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争取保电与署名

    展厅没有开业。

    门口的招牌拆了一半，剩下“未来生”三个字。白色亚克力板被空调风吹得碰墙，一下一下，声音不大，整个空展厅都听得见。

    袁鹰从封条下面钻进去时，齐峰正蹲在控制柜前拆线。

    她把电脑包放在地上：“先别断电。”

    齐峰没抬头，手里的螺丝刀还压在端子排上：“你哪边的？”

    “软件。”

    齐峰拧松端子上的第二颗螺丝：“下午两点断。你们公司没人通知？”

    “十二点四十通知的。”

    齐峰这才看她一眼。

    她一路跑过来，额前的头发被汗压住，胸口还没有喘匀。人却站得很直，电脑已经拿出来，像只要动作够快，那一个多小时就能被硬掰成四个小时用。

    齐峰问：“要多久？”

    “四个小时。”

    “来不及。”

    袁鹰已经蹲下来接数据线：“所以请你先别断，谢谢。”

    齐峰看了看表。主控旁边已经拆下一排端子，线头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他没有答应，也没有继续拆。

    袁鹰等了两秒，盯到他的手离开端子排，才把线插到底。她没有说第二遍谢谢，手上却忽然快了，登录、校验、建立目录，一连串cao作没有再停。

    齐峰没有转去拆另一组电源。导出进度跳到百分之六，他才把螺丝刀换到左手，去标不影响主控的线。

    物业经理带着两名保安进来时，进度刚过百分之八。

    物业经理把资产登记表拍在前台：“五点锁门。表上有编号的带走，没编号的留下。你们和主承包的账，自己找主承包算。”

    软件在表上只有一行：系统服务，已交付。

    齐峰翻到设备页。控制柜整体已经登记给甲方，里面的板卡、电源和传感器，却是他的施工队垫钱买的。

    物业经理用圆珠笔点住设备页：“柜子不能动。”

    齐峰按住控制柜门：“里面的东西是我的。”

    物业经理翻回总表：“表上没拆开写。”

    袁鹰站在旁边，看完自己的那一页，把登记表合上：“知道了。”

    她回到电脑前，拔掉正在导出的数据线。

    齐峰从控制柜边抬起头：“不导了？”

    “五点导不完。”

    “所以呢？”

    袁鹰把线一圈圈绕回去：“算了。”

    她说得很平，手指却没有绕准。接头从线圈里滑出去，她重新来了一遍，第二圈仍然压住了第一圈的线头。

    齐峰弯腰捡起滑到地上的接头，没有立刻还她：“四个月的东西，就算了？”

    “不然呢。”袁鹰伸手去拿。

    齐峰没松。

    袁鹰终于看他。

    电脑屏幕上还停着导出窗口，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场景名称。袁鹰把指针移到删除临时缓存的位置。

    他伸手合上她的电脑：“五点以前能导多少，先导多少。”

    袁鹰按住电脑上盖：“柜子呢？”

    “先别替我算。”

    “你不拆柜子，拿什么回钱？”

    齐峰松开数据线，把登记表从物业经理手里抽回来，翻到设备页：“拆分登记。柜体留下，里面的东西按采购记录写清楚。”

    物业经理把表往回拽：“我没空跟你们耗。”

    齐峰掏出手机，解开锁屏：“那报警。让警察来认。”

    “你吓唬谁？”

    齐峰把号码停在拨号键上：“没吓唬。你打，或者我打。”

    物业经理盯了他半天，拿走登记表，说五点前只给他们这一次机会。

    齐峰回到控制柜前。

    袁鹰已经重新接上数据线。刚才绕乱的线被扔在脚边，电脑盖掀得太急，转轴撞出一声轻响。她把导出窗口重新拉到最前，又新建了一张失败项清单。

    “谢谢。”

    齐峰蹲回控制柜前：“不是帮你。柜子拆不清，我的钱也回不来。”

    “嗯。”

    齐峰没有立刻低头。两个人都看着进度条往前走了一格。

    齐峰问：“一共多少个场景？”

    “八十七。”

    “你一个人做的？”

    袁鹰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跟撤场没关系。”

    “知道了。”

    齐峰低下头，继续给线编号。

    下午三点，施工队的另外两个人把设备采购单送来。齐峰让他们先去下一个现场，自己留下清点。

    工人把采购单压在控制柜顶上：“齐工，人工费还报吗？”

    齐峰接过清单，在人工费一栏打了勾：“报。”

    “主承包电话都关了。”工人亮出手机上的拨号记录。

    “先写上。”齐峰把圆珠笔递过去。

    人走以后，齐峰在清单最后补了四个人名。他自己的名字没写。

    袁鹰坐在倒扣的展台上，把这一幕看完，又低头看自己的工单。

    四个月的工单上，也只有任务、日期和完成状态，没有名字。

    袁鹰翻到空白页，先写下自己的名字，再开始补实际执行时间。

    写到一半，她抬头问：“你叫什么？”

    齐峰正在拆主控板，手没有停：“采购单上有。”

    袁鹰看见最上方负责人一栏里的两个字。

    齐峰。

    她在自己的临时记录边缘写了一遍，写完立刻划掉。

    下午四点五十五分，导出停在百分之九十三。

    物业开始催人。齐峰把最后一块主控板装进防静电袋，袁鹰将没有导完的七个场景单独记在纸上。

    齐峰封住防静电袋：“哪七个？”

    “你听不懂。”

    “念。”

    袁鹰看了他一眼，还是依次念了。

    齐峰把七个名字重复了一遍。两个词说错了，袁鹰纠正，他又重新说。七个名字都对上以后，他才把袋口压实。

    “能恢复吗？”

    “能。”

    “要多久？”

    袁鹰合上笔帽：“不知道。”

    齐峰等了一下。

    袁鹰把电脑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剩下的我会重做。”

    “设备还得接回去才能跑。”

    “我有模拟器。”

    “模拟器和现场不一样。”

    袁鹰把记着七个场景的纸对折，夹进电脑和包的内衬之间。纸角露在外面，她用拇指推了两次才推进去：“以后未必还找你。”

    齐峰看着她的手：“那你找谁？”

    袁鹰差点说，找你。空了一天的胃偏在这时抽了一下。

    她把电脑包甩上肩：“先出去。”

    物业拉下卷帘门前，两个人各自扶着控制柜的一边，把它抬出展厅。

    柜子很沉，门框又窄。袁鹰往后退时，齐峰说了一声“左边”，她立刻照做；过门槛时她还没开口，齐峰已经把重量往自己那边接了一截。柜角只在门框上磕了一次。

    控制柜落到推车上，齐峰问：“明天还来？”

    “东西没清完。”

    “九点。”

    “我没说跟你一起。”

    齐峰把松掉的扎带重新勒紧：“我九点来。”

    袁鹰看了他两秒，转身去捡自己的数据线。她没有答应，也没有说别来。

    门头上最后一个“生”字被拆下来，砸进废料车。

    袁鹰把那张写着七个场景的纸往包里按紧了一点。走到废料车旁，她掏出手机，把明早九点写进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