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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低垂,像是要压到人的头顶。T市女子监狱的灰色高墙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铁门缓缓打开时发出沉闷的轰响。 宋玖鸢站在押解车的后厢里,双手被铐着,身上的囚服大了一号,空荡荡地挂在肩上。 她身后是两名面无表情的女狱警,腰间的电警棍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动。 铁门完全洞开的一刹那,宋玖鸢眯了眯眼。 高墙之内,是另一番天地。灰色的监舍楼整齐排列,cao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灰扑扑的麻雀在地上啄食。 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宋玖鸢看着眼前的一切,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押解车停稳,狱警押着她下车。宋玖鸢的脚踩在水泥地上,鞋底太薄,能感觉到地面粗粝的颗粒感。身后传来铁门关闭的巨响,那声音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斩断了。 五年,她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五年的苦心经营,左右逢源。从一个小小的区级办事员做起,陪酒,送礼,站队,背叛,再站队,再背叛,踩着无数人的肩膀和尸骨往上爬, 好不容易爬到了T市财政局局长的位置,住在江景大平层里,出入有专车接送,酒局上所有人都要叫她一声宋局。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情。专案组的人凌晨三点敲开她的门,带走了她的手机,电脑,以及抽屉里那些她存了多年的东西。 那些人翻脸的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得多,从前称兄道弟的,在调查组面前一个个抢着交代她的问题,从前收过她好处的,恨不能亲手把她推进火坑以证清白。 她差一点就完了。 好在,她还有东西。 这些年她留存的把柄,在最关键的时刻救了她一命。外面那些侥幸逃过这一劫的人,哪怕是为了堵住她的嘴,也得在这监狱里给她安排个像样的日子。 宋玖鸢是这么想的。所以当判决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太多的恐惧,不过是换个地方住几年,等风头过了,有的是办法出去。 可此刻,真正站在监狱的灰色天空下,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意,还是让宋玖鸢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痛快。 空气是冷的,光线是冷的,周围那些女狱警看她的眼神也是冷的。 她习惯了被人捧着,被人敬畏着,哪怕是在法庭上,法官宣读判决书的时候都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可在这里,她不过是一个穿着囚服的犯人,编号贴在胸前,和所有人一样。 宋玖鸢深吸一口气,压下了那股翻涌的不适。 “90731,这边走。”一名女狱警面无表情地推了她一把。 宋玖鸢被带进了一间办公室,办理入监手续。按指纹,拍照,领取生活用品,每一个环节都有狱警盯着她,目光锐利。 宋玖鸢全程配合,甚至脸上还挂着得体的微笑,这是她的职业习惯,在官场上混了五年,微笑已经成了肌rou记忆。 但她的微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名负责登记的女狱警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念着入监须知,宋玖鸢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那女狱警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眼神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宋玖鸢捕捉到了。那是一种审视的眼神,带着某种预先设定好的敌意。 宋玖鸢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是错觉吗? 她来不及细想,就被带去了监室。 而就在宋玖鸢踏入监狱大门的同时,T市的另一端,市政府大楼的会议室里,正弥漫着另一种沉闷的气氛。 这是一间机关会议室,长条会议桌上,每张座位前都摆着统一的白色瓷杯和一瓶矿泉水。 墙上挂着廉洁奉公,执政为民的套话。窗帘是厚重的深蓝色,遮光性极好,把窗外的明亮天光滤成了阴沉的调子。 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出风口无声地倾泻下来,让整个房间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不止一度。