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灰雪】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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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硝烟 漫天硝烟的战场,昏沉的天空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方圆百里,只是从黑天纷纷扬扬撒下细密“雪花”,雾蒙蒙的一片。遮天蔽日,笼罩大地。 光秃秃的丘壑,几乎寸草不生。只有不远处荒野残存一点绿意。 那是一片灌木丛,深处有幸存的松树林,扎根于深褐色的焦土上,甚至细闻,还能嗅到一丝焦糊味。 抬头望去,战舰在天空中疾驰腾飞,一枚枚电磁炮呼啸而出,持续轰击这片荒原。轰的一声巨响,就是一洼深坑。 随着火光四溅,地面也在微微震颤,碎石沉灰不断被颠起又落下。 好似视线模糊,出现重影一般,震动波不断扩散,干扰着人的感官。 正如符涵目之所及。 眼下,她闭眸,身体如灌铅般沉重。被几人掩护着躲在松树林里。 大脑想握拳,却无法感知自己的四肢在哪儿。就像做了噩梦,想反抗却无法动弹。眼前模糊不清,只有耳边时不时的轰鸣声,几乎让她失聪。 嗡嗡— 伴随着耳鸣而来的,是她逐渐恢复的视线。 符涵思想挣扎了片刻。先是用力抬高眉毛,艰难让眼睛睁开一条缝,随后咬紧牙关,整个面部都在颤栗中用力,才勉强半睁开眼。 入目的是外缘一片漆黑的光圈。 再眨了眨,最后才是逐渐清晰的景象—— 炮火,硝烟,残垣断壁。 一大片格格不入的鹅毛大雪。 睁眼后,她虚脱的身体似乎才慢慢苏醒。 先是听到很近的,“砰”的一声巨响,同时一道巨大的冲击力袭来,猛地把自己扑倒在地,转了好几个圈翻滚至战壕深处。 一双强劲有力的手臂紧紧环抱她,把她牢牢护在身下。 迷糊中,她听到有男人的声音发出闷哼。很近,就在耳畔。应该是抱住自己的人。 再远一点,是几人模糊的怒骂。 然后,是灼烧的灰烬味,硝烟味,从远到近,最近的是rou质烧烤的焦香,混杂一丝血腥味。 是被击中了吗?那应该会很痛吧。 符涵恍惚想着,又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道抱怨:“cao!柯尔兹,你干嘛非要救一个人类,完全是累赘!”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那双臂膀的主人只是深呼吸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即听觉嗅觉后,符涵的视觉和触觉也慢慢恢复。 她抬眼,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片违和的雪花。 它们追随符涵而来,被风往她身边吹,从密密麻麻变得稀疏,从细微的白点变成小块雪花,最终黏在一张冷峻的脸庞。 符涵目光也跟随着雪花移动,一同定格在那张脸上。她下意识想触摸那片雪花。 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冰凉的脸颊,高耸挺拔的鼻梁,隆起的眉弓——最后缓缓触摸到眼皮上的雪花。 那人顺着她的动作闭上眼。 她食指微动,捻起那片雪花,然后送到眼前摩擦几下。 不是冰冷的坚硬的,而是温热的柔软的。 ——是灰烬。 一搓就抹开了,那抹灰色把她指尖弄脏,也在男人脸上留下痕迹。 “原来不是雪啊…” 她喃喃自语,留下虚弱的叹息。 竭力后,她顺势垂下手,掀起眼皮看那抹灰消失在眼皮里。 男人睁眼看着她。 一双冰冷到似乎没有温度的,灰蓝色眼睛。 真漂亮。 稍微感慨了一下,符涵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疲乏席卷而来,于是又昏睡过去。 “喂,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完,我们先撤吧,这不安全。” 一个两米高的大汉站在壕沟旁。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长相粗犷,下巴留着短短一圈胡茬。穿着一身黑色战甲,上面全是划痕,看起来战况十分激烈。 他皱眉说完,嘴里吐出吸管一样细长的舌头,舔了舔手臂上的鲜血。舌头卷走血液,露出深红伤口。 “呸,罗萨,你这没教养的家伙。”另一人吐了把口水,蹲在壕沟里,抬头挤眉弄眼调侃:“才这点程度就维持不住人形了吗?” “滚你大爷!” 被叫罗萨的壮汉也扭头狠狠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骂回去:“尼克!你个狗日的,你来接一电磁炮试试。怕不是还没虫化就连渣都不剩了!” 尼克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右腿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膝盖到大腿根,深可见骨,呈黑焦状。 光是站起来都有点费劲,但他还有心思开玩笑:“也就你个傻逼才拿触肢挡电磁炮,你要是反应够快,虫甲早就出来了。” 见尼克一瘸一拐蹦到柯尔兹身边,罗萨拍拍胸口灰尘,自嘲一笑: “就你聪明。你速度能和电磁炮比。” “说真的,这次人类研发的新武器太变态了。居然可以叠加威力穿透虫甲,差点要了我的命!” 尼克冷哼一声:“也不知道是谁说人类不堪一击,根本不够杀的。这回中招了吧。” 罗萨尴尬一笑,抬手摸摸鼻子,虬结的肌rou伸展又收缩:“……不说这个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尼克沉吟片刻,吊儿郎当嘲讽:“自生自灭呗,还能怎么办。一号兵团早撤了,二号兵团几乎全军覆没,就剩我们几个残兵败将。估计它们以为我们早死了,也懒得管我们。” 瞬间,众人沉默不语。 “别这么说。这是命令。” 罗萨平静道。 “去他娘的命令。?”尼克没正面反驳,只是扭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心想,已经感受不到任何链接,不就是被当成弃子,当成牺牲品放弃了吗。 虫族已经无人在意他们的死活了。 尼克叹了口气,又凑过去看躺在柯尔兹怀里的人类小女孩。 “感觉她要死了啊…” 这话一出,三人立马聚集到一起,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皮肤苍白,瘦弱矮小,奄奄一息的小女孩。 “长痛不如短痛,那就直接送她上路吧。”说完,罗萨眉头紧皱,然后右手一抬,瞬间虫化变成镰刀状前肢。唰的疾风般一闪而至,刺向小女孩的脖子。 噌的一声,发出铁器碰撞的声音。他们的虫甲坚硬无比,刀枪不入,几乎只有同类或更高等级的虫才能伤到对方。 镰刀型前肢刚要刺入脆弱脖子,就被柯尔兹虫化的肩膀外骨骼硬生生挡住了。 “住手。” 短促而有力的声音响起。柯尔兹不紧不慢拦下同伴:“她不能死。” “为什么?” 尼克不解地问,问完又咧嘴,猛地一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懂了!你是想留活口,把她当我们的储备粮。这样我们就不用饿肚子了。” “说不定还能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 尼克还沉浸在自己幻想的喜悦中,柯尔兹打断了他:“她不能死。” 柯尔兹是几人中最高大,最冷静的虫。他是虫族曾经最强大的战士,战功赫赫,忠心耿耿。以虫后的命令为最高准则,从不违抗虫后的意志。 此刻那斩钉截铁的语气,让罗萨和尼克都愣住了。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尼克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忍不住开口问道:“那究竟是为什么?