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

    高大身影兀然逼近，不过一息时间。

    路嘉稚大脑来不及反应，后背已抵到退无可退的边界，随着那股重量压过来，她脑袋出于避让的本能向后仰。

    就在那一瞬，程聆很自然地从口袋抽出手，垫在她后脑勺和电梯内壁之间。

    两具身躯莽撞贴合的刹那，二人呼吸微窒，齐齐僵住。

    他低着眼，静静对上她刚掀起的眸帘。

    世界忽地缩成这一方小天地，周遭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睫毛几乎相触的距离，路嘉稚从他漆黑瞳孔里看见自己倒影。

    纯白口罩掩住她大半张脸，所有情绪都挤在那双漂亮的眼里。眸间的怔忪漾作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眼尾稍稍上挑，勾着点不自知的潋滟。

    静止很久，又或许仅仅几息。

    程聆若无其事退开些许，神色端正，目光却不加掩饰落在她胸口，不带丝毫情欲。

    他视线锁着衣料，声音轻得只够送到她耳边：“没穿？”

    短短两个字，把路嘉稚于片刻空白中拽回现实。她还没理解对方话里的深意，视线已下意识顺着他目光看去。

    她穿的暗色T恤厚实不透，版型能很好隐藏围度，看不出轮廓。偏偏今天难得图舒服，觉得不剧烈活动也不往人堆去，所以只贴了防凸乳贴出门。

    这会儿意识到他是明知故问，一抹rou眼可见的绯色，从口罩边缘蔓延到耳尖。

    “关你屁事。”

    路嘉稚小声呛了句，双臂护在胸前，低着脑袋几乎没犹豫，绕着他挤出电梯。

    平白挨了骂，程聆非但没恼，反倒一脸受用。他转身往后退了步，肩背恰好抵在她靠过的位置，目光越过人影，看向电梯外。

    “那女的谁啊？”

    “她怎么从电梯里出来？”

    几道好奇从前面传开，有人意味不明地撞了程聆一下，他唇角笑意渐淡，直身朝外走去。

    温野还守在门口，正和女生调情说笑。

    程聆见他挡道，抬腿轻踹他后背：“跟电梯处上感情了？”

    温野立刻收起轻浮做派，往旁边让开：“哦，这就下。”

    程聆继续往外走。

    温野又在后头问：“程聆你去哪？电梯没坏。”

    当即有人起哄：“瞧瞧温野这没眼力见的东西，把我程聆搞得都不坐电梯了！”

    程聆脚步停住。

    他回头睨了眼跟在身后的一群人，稍抬下巴。

    “进去。”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陆续退回电梯。

    程聆站在门外，说：“下一楼。”

    他们虽不解，却也没敢多问。

    电梯门缓缓合上，楼层数字一路往下跃，程聆收回目光，接着朝步行通道走去。

    转过拐角，那道早该走远的身影意外闯入视野。

    她停在下方的楼梯口，手虚扶着栏杆，抬起的脚悬停在半步，昏暗光线里单薄背影绷得僵直。

    程聆不着痕迹放缓步子，没等走近，楼道先传来一阵不低的交谈声。

    “真假的？实验班那个路嘉稚，竟然是她表姐？”

    “我去，她欠夏雾多少钱？”

    “七千五。”

    “哇，一点看不出她这么好面子。家里不给买手机完全没必要硬去消费吧？没手机又不是活不了。”

    “可我之前听说她住南滨庄园啊，那可是高档别墅区，零花钱总买得起部手机吧？”

    “那不就摆明想白嫖夏雾的手机。”

    六楼楼梯口蹲站着四五个女生，指尖各夹着一根细烟，烟雾混着薄荷味闷在空气里。

    林萱站在旁边，开口解释：“不是的。我姑姑对她管教极其变态，平时除了学习，压根不允许她有别的娱乐。”

    有人侧头看她：“那你怎么还把她带到这儿来？”

    林萱话语微顿：“是她非要死皮赖脸跟着，我也没办法。”

    另个女生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点怀疑。

    林萱面不改色，接着道：“夏雾在学校本来就挺有名，身边玩的又是你们还有程聆他们。她估计是看我最近总跟夏雾来往，心里动了念头，以为跟过来能攀上你们吧。”

    这番变相的奉承说得漂亮，在场女生不自觉端起高人一等的架子。

    夏雾吐出一口烟，语气鄙薄：“大假期她还特意背书包来，我看着都替她尴尬。”

    “我姑给她排满了假期补习班，下课为了跟上来，连书包都来不及送回家。”

    “她不是常年稳坐年级第一吗，至于拼到这地步？”

    林萱撇了撇嘴，话里不乏贬抑：“有没有一种可能，全靠砸钱硬补她才能稳坐第一？”

    话音落下，几声轻笑响起。渐渐地，你一言我一语，和林萱说话没了先前的生分。

    与此同时，程聆已转身折回电梯。他摸出手机，拨了通电话。

    不消片刻，路嘉稚听见夏雾突然扬高声调，打断闲聊：“走了，我男朋友催我赶紧下楼，说程聆他们已经往订好的餐厅去了。”

    脚步声相继远去，夹杂其间的打探跟着消散，楼道慢慢安静。

    路嘉稚松开攥出汗的栏杆，悬停的半步落在下一级台阶，这才往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