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大多是四五十岁的男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有人面前摊着笔记本,有人正低头看手机,还有人在小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讨论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坐在长桌主位上的是市政法委的副书记,一个方子脸的男人,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开会的相关资料。 在这种场合,大多数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忍着不打哈欠。 秦泠棠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腰背挺直,双腿交叠,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肩章上的银星在冷光灯下泛着微弱的光,182公分的身高让她即便坐着也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头, 那身制服穿在她身上,肩线笔直锋利,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皮带扣在腰间勒出一道冷硬的银线,黑色的高筒皮靴从桌下露出一小截,靴面擦得能映出人影。 她的五官生得极为凌厉,下颌线棱角分明,眉骨的弧度带着天生的冷峻,不怒自威,鼻梁高挺笔直,嘴唇薄而紧抿。 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黑色,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 会议室里那些小声交谈的人,在目光扫过她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压低声调。 秦泠棠不在乎。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那幅廉洁奉公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散会的时候,她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正准备走。 “秦狱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泠棠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来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种在官场上浸yin多年的人特有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情,又能让人感觉到我是给你面子才笑给你看的。 秦泠棠认识他,姓周,在市委组织部挂了个副职,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位置特殊,手里多少有些实权。 “周主任。”秦泠棠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周主任笑盈盈地走到她面前,仰着脸看她,没办法,秦泠棠太高,他不得不仰视。这让他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但他掩饰得很好。 “秦狱长还是这么精神,”他寒暄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在这个会上见你一面可不容易。” 秦泠棠没接这个话茬,她不擅长寒暄,也不屑于寒暄。她只是垂着眼皮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等他说正事。 周主任也不恼,显然对她的作风早有耳闻。 他又笑了笑,话锋一转:“秦狱长在那个位子上也待了五年了吧?组织上其实一直很关心你,毕竟你母亲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了看秦泠棠的表情。 秦泠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有没有考虑过,调职?”周主任终于把话说出来了,“以你的资历和能力,换一个环境,前途不可限量。我可以帮你运作一下。” 秦泠棠眼皮都没抬。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五年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试探,问她有没有调职的打算。 有人是真心想拉拢她,有人是想往她那个位置上安插自己的人,还有人纯粹是想试探她手里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她的那个监狱,和别处不一样。 T市女子监狱,名义上是关押女性服刑人员的地方,但实际上还有另一重身份,政治犯监狱。 