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是重逢（一）

    傍晚六点钟，城市边缘的空中浮起一片瑰红的云霞，徐宝城刚刚随着人潮从世纪大道地铁站走出来。晚霞亮得刺目，徐宝城闭了下眼睛，有人从背后戳了戳她的肩，她疑惑地回头，对方看起来是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笑眯眯地指着她肩上的剑桥包，说：“小姐，你的手机响了。”

    徐宝城愣了愣，把手放在皮包卡扣上，后知后觉地听到里面传来沉闷的手机铃声。

    “响了很久。”

    “啊，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打扰您了吧……”尽管在街上被提醒接电话很奇怪，徐宝城还是下意识地道歉，对面男人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仍自顾自地说：“怎么会被打扰。只是我觉得小姐有些面熟，请问您是华东大学的学生吗……”

    对话似乎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了，好在手机锲而不舍地响着，徐宝城不好意思地欠了欠身，瞄了一眼来电显示，借口接电话匆匆走开了。

    顺着人流的方向走进一家商场，声筒里传来欧阳姗洪亮的埋怨：“喂！终于接通了，徐小城知不知道你再不接电话我就要报警了啊！”

    “抱歉抱歉……刚刚在地铁上。”徐宝城一面对朋友笑，一面踏上扶梯，“彭宇哥也到了吗？”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不甚清晰地飘来一道男声，在对着欧阳姗抗议：“……你能不能低声些，好丢人。”

    “啊，看来已经到了。”

    然后是欧阳姗捂着声筒叽里咕噜大骂彭宇的声音，半晌回过头对徐宝城说：“这家伙听到有人请客就跟狗闻见那什么似的，跑得比谁都快！你到哪里了？再不来彭宇饿得啃桌板了！”

    “快到门口了……”徐宝城步伐快了些。

    果然等到她落座时，欧阳姗和彭宇已经到了相看两相厌的地步。徐宝城习以为常地掏出一只小礼盒放在欧阳姗面前，笑道：“祝贺姗姗姐升职。”

    彭宇嗤笑一声，纠正道：“不是升职，涨薪而已。”

    欧阳姗恨恨地剜彭宇一眼，亲亲热热与徐宝城凑在一起拆礼物，黑丝绒小方盒里躺着两枚珍珠耳环，在西餐厅的灯光下散发柔润的光泽，随即夸张地尖叫一声：“Mikimoto的限量版！小城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熊抱住徐宝城时换来彭宇一个更加嫌弃的眼神。

    “桌子那边只带一张嘴来的那位，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你是心理变态吗，看到别人被爱所以羡慕嫉妒恨吗？”

    “再这样说下去的话我不负责在某人酒后充当司机哦。”

    “哦，原来我付出人均五百块的晚餐换来一次态度超差的代驾服务啊。”

    “请问你脖子上戴的是什么？”

    “围巾啊。”

    “谁送的？”

    “路边捡来的。”

    “原来你人品好到可以在路边捡Burberry围巾，看来离发家致富不远了吧。”

    ……

    欧阳姗和彭宇孜孜不倦斗嘴的时候，徐宝城正在吃薯条，盯着头顶的水晶吊灯发呆。餐厅晚七点准时登场的小提琴伴奏卷着嘈杂的背景音，徐宝城的意识像水晶灯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辉般一闪一闪的，同样跳动的还有她大脑里的某根血管，徐宝城有些头疼，她还没察觉，只是无意识地摩擦食指和中指，想去找皮包里的香烟。

    叮地一声——徐宝城的思绪被震碎，她回神，原来是欧阳姗用叉子敲了敲她面前的茶杯：“小城没有胃口吗，手里这根薯条吃了半个小时。”然后搂住徐宝城的肩膀，瞪大眼睛道：“现在的小女生身材管理好夸张，连小城这么瘦都要减肥吗！”

    徐宝城摆摆手，无奈道：“没有啦，只是今天下午有发表，喝了很多免费咖啡。”

    “哦，这样啊，怪不得穿了正装。”欧阳姗疼爱地抚过徐宝城的头发，“小城长大了啊。”

    “嗯，我也想成为像姗姗姐一样的职业女性。”

    “笑容也变少了。”

    徐宝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企图把脸埋进茶杯。

    “喂，你这样聊天小城压力很大啊。”

    “最近没有不开心吧。你又瘦了哦。”欧阳姗继续盯着徐宝城，但是在她无措的笑容里败下阵来，推了推那份薯条，“薯条很好吃吧，多吃一点。”

    “那个，请问……”

    徐宝城抬头，看到餐桌边拘谨地站着一个男人，辨认片刻，犹豫道：“您是……”

    男人更拘谨了：“是我唐突了，我是刚刚世纪大道地铁站……”

    徐宝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了一声，有些尴尬，傍晚耀眼的黄昏里，她根本没看清他的脸。

    “刚才小姐好像有事要忙的样子，所以不好过多打扰。没想到会在同一家餐厅碰到，实在太巧了，小姐您的联系方式不知道方不方便……”

    “不方便哦。”出声的是旁边的欧阳姗，她脸上带着客气的微笑，双手合十道：“我们是朋友间的聚餐，她暂时没空。”

