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地板很凉,像块冰,他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跪在地上。 父亲已经睡着了,破旧的木板门十几年都未曾换过,隔不住声音。 空气里安静得他能听见父亲的梦话。 父亲又在喊那个名字,痛苦的,眷恋的,充满恨意的。 但更多的……湿沉蛛网上的缠绵爱意,密密的钩织成无法逃脱的囚笼。 他盯着地板,看着上面的花纹。他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去叫醒父亲了,膝盖的疼痛开始麻木,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也冷冰冰的。 他动了动,以免腿真的失去知觉。 明天要体测,到时候成绩肯定不可避免地会被影响,但他没办法,他不敢。 他想到体育老师那张脸,狰狞的丑恶,看向他的眼神总充满嫉恨。他不知道哪里得罪过他,只知道自己绝不会好过。罚跑和嘲笑是家常便饭,只怕最后还要告上一状,=。镇小,学生不多,老师的威严愈甚,于是日渐形单影只。 他焦躁地掐住大腿的rou,意图让疼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头昏沉沉的,。 他想自己晕过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最后他失望发现,这导致的后果可能比现在更糟糕。 父亲已经睡熟了,睡梦中的呓语声已经低了下去,他悄悄站起身缓了一会儿,又跪下去,一点点爬回自己的卧室。他不敢弄出来一点声音,进屋以后也没有关门,只客厅到床的短短一段路,他就花了快十分钟,哪怕知道父亲不一定会醒他也不敢弄出声音。 他没有换衣服,只将半个身子轻轻贴在床上,一点点挪被子,直到被子将他包在里面,才终于忍不住从胸膛慢慢吐出一口气,这样也是轻轻的,不敢大声,绷紧的身体松懈下来。 刚才呼吸放的太缓太慢,他放松了才感受到大脑传来的窒息感,他搓搓脸,手脚冰凉,没用。冷气还是不断地从缝隙中钻入空隙。 他打着颤,直到恐惧也抵挡不住困意的袭来时,在寒冷中渐渐睡去。 直到第二天惊醒,膝盖疼得厉害。他轻手轻脚下床,背上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去上学。 何旒玉就是在这样的一天回来的。 体育老师恶狠狠地对班主任一阵添油加醋,他不出所料被训了一顿。 虽然早已做好了今天会生病的准备,但那种难受还是让他眼神发散。听班主任说话的时候他的头就晕沉沉的,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进去。于是挨骂的时间进一步延长,直到放学的铃声打了两遍,班主任才厌烦地挥手放过他。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开门。 门上的旧锁要用力才能推开,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容易了,他习惯性用力结果一个踉跄,直接脸着地摔进屋里,他本来可以躲过的,但是跪了大半夜的腿,又经历了体育课一遭,他没力气了。 一声闷响,他头脑一片嗡鸣,鼻子又热又酸,痛觉反倒不明显了。 他听见一声不属于这里的惊呼。 他狼狈地爬起身,看向声音的方向。 美艳的女人穿着打扮都跟这个落后的小镇格格不入,更与这个家格格不入,她坐在沙发上看书,手里夹着根烟,听见开门声,她懒洋洋地看过来。眼尾勾勒出的猩红眼线让他心中一突,呆愣在原地,不敢往里走了。 鼻血还在流,他只手指动了动。 眼前分明还是那个家,此刻却因为眼前是女人生出几分流光溢彩。 纤细的红绳穿了个红玉吊坠坠在她的胸前,鲜艳欲滴的,像是流出来的血、未愈合的伤口。 看见他进来,她拿下嘴里的烟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表情很奇怪,眉眼压得低低的,狐狸似的眼睛让他觉得熟悉,没等他回过神,就见女人侧过头去,冲屋里的人说话,“何衿意,你不出来看看你儿子吗?” 脑子被冰水浇了个彻底,还未萌发出的念头掐灭其中。 他恍然。 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在这个家被隐藏隐瞒甚至抹去的存在,此刻终于出现在他的面前。 心脏重重的跳动,震耳欲聋,周围的声音成了失去形状、张牙舞爪的怪物。他站在原地,眼前一切都是迷幻迷离的存在。 他强制自己控制住呼吸,呆呆的矗立在那里,直到看见从屋里走出来的父亲。 他曾经以为父亲连她的存在都不愿提起,必是恨透了这个人,半点不愿想,现在才明白,那是触之即痛的伤疤, 他就站在那里,看父亲眼中只有那个人,对他视若无睹,小心翼翼,眼前是触之即破的泡沫,他不敢打碎这美丽的幻觉。 “jiejie。”他都不敢相信这两个字是从自己父亲嘴里说出来的。 他看着何衿意望向女人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就连那张因为长久的孤苦而瘦削苍白的脸也焕发出生机。 他就像一把曾经被人呵护很好是最后被抛弃的枯草,开花已经是不能了,却仍然挣扎着要活下来,此刻终于在爱人面前显露出昔日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