那些落马的高官,只要性别为女,大多会被送到这里。这里面有曾经显赫一时的厅级干部,有政法系统内部出事的高层,还有一些身份特殊,不好关在普通监狱里的人。 这里面的犯人分两种。 一种是真的倒了台的,政敌想让她在牢里过不安生,就得靠秦泠棠来安排。 怎么住,和谁住,分配什么活,吃什么样的饭,每一个细节都可以成为折磨人的手段。 关禁闭,调监室,安排几个不好惹的同监犯,随便哪一样都够人脱一层皮。这些手段,秦泠棠驾轻就熟。 另一种,虽然也判了刑,但外面的人还在,关系还在,甚至手里还攥着一些要命的东西。 这些人被送进来的时候,外面早就有人打好了招呼,要给好待遇,要照顾着,要保证安全。 她们在监狱里虽然失去了自由,但依然有人送东西,有人打点,在监室里也能当半个老大。 这两种人,秦泠棠都见过,见得太多了。 五年了,监狱里每一间监室的门朝哪开,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每一个囚犯和新来的狱警性格,软肋,靠山,她都清清楚楚。 秦泠棠是那里绝对的掌控者,说一不二。 她不想调职。 原因只有一个。 她的母亲,就是死在这所监狱里的。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彼时秦家才出事,母亲被关进这所监狱,虽然后面翻案了。 但是秦泠棠只知道,母亲死在这里,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无声无息。从那以后,这个地方就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 后来她考进司法系统,一步步往上走,用了多年的时间,终于坐上了这所监狱的最高位置。 她要留在这里,至于那些潜规则,那些权力交易,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秦泠棠默许它们存在。 这是监狱多年的运行规则,只不过,是好受还是难受还是她说了算。有人要保的人,她也可以不给好待遇,有人要整的人,她也可以按照她的想法走。 天高皇帝远,她就是这个监狱里的天。 秦泠棠习惯了。也不打算改。 秦泠棠看着面前的周主任,目光平静如水。 “周主任,”秦泠棠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沉静,“有事情,直说。” 周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秦泠棠会这么直接。按官场上的规矩,这种试探要来回打好几个回合,谁也不先亮底牌。但秦泠棠显然不吃这一套。 “好,秦狱长爽快。”他收敛了笑容,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那我就直说了,最近有个新入狱的犯人,姓宋,原财政局的。有人托我跟你打个招呼,麻烦你照顾照顾。” 周主任最后的照顾照顾故意咬重,明显不是真的照顾。 秦泠棠心底了然,看了他一眼。 这个周主任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但多少有些关系,他来找她,说明这个姓宋的,应该得罪过他。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算什么,每年入狱的犯人里,十个有八个都有人打过招呼。 小事。 “嗯。”秦泠棠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周主任明显松了口气,还想再说点什么,突然有人叫了一声老周,周主任给秦泠棠低语:“那其他事再说,我先去了。” 秦泠棠没有再看他,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 这个会议内容与她没太多关系。 只有部分人事调动,但是狱警能安排去哪,偶尔一些编制安排,干部考核,这些东西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又一场权力游戏。 有人升了,有人降了,有人被调去了清闲部门,有人被塞进了实权岗位。秦泠棠只需要记下那些会被调到她那所监狱的人的名字就行了。 政治就是往上爬的过程,秦泠棠知道得很清楚,只是她不玩这个游戏罢了。 秦泠棠离开后,没有和任何人寒暄告别。她走出市政府大楼,外面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闷着一股雨意。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黑色的越野车驶出政府大院。 秦泠棠没有直接没回监狱,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城郊的路。 今天是母亲的忌日。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了城郊的一处公墓。秦泠棠熄了火,推开车门,朝墓园深处走去,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母亲的墓在最偏僻的一角,墓碑不大,上面刻着生卒年月,还有一句简单的话,安息于此。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就像人这浮萍的一生,到最后也只是这么一个方寸小地…… 秦泠棠在墓碑前站了很久,风从远处吹过来,掀动她制服的衣角,她一动不动。 