    “啊，请问您是第一次来这家餐厅吗？我认识老板，说不定可以打折。”男人的目光一刻不离徐宝城，语气更加殷勤了。

    彭宇发出和刚才如出一辙的嗤笑，敲了敲桌面：“您这样让负责请客的女士很没面子啊。如果是真心想请吃饭，现在已经默默到前台把账结了吧。”彭宇是业余摄影师，此时此刻像看山里的一块石头一样看着前来搭讪的男人，“在座的两名女士中一位已婚一位未成年，没有谁能够提供给您联系方式。”

    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动了男人的神经，徐宝城似乎能看见他头顶的警铃在嗡嗡作响，他慌乱地说了声抱歉然后离开了。

    欧阳姗撇了一眼彭宇：“我今晚牺牲很大诶，被莫名造谣已婚。已婚的明明另有其人啊。”

    徐宝城憋笑，依偎在欧阳姗肩上：“我已过十八岁生日，各位有酒局记得邀请我。”

    彭宇把番茄酱放到薯条旁边，举起双手投降：“好吧好吧，是我冒犯了。只是小城看起来太人畜无害，很容易招到烂桃花。”

    “没有啦。”徐宝城用轻松的语气回应，继续蘸着番茄酱吃薯条。

    结过账已到晚上八点，欧阳姗坚持护送“容易招到烂桃花”的徐宝城回学校，一边拉着她的手往停车场走一边说：“jiejie今天滴酒未进，不会发生酒驾被捕之类的情况啦。”然后把徐宝城塞进副驾。

    餐厅的热闹过后，三人像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车厢陷入短暂的沉默。彭宇在后座低着头按手机，似乎在和谁发信息。徐宝城靠在窗边吹风，路灯的影子连成一串掠过，使她的脸庞陷入忽明忽暗的节奏里。

    欧阳姗默默地握着方向盘，望向后视镜时，恰好与抬头的彭宇对视。

    “小城今晚脸色不太好。很累吗？有烦恼的事要告诉姗姗姐呀。”欧阳姗在和徐宝城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这样纵容和宠爱的语气，好像她从头到尾都是那个误闯入成人世界的小女孩，是需要被给予特别关怀和特别注视的对象。

    徐宝城睁开眼睛，柔柔地笑着：“可能是最近熬夜的缘故，为了发表。”她应景地打了个哈欠，嗓音里透露出些许疲惫，“这学期有一门课的教授非常严厉，稍不留神就会被评不合格。为了这次发表，小组成员都很卖力呢。”声音一点点弱下去，好像说话的人快睡着了。

    “发表的结果好吗？”欧阳姗偏了偏头，视线再一次从徐宝城的侧脸扫过。

    “很好，”徐宝城点了点头，“可以说是再好不过了。”

    “小城向来都很认真的，在瑞士的时候就很努力学习。”彭宇感慨的说话声从后面传来，带着点怀念，“那时候小城才十六七岁吧，一个人在陌生的国家生活，要完成学校的课业，还要去冰场练习。小城年纪小却有很大的能量，当时我们都很羡慕。”

    彭宇越说越远，欧阳姗却像是不耐烦了，紧接着道：“小城回国后还有没有和当时瑞士的朋友们联系啊，除了我跟彭宇？”

    徐宝城被他们飘来飘去的话题绕得发晕，回道：“没有吧……”

    彭宇直起身趴到欧阳姗的座椅后，按了按她的肩膀，但被欧阳姗选择性忽视了：“但是你看起来过于苍白了吧……”她的目光在徐宝城单薄的手臂上扫来扫去，克制地没有用“消瘦”这个词，“很难不让人怀疑是被什么人或事影响了心态啊！”想了想，又补充证据：“今晚也吃的很少！”

    脑袋里那根跳动血管带来的疼痛终于绕过漫长的反射弧，徐宝城按了按额角，再次开口时带着被训话的愧疚：“薯条很好吃啊。”

    汽车滑进一条双车道的小巷，彭宇在旁边打圆场：“你专心开车啊……小城可能不喜欢吃西餐，粤菜怎么样？下次彭宇哥请客呢？”

    “好啊……”

    “所以今天除了咖啡，还吃了些什么？”欧阳姗像尽职尽责的营养师，面对为了美丽把自己饿瘦到四十公斤缺乏健康常识的小女生，坚持不懈地追问对方的日常饮食。

    “……薯条。”

    “……”

    欧阳姗猛地踩下刹车，徐宝城轻薄的身体弹离座椅，又迅速被安全带拉了回来。

    “你……你有在和那个男人联系吗！”

    “喂！欧阳姗你不要随便把车停在路口啊！”

    彭宇话音未落，小巷的拐角猝不及防地驶出一辆电动车，近光灯映着电动车上一张错愕的脸，躲闪不及，擦着欧阳姗的车灯倒在马路上，电动车后箱里的外卖洒了一地。

    送外卖的中年男人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敲车窗，欧阳姗愣在原地，身后响起彭宇幽幽的声音：“给保险公司打电话……身为你的保险公司，他们应该有二十四小时在线的觉悟吧？”

    欧阳姗降下玻璃，还想和对方理论一下：“这位大叔，你好像是逆行的啊……”

    中年男人看起来更加愤怒了，举着碎了半块屏的手机，几乎要挥到欧阳姗脸上，屏幕上显示电话已拨通，他吼道：“我已经报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