总不能你一见这个人类女孩就一见钟情,要和她开启跨越物种的恋爱吧?”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沉下去:“直觉。” 这家伙话一直都很少,尼克已经见怪不怪了。但他们一般不会非要和柯尔兹抬杠作对,毕竟虫族讲究服从命令和胜者为王的法则。 尼克耸了耸肩,细细打量眼前两人。 这个人类女孩看起来很柔弱,也很普通。皮肤是长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五官也很平凡,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也就眼睛圆了点,睫毛长了点,四肢都很纤细,感觉天天挨饿没吃饱一样。 此外,眉毛和及肩短发都很浓黑。 不过这种颜色,倒是很符合高级虫族的审美。优雅高贵,神秘莫测,强大隐蔽,却又最为致命。 这小家伙窝在身高两米三的柯尔兹怀里,显得格外娇小玲珑。 而柯尔兹呢。 高大威猛,一头深蓝近墨的短发。五官深邃硬朗,棱角分明,眉眼锋利,极具侵略性。即使是在虫族,也是极为罕见的俊美和威猛并存的长相。 他的人形宽肩窄腰,身材挺拔健壮,肌rou线条流畅。冷白的皮肤泛着光泽,方型鼓涨厚实的胸肌和八块腹肌藏在作战服下。双腿修长有力,充满力量感。额头上有一道伤疤,更添几分野性。 其实是他早年战斗留下的伤痕,据说当时差点丧命,好在最终活了下来。只断了一边触角而已,会对信息素不那么敏感。除非是匹配度极高的信息素。 柯尔兹平时沉默寡言,不过在虫族中算好相处的类型。只是性格比较冷漠孤傲,不易亲近。 目前,他宽大的胸膛靠着一个只有他三分之一大小的人。女孩闭着眼睛,只穿着一套白色睡裙,侧着身子蜷缩着。 她屁股坐在柯尔兹大腿上,侧脸抵着他胸口。呼吸微弱,胸膛几乎没什么起伏。 虫族的五感极为敏锐,柯尔兹仅仅是抱着她,就已经能感觉到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心脏也跳得越来越慢。 属于人类的体温原本很温热,可现在却慢慢变凉。 感受到这一点,柯尔兹眉头紧皱,灰蓝的眼睛紧紧看着符涵苍白的脸。 饶是见惯生死,杀人无数的虫族兵器,此刻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作为兵虫,柯尔兹从来只懂得杀戮和战斗,而不是救治和照顾别人。 这要他拿一个生命垂危,脆弱的甚至不堪一击的人类怎么办? “她好像快要不行了…” 罗萨看热闹不嫌事大。 话音刚落,柯尔兹就动了。 他扶着女孩后脑勺抵在自己肩膀,左手虫化成尖刀状锋利前肢,毫不犹豫划破右手皮肤。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然后他把伤口凑到女孩嘴边,强迫她喝下去。 “虫屎!你这是干什么,不怕她死的更快吗!” 见状,罗萨惊呼。有些搞不懂柯尔兹的做法。 虫族的血液很特殊,富含营养物质和能量。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的基因。 虫后可以随机筛选任意物种的任意基因,融合为虫族所用。这也是为什么虫族本身身体素质如此强大的原因。 但是这种基因筛选有?bug。适配率不高的基因会给宿主带来痛苦,狂暴,甚至死亡,造成基因反噬和精神污染。不过虫后可以通过精神力,强行链接每一个虫族的大脑进行控制和净化。 总的来说,虫族对不完美基因有自适应力。他们本身身体素质强悍,自愈能力惊人,生命力顽强。接纳基因会有副作用但一般不会致命。 可人类不一样。 他们身体脆弱,基因落后,免疫力低下,自愈能力差。要是猛然接纳虫族基因,会发生强烈排斥反应,后果不堪设想。通常都会爆体而亡。 所以罗萨有这样的顾虑也不奇怪。但是尼克想通了,这似乎有点以毒攻毒的意味:“给她喂虫子的血可能会爆体而亡。但要是不喂的话,她就必死无疑了。” 虫族的血含有很多有益成分,病毒抗体和促进细胞再生的物质。