她没有说话,每年都来,每年都不说话,有些事情,说了也没人听,听了也没人懂。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秦泠棠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是周主任。 “秦狱长,抱歉打扰你,听说你要回去了,刚刚给你准备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给,转头你就走了……上午说的事,她今天刚到,我怕……” 秦泠棠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面无表情地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周主任很急,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要给那个姓宋的苦头吃。 “不必。”秦泠棠打断了他,声音冷淡,“礼不用送,事情我会安排的。” 挂断电话后,秦泠棠拨通了监狱副狱长的号码。 “今天是不是新来一个姓宋的囚犯?给她安排一下,跟管教的打声招呼,特殊照顾!” 电话那头的副狱长应了一声,秦泠棠挂了电话,她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墓碑,转身朝墓园外走去。 风吹过,墓碑前只有一束白色的菊花在轻轻摇晃。 而在监狱里,宋玖鸢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 宋玖鸢以为,凭着手里的把柄,外面的那些人怎么也得把她供着,她混迹政场这么多年,虽然得罪过不少人,但手里攥着的东西足够让那些人心惊胆战。 她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在这监狱里不会受什么苦。 傍晚时分,她被狱警领到了分配好的监室。 监室门推开的时候,宋玖鸢看到了里面的三个人。 三个女人,年纪不一,但眼神是差不多的,那是一种在监狱里待久了之后养出来的眼神,带着审视,像在打量。 领头的女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坐在下铺的床上,翘着二郎腿。她是这间监室的大姐大,在监狱里混了七八年,手底下有一些跟班。 她的目光落在宋玖鸢身上,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刚送到的货物。 宋玖鸢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的光。她的五官生得极好,下颌收得干净利落,额头饱满,鼻梁挺直。 那张脸骨相天生带着一股疏离的贵气。即便此刻素面朝天,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囚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神采依然让她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大姐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给旁边一个留着短发的女人使了个眼色。 那个短发女人站起来,绕着宋玖鸢走了半圈,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扫视。 “这个长得不错,”她回头对大姐大说,声音里带着某种不怀好意的笑,“应该好玩。” 话音未落,另一侧的一个胖女人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围住宋玖鸢,朝她逼近。 “新来的,懂规矩吗?”短发女人伸手去推她的肩膀。 宋玖鸢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她做了五年官,什么场面没见过,酒局上的明枪暗箭,谈判桌上的笑里藏刀,审查组的步步紧逼,和那些比起来,监狱里的这点伎俩,连入门级都算不上。 那只手还没碰到她的肩膀,宋玖鸢已经动了,她的动作极快,左手闪电般扣住对方的手腕,右手同时抓向对方的肘关节,一压一拧,干净利落的反擒拿。 短发女人的胳膊被拧到了背后,吃痛之下发出一声尖叫。 所有人都愣了。 谁也没想到,秦泠棠看起来养尊处优,居然会反抗。 胖女人最先反应过来,怒吼一声朝宋玖鸢扑过去。她的体型至少是宋玖鸢的两倍,扑过来的时候像一堵rou墙。 宋玖鸢侧身一闪,右脚精准地探入对方的步伐空隙,手上顺势一带,胖女人被她借力打力地摔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姐大腾地从床上跳起来,脸色铁青,她急忙大叫狱警,同时厉声朝宋玖鸢吼道:“姓宋的,你还想不想活了!” 宋玖鸢一只手还按着短发女人的肩膀,闻言抬眼看向大姐大,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轻蔑。 “你想说什么?”宋玖鸢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大姐大被她的态度激怒了,压低声音报出了一个名字。 