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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争执冷战

    

第二十章 争执冷战



    消息是早上九点开始在楼里蔓延的。

    从看门的老刘到管车的阿成,再到厨房的阿姨,不到一个钟头,整栋楼都知道了:大小姐昨夜,跟东升会那个周立新,一起过夜了。

    到九点半,整个义和堂都知道了。

    在这种地方,这种事从来不只是一桩风流韵事。义和堂的大小姐,跟对头的话事人扯上关系,传出去就是动摇根基的闲话。有人当笑话听,有人当把柄记,更多人只是竖起了耳朵——这种风声,往往就是变天的先兆。

    堂口里几个老叔父听见,有的摇头,有的冷笑。摇头的人说,大小姐这么大个人还不知分寸;冷笑的人说,东升会的后生有本事,连义和堂的女儿都勾到手。闲话传得快,但没人敢当面问洪薇。

    下午两点,连赌档的马仔都在聊。

    小凤在赌档里听到的。两个马仔在角落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赌档本就吵,小凤耳朵尖,听得很清楚。

    “听说东升会那个周立新——”

    “是呀,同大小姐——”

    “是呀,在庙街那间大牌档,吃完就上了大小姐屋企——”

    “难怪七叔这么生气啦——”

    小凤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对讲机突然变得很重。她想起今日上午洪薇回来时,颈上那点痕迹,和那阵子少见的、松了口气的神色。那时候小凤还替她高兴。现在呢,高兴早就被后怕压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把那两个马仔的脸记进了心里。

    她拿起电话,拨了洪薇的号码。

    “大小姐。”

    “说。”

    “帮里有人在传……”小凤咽了一下,“传你跟东升会那个周立新。”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知道了。”洪薇说。

    然后挂了线。

    同一时间,七叔也在帮里推波助澜。

    七叔跟洪薇的父亲斗了半辈子。当年两人为堂口的话事权争过,输的是七叔。如今老的病了,小的接了,七叔等的就是一个缺口。而周立新,正好是个缺口。

    他没直接露面,让蛇仔去各处走动,跟那些墙头草喝酒吹水,话题自然引到“东升会那个周立新”身上。

    “听说他搭上义和堂大小姐喔——”

    “是呀,睡在一起喔——”

    “这样都行?东升话事人卖帮啊?”

    版本一日比一日难听。先是从“搭上”,再到“睡在一起”,最后变成“卖帮”、“食软饭”。消息越传越歪,越传越伤人。

    七叔坐在自己房里,听着外头的风声,嘴角翘了翘。那张庙街的照片,咬不死洪薇——义和堂大小姐跟其他帮会的人吃餐饭,上没上到床没人证——但足够分得开他们两个。

    周立新一旦被钉死“卖帮”,就再没可能帮洪薇了。

    他信自己赢面大——洪薇要顾全堂口,周立新要顾全面子,两个都输不起。

    洪薇是下午四点接到消息的。

    肥九派人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七叔密谋元老辉明日开帮会,点名要钉死周立新卖帮。

    洪薇看完,指腹摩挲了下纸条边缘。她不意外——七叔元老辉要动周立新,这张牌迟早出。但偏偏是在流言满天时出,就是要借众人之口,坐实“卖帮”两个字。她将纸条折好,收进口袋,拨了周立新的号码。

    “有野倾。”她说,“你办公室见。”

    周立新是五点半到的。

    他从观塘开车过来,一路上电台播了什么他没听进耳。东升会那边,风声也传到了——他自己的人,已经有人拿这件事问过他。他没认,也没否认,只叫他们少管闲事。

    他开了一辆黑色吉普,停在观塘工厂大厦楼下。下车的时候,晚风有点凉。洪薇已经等在门口,穿了件灰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脸上的妆很淡。

    “嗯。”周立新迈步上前,在她身侧站定,嗓音低沉,“消息已经传到观塘了。”

    “怎么会传得这么快?”洪薇微微蹙眉。

    “有人刻意推波助澜,自然风生水起。”周立新一语道破玄机,眼底藏着暗色。

    两人心照不宣,这场席卷两帮的流言风波,从来都不是偶然。并肩走进大楼,电梯门缓缓合拢,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凝滞,两人全程沉默,谁也没有侧头看向对方。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周立新转身走向落地窗,背对着洪薇。窗外是成片老旧的工厂楼宇,暮色沉沉,天色正一点点沉下去。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挺拔的肩背绷得笔直,浑身透着疏离的冷意。

    “明天的堂会,”他率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七叔一定会拿出庙街的照片发难。这件事,我们直接说开。”

    洪薇望着他紧绷的背影,轻声反问:“说开什么?”