如果她能接纳这些成分,并且好好适配虫族基因,理论上说不定能活下来。 不过这个理论上,风险太大了。 在此之前,不是没有人类尝试过,想偷虫族基因改造自己的身体,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罗萨摇摇头,踢了旁边土堆一脚:“要是不行呢?” 他看着符涵的眼神,就像看着那堆散开的土一样,冰冷而无情。 “不行也得行。” 柯尔兹冷冷说完,抿唇不语。只是一味左手捏着符涵的下巴让她张嘴,右手手腕挤压着她苍白的唇,把鲜红的血液灌进去。 殷红的血滴落,沾在符涵的嘴角,显得格外刺眼。给她染上一丝鲜活的气息。她微微皱眉,先是本能抗拒,随后在柯尔兹又是拍背又是轻轻摸头的安抚中吞咽下去。 腥甜。 入口的第一感觉便是如此。 腥臭刺鼻的味道充斥着口腔,铁锈吻暴击着舌尖上的味蕾,令人作呕欲吐。 符涵一开始差点吐出来。她在梦中以为自己吃垃圾,恶心的要死。但是嘴巴被强行撬开无法闭合,只能硬着头皮咽下去。 咕哝作响的吞咽声传来,回荡在三只虫的耳边。他们屏息凝神等待着,细细观察符涵的反应。 一口接一口。 符涵从被迫灌食,到主动吸得津津有味,唇舌舔吸着柯尔兹的伤口。 甚至上瘾一般越来越急切饥渴。她舌尖探出追着伤口舔舐,深入伤口内缝扫荡。罗萨和尼克看的有点幻痛,柯尔兹却一脸云淡风轻,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诚然虫族耐痛能力极强,但这伤口也算不得浅。柯尔兹割自己的时候可没留情,只想着快速流血。 看到这个人类女孩突然积极的样子,三只虫面面相觑,眼神无一不传达出同一个意思: 好像有点作用。 而符涵却是觉得很渴,很热。 喝到嘴里的铁锈本来让她很不舒服,但是突然闻到一股香味。隐隐约约,似有若无。让口腔里的铁锈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香甜,很清新的,淡淡的甜味。 像她以前最爱点的三分糖薄荷奶绿。有种沁人心脾的感觉,像是来到了雪山,一朵雪花落在舌尖融化,里面裹着一丝蜂蜜。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她怎么喝也喝不够。 只觉得身上越来越热,头晕目眩,昏昏沉沉的。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但是胃里却火烧火燎的。 唯一的感觉就是渴,很饿,又热又渴。 所以她拼命梗着脖子大口嘬柯尔兹的手腕。 还差点给自己呛到。 “…唔…咳咳…”她咳嗽起来,脸上终于有了一丁点血色。 柯尔兹看着她,左手滑下去轻轻拍着她的背:“慢点喝,别急。” 见柯尔兹这幅前所未有的温柔,甚至称得上诡异的样子,罗萨和尼克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皱着脸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嘿柯尔兹,你现在简直像个人类母亲!” 尼克打趣道。 他们虫族天生没有母亲。 虫后? 虫后是虫族最神秘的存在,是虫族的统治者,是王。但是他们从来没有人类一样的世俗情感。他们的生命来源于虫后,并不来源于父母之间的爱情结合。 虫母不需要任何雄虫交配,她只需要给雄虫“注卵”,或者甚至可以不用注卵,只需要用口器收集她想要的基因,就可以融合孕育出后代。然后把那些注入基因的卵放进孵化室,等它们自然孵化即可。 反观人类。 他们的繁育对虫族来说太慢太没有效率了。生育周期长,死亡率高,产量低,基因质量差。以虫族世界观来说几乎是个必然走向灭绝的种族。 想到这。 尼克勾唇把玩一把从人类士兵尸体上扒下来的匕首:“其实人母也不差,总比我们有感情~” 柯尔兹轻飘飘瞪了他一眼,尼克立刻闭嘴。 大概喂了十分钟左右,符涵好像终于喝饱了,停止了吮吸动作。而柯尔兹的手腕也早已流不出血液了。甚至离开符涵嘴边之后,开始以rou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