那是她在外面的靠山,一个在市里有些权势的人物。在监狱里,大姐大靠着这个名字震慑了不少人,只要报出这个名字,再硬的刺头也得服软。 宋玖鸢听完那个名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格外轻蔑的笑。 那个人…… 巧了,宋玖鸢手里正好也有那个人的把柄,那个人贪了多少,睡了谁,把什么项目给了什么人,她清清楚楚。 当年就是那个人,为了一个项目批文在她面前卑躬屈膝,陪她喝了整整三瓶茅台,最后吐得不省人事被司机扛回去的。 大姐大看着宋玖鸢的笑,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行,有底宋玖鸢揍起来更是没负担了,正好,这么多年混迹官场,她已经很久没揍人了,人模狗样的,现在正好止止痒。 下一秒,宋玖鸢动手了。 她放开了短发女人,两步走到大姐大面前,一拳正中对方的腹部。大姐大痛得弯下腰去,宋玖鸢紧接着一脚踹在她的膝弯上,将她踹翻在地。 胖女人刚从地上爬起来想扑过来帮忙,被宋玖鸢反手一巴掌扇在脸上,踉跄着撞到了床架上。 监室里的动静很快引来了走廊里的狱警。 铁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两名女狱警冲了进来,手里握着电警棍。 看到监室里的场面,大姐大倒在地上呻吟,胖女人捂着脸缩在角落里,短发女人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她们的脸色变了。 “反了你了!” 门被拉开,电警棍顶端骤然闪现。 宋玖鸢甚至来不及转身,只感到后背一阵灼烧般的剧痛袭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了一瞬,然后软了下去。 在她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cao!这些人都不想活了吗?!别让她逮到机会…… 随着狱警补的电棍,宋玖鸢意识消退…… 入夜。 秦泠棠的车驶入了监狱的大门,车灯扫过空旷的cao场,照亮了灰色的监舍楼墙面。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她刚把车停稳,手机又响了。 这次的号码她认识,是市里一位老领导,德高望重的那种,秦泠棠按下了接听键。 “小秦,”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但有力,“你们那边新来了人,姓宋,替我照看着点,这个人身份特殊,不能出任何差错。” 秦泠棠握着手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有意思。 同一个人,周主任要整,现在又冒出来一位老领导要保。这个新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个落马的官员而已,怎么会牵扯这么多人在她身上下注? 秦泠棠靠在驾驶座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方向盘。 外面夜色浓重,监狱的探照灯在天际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光,将这片灰色的领地照得白昼。 但是秦泠棠也没多想,毕竟她见过的麻烦人物太多了,不在乎再多一个。 不管这个姓宋的在外面有多大来头,有多大的靠山,有多少人想整她,有多少人想保她,进了这个门,穿上了这身囚服,编号写在了档案上,她归秦泠棠手管。 是死是活,是好是坏,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 “知道了。”秦泠棠对着电话说,声音不冷不热。 挂了电话,秦泠棠推开车门,朝监区走去。靴跟踩在水泥地上,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出去很远。 秦泠棠倒是要去亲自见见这个让两方势力都坐不住的人。 秦泠棠到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她推开沉重的办公室门,随手将帽子摘下搁在桌上,手指按了按眉心。 今天从市里开会到去墓地,整整一天没在,桌上堆了一叠需要她签字的文件。她坐下,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 “把今天新来的那个姓宋的带上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但秦泠棠的何其敏锐,在她手下当差的人,没有谁敢在她发话之后犹豫的。 她握着听筒,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一声:“有什么问题吗?” 声音不大,可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听出了秦泠棠语气里的冷意,再不敢推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倒了个干净。 “新来的犯人,90731入监第一天就跟同监室的人动了手,三个打一个,全被她撂倒了,唐姐被打得最狠,这会儿还在医务室躺着,脸上青了一大片。” 末了,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监狱长,这个新人……怕不是个刺头。” 