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尘寰(师徒1V1)在线阅读 - 残忍

残忍

    

残忍



    如果说眼泪是一条会呼吸的河道,那人这一生究竟要流多少泪,才能汇成一条河流?

    今是醒过来时,屋内已经没了宿凡的身影。她浑身干干净净,衣物也妥帖地穿在身上,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若不是周身属于师尊的气息太过强烈,她都快以为那只是濒死前的一场春梦。

    纵然生理上的反应让她爽到了脚趾发麻,可醒来后每每回忆起先前发生的事,今是都像是在刑台上走了一圈,内心是诉说不尽的酸楚。

    少时读韩愈的《师说》,她学会了尊师重道,也明白师长如父如兄的道理。可偏偏是她心里这样尊崇的一个人,前不久竟与她在这一张床上做出了有悖人伦的事。

    今是问自己,难过吗?当然是难过的,可更多的是愧疚。

    很多时候,她都不太了解自己这位师尊。

    有时他像墙上的神仙,仅仅多看一眼,便让人觉得是一种冒犯。可有时,这样本应端坐云巅的仙长又极其亲和,待弟子尽心尽力,普天之下似乎再也找不到比他更诲人不倦的师长。

    但更多时候,她的师尊又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妖冶风情,像凡间一种开得艳丽却藏着致命毒素的花。

    在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里,今是更熟悉的是那个有着七情六欲的宿凡。

    因为与万人敬仰的仙长相比,私下里的师尊与她相处更久,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远不止师徒。

    这也是今是如此痛苦的根源。因为她心底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自从她拜入剑尊门下,她头顶上便多了一位师兄,也是整个昆仑的大弟子。

    大师兄严续青,人如其名,崖岸清峻,伟岸正直,是今是生平所见天资之最,容貌更是与宿凡不相上下,堪称古往今来少有之人。

    如果说剑尊宿凡私底下是一朵藏着毒的花,妖冶非凡,那么严续青才是真正称得上谪仙二字。

    对今是来说,严续青比宿凡更像是她的师尊。

    从教她提笔写下的第一个字,到她握剑的动作,每一样都有严续青的影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却被他的师尊深深嫉妒着。

    最开始,今是压根没察觉师尊的异常,她只是觉得今日的师尊和传闻中一点也不符,不像是仙人,更像是很有人情味的长辈。

    因为他会采集雪水和茶叶烹茶,还会亲自下厨,只因她睡前说了一句“鼎盛楼的桃花羹很好吃”,等今是第二天醒来,饭桌上便出现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桃花羹。

    在大师兄练剑遇到瓶颈时,他也会出言指点,偶尔也会亲自演示,直到大师兄懂为止。

    当大师兄身体不适时,师尊也会亲自照看,像凡间关爱孩子的长辈,急切地去找长老要来药方,只身冒雪前往昆仑深山,只因为有一味药材难以采摘……

    这样的事数不胜数,任谁听完都会觉得宿凡是一名慈爱的师长,宿凡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直到有一天,大师兄带他们这一辈入门的弟子下山历练,师尊却将她私下叫住,并给了她一瓶丹药,让她悄悄把药放在大师兄的饮食里。

    那瓶药的气息和疗伤的丹药很相似,而今是恰好懂点药理,在药里混入气息相近习性相克的药,若不是对这方面有了解的人,压根察觉不出来。

    这样的事发生了不止一次,像什么原本好好的阵法变成了吸人精气的妖阵,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妖兽突然跑出来,而且只针对严续青……

    今是也是暗中观察了很久才发现异常,她认知里的师尊想杀了他的大弟子,其手段不仅恶毒且下作,很大程度上颠覆了今是的三观。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表面上是受人尊敬的豪杰,私底下却是一副伪君子的做派。

    一个人怎么能有如此大的反差?

    师尊教她心口如一,让她学艺先学做人,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端。可为什么到头来先推翻这一切的会是她的师长?

    就在今是想要弄清一切真相的那天,大师兄堕入魔道,昆仑镇守的魔域封印也破了,昆仑山死了一大片人,她的师尊在那一天又变回了那个受万人敬仰的剑尊。

    以一人之力封印了魔域的入口,又强行破境,用六十六道天雷过后灵雨为那些死在大战中的弟子博一个来生。

    这样的宿凡的确担得起天下人的尊崇,可大师兄的堕魔却是他一手促成的,而她也在这场大战中身受重伤,灵台碎裂,差一点就魂飞魄散。

    等她醒来后已经是大战一年之后,而大师兄也被师尊逐出师门,至于发生了什么她不得而知,每每问起,师尊总会避之不谈,像是听到了什么嫌恶之事。

    她小心翼翼地和他相处,也得知了自己活不长的消息。

    她会死吗?她怎么可能不怕死呢?

