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讲解员

    蓝调的天空中，长长的云摊在那里，以缓慢的速度朝四周散开。

    郑澜星的视线跟随着云朵，略微偏头，左脚的鞋尖和头偏向同个角度。她很快便把目光收回，继续往前走，带着重量的靴子一步步落在石板路上，发出和这条老街如出一辙的沉闷声响。

    她行走的速度不快不慢，但是肩上的单肩包仍然偶尔会滑落。她只好交叉着手臂，缩着肩膀，用这种方式固定住包包。

    耳机里的歌曲忽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机器女声：“您已抵达目的地。”

    那首演算法推送的悲伤情歌继续在耳中播放，郑澜星伸出食指在耳机上轻点两下，暂停音乐。

    她抬起头，才看见比她高出许多的入口。深色的木门带着独有的庄重威严，她通过上方的文字确认没走错地方后，缓缓踏进教堂。

    教堂里的装潢和外面朴素的街道仿佛是两个世界，地板是由绚烂色彩组成的几何图案，每面墙上不是挂着著名的宗教画作，就是画了不同的神话人物。

    她环顾着安静的周围。虽然早在网上查过，知道这间教堂的游客不多，但是和她早上去过的教堂也相差太多了。除了她以外，这里就只剩一个坐在祷告长椅上的黑发男人。

    郑澜星摘下耳机，准备收回耳机仓。不料手一滑，耳机掉在地上，距离她两步开外的地方。她尴尬地弯腰打算捡起耳机，一只骨节分明，手指比她修长的手却比她先一步碰到耳机。

    她直起身，抬眸撞进一双深邃的棕色眼睛。他的眼睛比她以往见过的都更特别，瞳仁中间的棕色很深，外围颜色偏浅，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烟花，被上帝永远锁在了他的眼里。

    他望向郑澜星的瞳孔稍微放大了一秒便恢复如初，带着礼貌性的笑容朝她颔首，他摊开手掌，小小的耳机躺在他的掌心。

    郑澜星连忙道谢，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是中文时，立刻又补上一句英语：“谢谢你。”

    从他手上拿回耳机时，郑澜星的指尖无意间蹭过他的肌肤，他微微瑟缩了一下，又将蜷缩的手指慢慢松开，把被她碰过的手背在身后。她毫无察觉地把耳机收好，随手放进包里。

    “不客气，我叫Matteo，是这里的执事。”马特奥也自然地用英语回话。

    “Matteo？”郑澜星轻声地念出他的名字，不好意思地说，“我的口音是不是很奇怪？”

    马特奥浅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没有，你也可以叫我英文名字Matthew，对你来说应该比较顺口。”

    “我叫Stella。”郑澜星想着他的中文大概和她的意大利语同样差劲，于是没有说出她的中文名字。

    “Stella，你是游客吧？”马特奥看到郑澜星点头后，接着问，语速明显比上一句快了些，“那你需要讲解员吗？”

    “太需要了！”郑澜星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大了点，连忙降低声量解释道，“我对宗教一知半解，上网查了资料也看不太懂，要是你可以为我讲解就太好了。”

    马特奥点点头，带领郑澜星参观教堂，仔细讲解教堂的历史，解答她每一个好奇的问题。他的讲解风格轻快有趣，引人入胜，郑澜星不知不觉沉浸在他讲的故事里，时不时被他幽默的话语逗笑。

    逛完教堂，郑澜星跟随马特奥的脚步，踏入灯光暗淡的小堂。他们一前一后停在小堂中央的雕像前，那里摆放着一个投币箱，他示意她望向那个小箱子。

    “你有一欧元吗？”

    郑澜星从钱包的零钱袋翻出一欧元的硬币，把它投进箱子里，随即合上双手，闭上眼睛虔诚许愿。

    她思考着该许什么愿望，脑海里乱成一团的毛线渐渐编制成一个身影，然后迅速被她打散，最终她只求了大多数人想要得到的健康跟财富。

    昏暗的室内突然亮起一盏灯，光线映射到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

    马特奥安静地盯着她的侧颜，心脏却平静不下来。血液像是骤然涌向四肢每根血管，他感觉自己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心脏的余温，引得周遭的空气开始发烫。

    他垂下眼眸，不敢再看，指节无意识收紧，将手上的圣经抵在胸口，试图借这本厚重的书抵挡胸腔里突如其来的躁动。

    郑澜星眼皮微掀，他便心虚地将视线转移到别处。

    想起她刚才诚恳的模样，似乎许下了很重要的愿望。硬币其实无法寄托所愿，它唯一的作用，不过是唤醒室内唯一的光源，但是马特奥并不打算戳破这个美丽的误会。

    他顺着郑澜星的视线望向那盏灯，眼神温和，选择为她的愿望附上他的祝福：“愿主保佑你，Stella。”

    “谢谢。”郑澜星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这好像是我今天第二次跟你说谢谢了。”

    玻璃窗外的天色暗沉，郑澜星这才注意到光线的变化，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现游客的参观时间早已结束。

    郑澜星讶异：“怎么已经七点了？！”

    看着她愧疚的样子，马特奥忍不住轻声安慰：“没关系，今天教堂里没有宗教活动，我也有空，你可以再参观一会。”

    即便如此，郑澜星也不敢多逗留片刻。她匆匆和马特奥道别，大步跨过小堂的门槛，头发稍稍扬起，背影在他眼前迅速消散。

    灯光忽地熄灭，小堂再度陷入阴暗。

    马特奥站在原地，心率慢慢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