秦泠棠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冷笑,倒是有趣。她在监狱里待了五年,见过嚣张的,见过横的,见过一进来就哭天抢地的,也见过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 但一个才落马的官员,在官场上混了那么多年,按理说最懂得审时度势的人,入狱第一天就把同监室的三个人揍进了医务室,这种事倒真是头一回。 “没事,”秦泠棠靠在椅背上,语气里还带着那点没散尽的笑意,“什么刺头我没见过,把人带上来吧。” “那唐姐那边……”电话那头的狱警又试探着问了一句,唐姐毕竟在监狱里混了七八年,手底下有几个跟班,外面也多少有点关系。 秦泠棠脸上的那点笑意倏地收了,面容冷凝下来,声音也跟着冷了几度:“被揍说明她自己能力不够,跟监狱有什么关系?三个人揍一个人都打不过,还有脸来告状?”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加淡漠,“她背后那个人,这几年自己烂摊子一堆,不足为惧。” 电话那头的狱警连忙应了几声“是”,麻利地挂了电话。 秦泠棠把听筒放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混了五年,她早就习惯审时度势。 谁背后的人风头正劲,谁背后的人已经失势,她心里数,唐姐那个靠山,最近在市里被查得焦头烂额,自身都难保,哪还有闲工夫管监狱里一个犯人的闲事。 不过话说回来,姓宋的这个新人胆子确实不小。一个落马的官员,手里就算攥着把柄,也不会傻到一进来就惹事,能做出这种事的人,要么是蠢到家了,要么是底气十足。 她倒要看看,这个90731是哪一种。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秦泠棠正低头翻看今天积压的文件,钢笔捏在指间,笔尖悬在半空,目光落在纸面上,头也没抬。 “进。”声音不高,带着秦泠棠一贯的冷凝。 秦泠棠没打算在这个新来的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刺头她见得多了,对付刺头的方法大同小异,无非是先晾着,再敲打,软硬兼施地来上一遍,再硬的骨头也得松口。 秦泠棠甚至连目光都没打算抬起来,桌上的文件比一个犯人重要得多。 可就在门被拉开的瞬间,秦泠棠手里正好翻到了宋玖鸢的档案,姓名栏里那三个字毫无预兆地烫了秦泠棠一下。 宋玖鸢。 秦泠棠的目光钉在那三个字上,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她猛地抬起头。 门已经开了,宋玖鸢站在门口,双手被手铐铐在身前,那身囚服大了一号,空荡荡地挂在肩上,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带着之前在监室里动手时蹭到的一点红。 可即便如此,那张脸的五官依然好看得扎眼,额头饱满,鼻梁挺直,下颌收得干净利落,骨相里透着一股天生的疏离,只是落了难的贵胄,狼狈却不落魄。 旁边的狱警还在等命令,秦泠棠的呼吸却在看到宋玖鸢面容后已经窒住了。 宋玖鸢也在看清秦泠棠面容的那一瞬,明显也愣了一拍。 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办公桌,落在秦泠棠的脸上,黑色的制服,肩章上的银星,凌厉的下颌线,还有那双狭长上挑的眼睛。 和五年前比起来,这张脸似乎更冷了些,轮廓更锋利了些,但那颗藏在眼角的红色泪痣还在,在冷光灯下隐隐约约地泛着一点暗红。 宋玖鸢的视线往下移了一点,落在秦泠棠桌前的名牌上,监狱长,三个字。宋玖鸢盯了两秒。 接着,宋玖鸢那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莫名其妙地松弛了一点,嘴角甚至隐隐浮起了一丝弧度。 cao,宋玖鸢在心里骂了一句,又觉得有点好笑,原来是这条狗啊,那这次坐牢,好像也没什么了。 秦泠棠的心底却翻起了截然不同的波澜。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钢笔,指节泛白,心底那些被她埋了五年的东西全部袭来,一片狼藉。 她从来没想过新来的会是宋玖鸢。 她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可她从来没想过,在她的地盘上闹事的,会是宋玖鸢。 五年了,那些画面,那些触感,那些声音,秦泠棠以为自己早就忘干净了,可宋玖鸢站在她面前,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先记起了一切。 在宋玖鸢垂下眼眸轻蔑扫了她一眼的瞬间,秦泠棠有那么一瞬间,竟然觉得自己膝猛地一软,她险些本能想要下跪。 秦泠棠呼吸在喉咙卡住,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在她不敢多回想的过往里,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夜晚里,她在宋玖鸢面前,从来没有站着的时候。 “监狱长,人带来了。”旁边的狱警开口。 秦泠棠几乎是仓促地撇开了目光,不敢直视宋玖鸢,视线下垂。秦泠棠稳了稳身线,逼着自己用和往常一模一样的冷淡语气开口:“嗯,你先出去吧。” 