    周立新缓缓转身,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语气笃定:“公开我们的关系,就说我们是男女朋友。正常拍拖相恋,何来卖帮通敌一说?”

    洪薇心头微震,全然没料到他会提出公开恋情。

    昨夜的温存尚在记忆里,暧昧缱绻、氛围恰好,是疲惫生活里难得的温柔。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将这份隐秘的私情摆到台面之上,供所有人议论评判。

    她是义和堂的掌舵人,从小浸yin江湖权谋,早已习惯将所有情绪、私情尽数藏于暗处。身居高位,半点软肋都不能外露,感情于她而言,从来都是奢侈品,更是致命短板。

    她抬眼看向周立新,眼神清明,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公开关系,对我们两个人,有什么好处?”

    这句话落地,瞬间浇灭了周立新眼底所有的温热。

    他清晰听出了话语里的疏离与界定。在她心里,他们之间从来不是情愫互生、两情相悦,只是危机之下,互利共生的合作伙伴而已。

    是他自作多情,是他想多了。

    周立新身形微僵,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插在裤袋里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暮色彻底笼罩大地,窗外的灯火次第亮起,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

    几秒死寂过后,他的声音轻得像落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昨晚算什么?”

    洪薇微微一怔。

    在她的认知里,昨夜不过是两个成年人,卸下防备、氛围到位后的顺其自然。江湖浮沉,人心难测,谁都有疲惫放纵的一刻,本就无需捆绑、无需追责。

    她误以为他是想要讨要说法、追究责任,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别扭与嘲讽,挑眉轻笑,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怎么?你是处男?需要我给你负责?”

    这一刻,彻底击垮了周立新心底最后的期许。

    他满心欢喜,以为那夜是情愫萌芽、关系递进的开始,是她卸下坚硬、主动奔赴的温柔。可到头来,原来从头到尾,只是她一场无关紧要的一夜放纵。

    洪薇心底并非毫无波澜,昨夜的悸动与温柔,于她而言亦是独一无二的特殊。可眼下局势紧绷,堂口安危、自身名声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能流露半分柔软,不能承认自己动了心。面子、规矩、大局,逼得她只能嘴硬疏离,斩断所有暧昧可能。

    办公室里的沉默愈发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立新静静立着,不看她,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像是在等心底那点残存的念想彻底落幕、彻底死心。

    良久,他低低嗤笑一声,语气凉薄又自嘲:“行。就当我昨晚,做了一整晚的鸭子。”

    话音落下,所有的执念与温柔,尽数清零。

    他忽然觉得所有的奔赴与真心都毫无意义,心口堵着密密麻麻的委屈与难堪。他依旧没有看向洪薇,一字一句,语气冰冷决绝,像是亲手为两人的关系画上句号:“行吧。”

    短短两个字,轻得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裹挟着满心的寒凉。

    再抬眼时,他眼底的温热、隐忍、纠结悉数褪去,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静与疏离,俨然恢复了那个杀伐果断、无懈可击的东升会话事人。

    “你是义和堂的大小姐,这场风波,我帮你压下去。”

    洪薇闻言骤然蹙眉,心底又气又屈,一股无名火瞬间窜起。

    她从来没有否定过昨夜的特别,更没有将他当作无关的合作工具。她只是不懂,为何一次私人温存,非要摆上台面公开昭示,非要被所有人审视评判。她只是不想让私情沦为别人攻讦的把柄,仅此而已。

    “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她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

    周立新淡淡回看她,眼神疏离冰冷,不带半分情绪:“就是你心里的意思。我们本就毫无关系,只是合作伙伴。是我自作多情了,洪大小姐。我还有事,你先请,不送。”

