该挺招老师喜欢,“你连裴珩都能搞定,怕什么!”

    她听了这话反而沉下表情,眉头稍皱一瞬,旋即松开。“那个……”她忽然郑重地说,“抱歉。”

    “你跟裴珩处不来吧,是不是每天中午都不舒服,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你道什么歉啊?”我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欸,那是因为我拉你一起……”

    “所以我也只是跟你吃饭而已。”跟谁吃饭不一样呢?能把食物装进胃里就行,我最忙的时候甚至没有坐下来吃东西的余豁,能想起来随便对付一点儿就算过去了。

    听了这话,于淳安反倒更加手忙脚乱,她缩了缩肩膀连连摇头:“不不……你别为了我忍受……”

    “说起来,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忍受裴珩的?”

    于淳安眨眨眼睛:“她吗?”

    “不算忍受吧,”她用一种在我听来格外天真的语气说,“她有时候是性子冲,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给她耐心点说就能听进去了,像小孩子一样呢。”

    这跟我所认知的裴珩差别可大了去了。于淳安说话时嘴角牵动脸颊rou微微鼓起,再配上那副不谙世事的神态,完全是一个小孩子在说别人是小孩儿。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她继续说:“刚跟她接触那会儿我也有点怕,但是我妈说只要做好自己,不跟她吵也不接她的火气,保持好心态就可以了。逐渐我发现,其实她也没有那么难相处。”

    “我妈当时还说呢,要是我觉得被打扰、受委屈,就及时告诉家里,她会协调老师处理,结果现在也没必要啦。”

    该怎么形容呢?于淳安坐在看台棚顶撒下的阴影里,却有着明朗清晰的色彩,她轻快的语调、柔和的脸庞,连因弯腰而自然折起的校服褶皱里,都是那样洁净清爽。

    她给我一阵冲击,宛如私人领域被兀自闯入,我转过头,向远眺望缓解不适。越过明暗交界线,cao场上日光更盛,空气都变得晃眼,在远处细微抖动。于淳安应该到那儿去,像花坛里被妥贴照顾的花一样,自豪地冲太阳张开骨朵。

    “你跟你mama,关系很好啊。”这是一句无意识的话,我说完才察觉到它脱口而出。

    “啊!不好意思……”她顿了一下说,“其实我们也会吵架,很少有人跟父母一点矛盾都没有吧。”

    “是啊,我也是。”记忆绕过围追堵截,从大脑深处逃逸出来,指责、争吵、哭嚎,声声叠撞,噼啪作响。耳膜被蛮横地冲刷,我好似立于一处眩目的悬崖边缘,脚底浪潮翻涌,无尽的海风扑面而来。

    “我们吵过太多次,但我已经记不清缘由了。”一个碗、一件衣服、一点零花钱,所有能出现在生活里的东西,包括昼夜的交替,四季的更迭,我日益膨胀的自尊心和愤怒,还有漫长的沉默和孤独,一切在生命里流动的、凝固的,新鲜的和习以为常的,都可能化作轰然引爆的导火索。

    “很多小事都不值当,我们却偏偏要争个对错,闹来闹去也没有结果。”再也不会有人像我一样从记事起就仰望着她傲慢而精致的脸,为她的崇高着迷,并对自身的渺小深信不疑。那些人大可赞美她、嘲笑她,炫耀她、侮辱她;但只有我会带着被拍打的青、被抓挠的红和被拧掐的紫,在每一个泪痕犹存的隔夜清晨,心甘情愿地原谅她。

    从小到大,无数次。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平视她的脸。

    “后来我们不怎么吵了,太耗精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们在尝试相互理解。”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伸手,把自己身上的疼痛用同等力度还报给她的场景。红痕锐利划过,白色皮屑盖子一样翻开,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出血点,她活见鬼似的盯着自己的胳膊,所有动作霎时顿住。

    “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矛盾没有解决。”

    我的指尖又烫又麻,还在不住地发抖。哈,那可是她最精心保养的皮肤。她开了家美容院,平时只要给客人展示那过分好的肌肤,人家就会更相信她的技术。

    她尖叫一声,再抬头时眼泪滚滚落下。一瞬间,我彻底明白了:为什么我的哭泣不能软化她的态度,为什么我的伤痕不能博得她的同情。

    因为——

    “活该。”我笑着说。

    我终于体会到了跟她分毫不差的心情。我们扭打在一起,拼命用最狠毒的话攻击对方,她不把我当女儿看待,我不把她当母亲尊重。我们咆哮着嘶咬彼此,却同时期盼对方能给自己一个热烈的长吻。

    第二天,她原谅了我,一如我原谅她那般。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我们就是这样的母女。”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像跑完一场长跑,不受控制地哑下去。天边浮云遮蔽太阳,眼前光景顿时暗了一个度,在层层堆积的云脚处,幽蓝比天空更深邃。

    我的手被握住,转脸一瞧,于淳安正用她那副认真的神色看着我。我马上感到羞耻难堪,不禁怀疑自己刚才是否失言,这份不安甚至让我有些恼火,几乎想要立刻把她甩开。

    然而,于淳安眼底没有映出我的暴躁,那里没有丑陋的东西,没有抓耳挠腮、没有闪烁其词,有的只是干净坦荡,和带着少年气的真诚。

    我一时分不清是她这样看我,还是我这样看她。

    她把我的手捧起来,宛若祈祷般说:“你别一直让自己受伤。”那双眼睛的睫毛垂下,像羽翼一样包住我,承接我。

    连我也无法拒绝这份毛绒绒地扫过心头的善意。她身上和谐健康的情感熏染了我,就算只有午后这般短暂,我也忍不住答应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