狱警应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厚重门合上的声响在办公室里沉闷地回荡了一下,然后归于寂静。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宋玖鸢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越过办公桌,落在秦泠棠低垂的眼帘上,秦泠棠不敢看她。 秦泠棠那张冷硬的脸上虽然维持着惯常的面无表情,但捏着钢笔的手指指节泛白,用力到钢笔笔尖在文件纸上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宋玖鸢看在眼里,心底发出一声低笑,还是这么怕她啊,都五年了,都当了监狱长了,在她面前还是这副德行,低眉顺眼,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不愧是一条yin荡的狗…… 没出息!宋玖鸢也不等秦泠棠发话,径直走过去,拉开办公桌对面那把皮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椅子很舒服,皮面柔软,坐垫厚实,和她今天一路上坐的那些硬板凳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宋玖鸢往后靠了靠,脊背陷进椅背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然后她低下头,看到秦泠棠桌上有一包烟,旁边放着打火机。 被铐住的双手不太方便,但宋玖鸢还是俯过身去拿。 她探身过去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近到宋玖鸢能闻到秦泠棠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比起五年前,秦泠棠身上冷冽的木质调好像更冷了。 欠收拾,宋玖鸢心想,还是喜欢秦泠棠流水的样子,yin荡的味道掩都掩盖不了…… 宋玖鸢“咔!”地按下打火机,火苗窜起来,映得她那张脸忽明忽暗。 她深吸一口,烟雾从唇间溢出,在冷光灯下缓缓升腾。 要不是那一身囚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才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秦泠棠始终没说话,她就那么坐在那里,听着宋玖鸢在她的办公室里,在她的地盘上,在她的面前,点火,吸烟,仰头,吐雾。 宋玖鸢的每一个动作都理所当然,每一个眼神都肆无忌惮,好像两人隔阂的这五年从来不曾存在过,好像她依然是那个可以对秦泠棠予取予求的人。 烟草燃烧的气味弥漫过来,辛辣的,带着一点焦苦,和五年前的味道重合起来,也是因为宋玖鸢的原因,秦泠棠习惯性买这款烟。 秦泠棠藏在桌下的那只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心底那些波澜从宋玖鸢进门的那一刻就开始翻涌,到现在不但没有平息的迹象,反而越涌越高,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水面,要破土而出。 可她到底什么也没说。 倒是宋玖鸢靠在皮椅上,衔着烟,半眯起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穿着一身制服僵硬地坐着的人。 秦泠棠还是没看她,眼帘低垂,睫毛在冷光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 有那么一瞬间,宋玖鸢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些零落的画面。 昏暗的灯光,趴在膝上的身影,臀部上被打得通红的皮肤上印着她的指痕,秦泠棠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看她,那张脸上全是情潮,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眼神又湿又怯。 手指突然发烫,还有那种被紧紧包裹住的感觉,宋玖鸢捏着眼的手指微微一蜷,莫名其妙突然能感受到秦泠棠身体的温度和颤抖。 只是闪了一下,宋玖鸢就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她弹了弹烟灰,把目光移到秦泠棠脸上,嘴角勾了勾。 秦泠棠始终没抬头,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在宋玖鸢那双眼睛里看到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自己。 yin荡,没尊严…… 那些过往像一簇灼烫的火星,倏地溅上秦泠棠胸口,烫得她几乎一缩。 脑海里翻涌起无数零碎的画面,昏沉的房间里,她戴着眼罩,像狗一样伏在地上爬行,四周毫无方向感,只有黑暗无边无际地压下来。 宋玖鸢就那样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偶尔从唇间溢出一两声啧啧,像逗弄狗狗一样。 而她,跌跌撞撞地循着声音爬过去…… 还有她背着手跪在角落,背后满是交错的鞭痕,耳边只有宋玖鸢忽远忽近的声音,轻飘飘的,却比什么都重。 