    洪薇喉间一哽,万千解释堵在胸口,无从出口。

    她想告诉他,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她想解释,昨夜的温存于她而言同样珍贵特殊;她想抚平他眼底的寒凉,告诉他自己只是身不由己。

    可周立新根本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直接扬声朝外吩咐:“丧仔,进来。”

    丧仔应声推门而入,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送洪小姐离开。”周立新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

    丧仔侧身抬手,做出送客的姿态,场面尴尬又僵硬。

    洪薇活了二十多年,执掌义和堂以来,从未被人如此当众疏离、生硬驱赶。

    她抬眼狠狠瞪着周立新,眼底翻涌着怒意、委屈与茫然。明明是他先开口质问昨夜的归属,到最后,狼狈难堪、被迫离场的却是她。

    心头郁结难舒,她抬脚狠狠踹向身侧的实木椅子。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室炸开。随即,她转身快步离去,高跟鞋敲击冰冷的水泥地面,声响清脆利落,一步一声,像是重重钉在两人的心上,将所有未尽的情愫彻底斩断。

    丧仔低着头,全程噤声,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半点不敢多言。

    洪薇驱车返程,车子停在庙街巷口时,夜色已然笼罩全城,街边的食肆大排档尽数开摊,烟火气鼎盛。

    小凤正在档口看场,望见熟悉的车影,先是下意识上前想要问好,可待洪薇推门下车、走近身前,她瞬间僵住,到了嘴边的“大小姐”硬生生咽了回去。

    洪薇的脸色阴沉得吓人,绝非寻常争执后的愠怒,更像是被人狠狠戳中软肋、刺穿心口的颓败与伤痛。

    小凤识趣地低下头,佯装整理柜台杂物,不敢多看、多问半个字。

    洪薇目不斜视,径直穿过热闹的街巷,上楼、关门。

    厚重的门板合上,隔绝了外界的烟火喧嚣,屋内死寂得空旷吓人。

    另一边,办公室内。

    洪薇离开许久,周立新依旧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丧仔依旧垂首立在门边,不敢擅自离去。

    半晌,周立新才缓缓走回办公桌后落座,指尖轻搭在桌面,情绪已然彻底平复,听不出半点波澜:“丧仔。”

    “在,新哥。”

    “传话出去,外头的流言全是七叔一手造谣,蓄意挑拨东升会与义和堂的关系,意图挑起两帮内斗。”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另外找人做实证据,做足人证口供,就说我昨夜全程在办公室打牌议事,从未外出。往后再有人传此类闲话,一律按七叔的阴谋局处理,无需多议。”

    “明白。”丧仔应声。

    房门再次带上,屋内重归死寂。

    周立新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浑身的紧绷却未曾松弛半分。

    他方才被刺得满心委屈、难堪又愤怒,嘴硬说出最伤人的气话,将两人的关系彻底推远。可即便在盛怒之下,他第一时间盘算的,依旧是如何替她挡风、如何帮她平息风波、如何护她周全,不让她被流言反噬、被堂口众人攻讦。

    这份不由自主的护短,让他愈发憋屈。

    明明动心的是他,认真的是他,最后狼狈收场、独自难过的,还是他。

    丧仔办事利落,不出半日,新的风声迅速传遍两帮。所有人都开始传言,昨夜之事纯属子虚乌有,是七叔蓄意捏造的阴谋,周立新全程有人证佐证,根本没有赴约。

    漫天谣言瞬间转向,七叔苦心布局的棋局,被硬生生撬开一道致命的裂缝。

    暗处的七叔听闻消息,气得面色铁青,浑身戾气翻涌。他手中仅剩的棋子尽数失效,再也无力翻盘。

    这一夜过后,天地归于平静,流言逐渐消散,可有些东西,彻底变了。

    翌日清晨,闲话已然淡去,无人提及洪薇与周立新的绯闻,所有人都认定这是一场蓄意策划的闹剧。

    风波平息,尘埃落定。可横亘在洪薇与周立新之间的,从来不是外界的流言蜚语,而是那晚两人脱口而出、再也收不回的狠话,是误会堆积的隔阂,是心动却不敢相认的遗憾。

    他们依旧各自守着自己的位置,却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对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