芃芃其麦
芃芃其麦
飞机缓缓升空,透过舷窗,城市像一卷被黎明晨光徐徐染亮的画布。 赵淞原往下俯瞰,盛北的高楼大厦和交错纵横的街道变成了棋盘般的复杂图案。 棋盘之外是大片田野,虽在高空之上看不真切,但他能想象到,田野里的麦苗应该已经冒尖。机翼掀起的风,不知能否吹过这片青色麦浪。 机舱内有空中WiFi,飞行途中也不耽误他处理公务,回复消息。 经济舱位置窄小,他手长脚长,颇有些施展不开,时不时就要调整一下坐姿试图缓解周身的僵硬酸痛。 坐他身旁的陌生女士目测个头并不矮小,明明没睡着,却在座位上瘫软得像一滩泥,头戴座位上的一次性耳机,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航路图。 和赵淞原略显烦躁的身体状态不同,她就像是一潭平静的死水。不是愉悦舒适,也没有焦躁愤怒。 航程已经过半,飞机即将下降高度,空乘提醒即将关闭洗手间、收起小桌板、系好安全带…… 她还是保持原来的姿势,看起来活人微死。 赵淞原一度想确认邻座是否存活,又觉得直接打量过于冒犯,只好趁偶尔的气流颠簸时侧头看两眼。 还好,遇到颠簸时她还是有些轻微反应的。她会快速眨两下眼睛,紧抓住一边的座椅扶手。 后来,她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取消航程图,返回屏幕菜单选了部电影看。 航程只有短短两个小时,估计电影还没看过半飞机就落地了。 赵淞原没有对别人的观影品味偷偷打分的恶趣味,确认对方状态没问题就接着埋头看文件了。 直到一阵细微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传来,让他不得不再次分神。 声音很低,听得出来为了不打扰旁人在竭力压制,但这一哽一咽,很难不让几乎与她零距离相隔的赵淞原注意到。 不动声色递给她纸巾的同时,顺势瞥到她的座椅屏幕,一部很经典的九十年代警匪片。 如果他没记错小时候看过的剧情的话,这完完全全就是一部喜剧片,不含任何催泪元素。 那女生接过纸巾,抽抽嗒嗒对他说了第一句话,“谢谢”。 一张不够擦,她又问了第二句,“擦完了,还有吗”。 赵淞原干脆将口袋里的整包手帕纸都给了她。 “谢谢你帅哥。” “不客气。” 扯出一张又一张,擦完眼泪擦鼻涕。全程都小小声的,情绪也平复得极快,没让第三个人注意。 赵淞原不知道哭泣对她来说是释放还是崩溃,总归比刚才看不出情绪要好懂一点,至少有了些生机。 不知不觉,他又想到了麦苗,有风有光,摇曳的芃芃麦浪。 赵淞原坐在最里侧的靠窗位置,又是经济舱,要等外侧的人都走光了他才能出去。 他不急,她看着也不急,迅速调整完状态后还有闲心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补妆。 这情绪起伏得过快,赵淞原又摸不着头脑了。 机舱内的旅客几乎都出去了,他们才从座位上起身。 一前一后,因步伐不一致很快就拉开一小截距离。 赵淞原走在后面,也因此才注意到,走他前面的人虽然健步如飞,步子也迈得大,几乎看不出异样。 但如果一直跟在她后头走,会发现她走路的节奏有微微错开。抬脚的瞬间,总会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右脚落地得比左脚轻一些,像是在下意识地回避疼痛。 出口的接机汇合点,人头攒动。 女孩却坚定地推着行李箱跑向人群的一处,高兴地扯着嗓子大喊:“爸爸!mama!这里,这里!” 行李箱的滚轮因快速在花岗岩地面滚动摩擦发出一阵连续的隆隆声。 她挽着mama的胳膊亲昵撒娇,身体拧成麻花状,爸爸跟在身旁帮她推着行李满脸慈爱,落在路过的行人眼中,就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她看着很开心。 她看着应该是开心的,没有烦恼,无忧无虑。 即便眼睛看着肿肿红红的,说是飞机上看的电影太感人搪塞,父母也没有生疑。 路过的三两人群形成一道道短促移动的墙,暂时隔开了赵淞原的目光。 几秒时间飞速流逝。 遮挡视线的人墙消失,他试图再次探寻时,他们已经融入茫茫人海。 所有的好奇到此为止。 再次见面也可能不记得她了。 赵淞原没有行李,空手朝停车场走去。 这次短暂往返盛北只是趁着假期回去扫墓祭祖,私下出行不属于公务,自然也就没有司机来接送,平日里他都习惯了自己开车。 南水市的机场就建在洵川县郊,往来交通还算便捷,非常适合赶回去加班…… 严格意义上来说,赵淞原的假期“零散且碎”,需要随时待命,舟车劳顿没有休整的时间,回家匆匆洗漱一番下午就接着回洵川县政府上班开会写材料。 他在洵川可以说是几乎没有娱乐生活,如果下班后去健身运动还算一点娱乐的话。 没有多余的人际关系网,生活规律尽量不被工作所影响,兢兢业业,做出政绩,没有把柄,这就是他在洵川“中转”的任务。 他才到任没多久,不出意外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后就会有新的调动任命。 最多两年,还有漫长的两年。 洵川与盛北一南一北,他从小就在北方地界长大,如今一下子被丢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县城,不单止是气候,风俗、饮食、语言都有很大的差别,既吃不惯,也听不懂,十分磨人。 不过比起学生时代的暑假孤身一人被扔去天西的军区锻炼,这种程度的不适应还是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