以及某一刻,情潮退去后的朦胧余韵里,她半睁开眼,看见宋玖鸢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满满的都是餍食般的贪婪。 往往在这种时候,宋玖鸢会退出两指,等再度cao进来时,已经变成了三根…… 秦泠棠的心,又一次乱了。 她强压下那些翻涌的波澜,睫毛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着,正要开口说什么,宋玖鸢却已摁灭了烟,唇边浮起一抹轻蔑的笑,一字一顿地念出她的名字。 “秦!泠!棠!” 那声音像一道鞭子抽过心脏,秦泠棠灵魂莫名其妙地一抖。从前宋玖鸢这样叫她时,多半是自己要被惩罚的前奏。 不对,不对。秦泠棠死死压下心底本能的畏惧,呼吸却再也没能掩饰住地骤乱起来。 当初,她那样乖巧听话,还不是被宋玖鸢弃如敝屣,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于是,在宋玖鸢又要开口时,秦泠棠绷紧了脸,狠狠盯过去。 目光冷厉,带着她一贯的做派,一般来说,手底下人只要这样一看,便没人敢再多言半句。 可宋玖鸢眼里映出的秦泠棠,却像一只被丢掉又找回的狗,她眼底满身防备,却藏不住眼底深处的委屈,委屈就这样被抛弃,委屈当初连一个具体的理由都没能得到…… “90731。”秦泠棠没有叫她的名字,目光终究不敢多落,只定在宋玖鸢囚服上那串数字上。 宋玖鸢倒也不开口了,她倒要看看,自己这条狗,到底想干什么。 “既然来了这里,就好好守规矩。”秦泠棠的声音压得平稳,“我不管你在外面多威风,有多少人脉,在这儿,我就是规矩!” “是吗?”宋玖鸢忽然打断她。 秦泠棠明显一愣。 宋玖鸢唇角微微勾起,忽然俯过身来,直直盯着秦泠棠躲闪的双眼,一字一字地开口:“是吗?秦泠棠?” “在这里,叫我监狱长。”秦泠棠不知道自己压下心底多少惊涛骇浪才说出这句话。桌下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掐住了大腿内侧。 可疼痛对她来说,从来只是奖赏。 “哦……”宋玖鸢故意拉长语调,随即敷衍地唤了声,“秦监狱长啊。” 秦泠棠抿了抿唇,没再接话,只当着宋玖鸢的面拨通了电话。 “嗯,人带下去吧。”她始终不敢看宋玖鸢。 宋玖鸢倒是随意地坐了回去,坐姿格外放肆,翘着二郎腿,活像个大佬。 若说进来之前她心里还有几分不安,毕竟她清楚自己身份特殊,有人不得不保她,自然也必定有人想弄死她,可看到秦泠棠的那一刻,所有的后顾之忧霎时烟消云散。 不一会儿,狱警敲门进来,一眼瞥见宋玖鸢那副姿态,略有些诧异,但很快收敛了目光,走上前去。 宋玖鸢识趣地站起身。 “监狱长,那她……怎么处理?”狱警小心翼翼地开口,能感觉到秦泠棠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秦泠棠捏着文件的手微微一紧。 宋玖鸢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还是习惯从这个角度看秦泠棠。 然而下一秒,秦泠棠却开了口:“先关禁闭吧。” “是!”狱警不敢质疑。 宋玖鸢却笑了,笑得牙根发痒。 她看着秦泠棠,恶狠狠地想:好好好,秦泠棠,你很好。不过五年不见,狗胆子倒真是大了。 就在狱警要带宋玖鸢离开时,秦泠棠忽然又开口:“单人间,还有,这次所有牵扯打架的,都关。” 听起来公正严明。 狱警愣了一瞬,想说什么,秦泠棠却已找回了从前的威势,继续道:“被打受伤的,等伤好了,照样关禁闭。” “是!”狱警虽不明白今日秦泠棠为何火气如此之大,却也只老实应下。 “嗯。”秦泠棠低声。 “那要关多久?”宋玖鸢偏偏在这时突然开口问。 狱警心里都替这新来的刺头捏了把汗,真是刺头中的刺头,连秦泠棠这个活阎王都敢惹。 她可是这座监狱的天,想玩死谁,易如反掌。 秦泠棠微微抬眸,红唇轻启:“这个人,关到我满意为止。” 得了,狱警默默为宋玖鸢哀悼,没事触什么霉头,这下被特殊照顾了吧。 “是!” 宋玖鸢还想说什么,却已被狱警带了出去。门阖上的一瞬,她转过头,恰好撞上秦泠棠没来得及收回的,悄悄望过来的目光。 秦泠棠显然没料到宋玖鸢会回头。毕竟宋玖鸢骨子里那样骄傲,从不肯回头,若非如此,当初自己那样卑微地跪在她脚下,求她别走,她也不会走得那样毅然决然。 门合上,秦泠棠紧紧闭上眼,将心底那些不该再浮现的软弱死死压下去。 五年过去了,物是人非。 秦泠棠心里这样想着,可心湖早就被宋玖鸢突如其来的出现搅得天翻地覆。 她恨宋玖鸢当年的抛弃,更恨自己身体的屈服,灵魂的软弱,宋玖鸢只是再次出现,自己那颗心便开始摇摇欲坠。 不行。 秦泠棠再度睁开眼时,眼底已没了那些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秦泠棠拨通电话,向狱警那边叮嘱:“对她特殊照顾一下,让她难受难受。” 狱警愣了愣,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指的是谁,连忙应道:“好的,监狱长。那其他人呢?” “正常关三天,这件事全监狱通报批评。” 狱警越发摸不透秦泠棠的心思。把事情闹大,对宋玖鸢这个新人来说,既有利也有弊。 利处是,她连唐姐都敢打,旁人再想动她,得先掂量掂量,弊端则是,她势必会被无形孤立。 算了算了。狱警不再揣测秦泠棠的用意,也不质疑,只照命令执行便是。 而宋玖鸢万万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