    她好不容易长这么大,努力修炼不就是为了活得更长久一点吗?

    命运对她可真残忍啊。

    所以在她被告知双修能让她活下去时,今是有过一瞬间的动容,可转念想着依靠这样的法子活下去,她还不如死了,至少她死也要做一个有气节的修士。

    但她万万没想到,师尊为她选定的双修对象是他自己。

    今是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她跑了,但她没想到师尊亲自将她带了回来。

    今是打量着房间内的布局,心底暗下决心,她要离开这里,去找大师兄问个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她出一趟远门回来,他就成了堕仙?还有他和师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今是深吸一口气,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她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她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

    她收拾好包袱,原本她就没什么可收拾的,除了几块灵石和一瓶丹药,她再无别的行李。

    今是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风雪肆掠,只不过比昨日小了些许。

    院内空无一人,今是放出稍许灵力探查,她师尊显然不在这附近。

    今是稍稍放下心来,却不敢大意,毕竟仙人的神识可覆盖至方圆百里,她也不敢保证师尊是否时刻盯着她?

    刚出踏出房门,今是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脚步一顿,她记得出来前周围并未有任何灵力波动。

    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身后是她必须逃离的审判,前方是未知,却至少有可能通往真相。

    今是向前走了一步。

    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今是打了个激灵,眼前骤然亮起。她发现自己如今正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的环境很像昆仑的后山,没有一根杂草,除了裸露的岩石再也没有其他的颜色。

    一阵冷风扑面而来,今是打了个寒噤,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一层霜,差点摔个四仰八叉。

    这里似乎是一处泉眼,潭水幽深,雾气升腾,无意呼出的气瞬间在空气里凝结成霜。

    显而易见,这里有一处寒潭,还是她这个身为昆仑弟子从未涉足过的地方。泉水隐藏在一座并不起眼的山脉里,寒气袅袅升腾,凝结的水珠化作冰棱挂在岩壁上。

    雾气太大,今是不得不拿出夜明珠照亮脚下的路,她一边小心着脚下,一边打量着四周。

    潭水黑沉沉的,一点光也没有,连她手里的夜明珠照上去,都像是被吸进去了。水面平静得不像话,一圈涟漪也没有,岸边结着一圈薄冰,越往前走,水面越黑。

    潭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今是把手里的夜明珠往前举了一点,借着明亮的光线她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今是被吓得呼吸一滞,潭中央闭目养神的人是她的师尊。

    她最开始差点没认出来,除了那头白发,整个人浑身的气质和她记忆了师尊完全是两模两样。

    他上身赤裸,下身藏在水里,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肩颈,水珠顺着紧实的胸膛往下滑。他坐在潭中央一动不动,周身浮着些细碎的亮点,像霜又像萤火虫,慢慢在他身边打转。

    那张平日里总是端着淡漠的脸,此刻却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隐忍。

    今是下意识想离开这里,却发现身后的白雾越来越浓,她来时的路早已消弭在雾气下。

    只觉告诉她,师尊的状态很不对劲,她必须赶快离开这里,可从小根深蒂固的尊师重道没能让她迈出后退的步伐。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时,宿凡睁开眼。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对上她的瞬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变成她熟悉的温和。

    “怎么不穿厚一点?”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点水汽的湿润,“外面很冷,你的身体可还受得住?”

    今是愣了一瞬,经他这么一说,她这才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她下意识摇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师尊……您怎么在这里?”

    宿凡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水中缓缓起身,水位只没到他腰际,水珠顺着紧实的肌rou往下滑,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他朝今是不断走进,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数不尽的压迫感。

    今是觉得宿凡很不对劲,所以她自觉转过身去,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就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清楚:“师……师尊,您……我先在前面等……您……”说完,她就不管不顾地往前跑。

    天呐,这都是什么鬼热闹啊!

    老天爷这是见不得她舒坦吗?

    今是羞得满脸通红,饶是已经与宿凡发生过伦墩,她这还是第一次撞见男子赤裸着上身的样子,更遑论白色的亵裤沾水后什么也遮不住。

    今是压根不敢继续想下去,她感觉自己快要羞愤欲死了,若是地面有条缝隙,她能立马把自己缩进去。

    太丢脸了,怎么让她撞见这样的场景了?

    今是快要把自己埋进地里了。

    突然,她感觉肩上一重,一件眼熟的大氅披在了她身上。

    “师尊……”今是扭头看过去,才发现宿凡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后,她连忙起身,低着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嗯。”宿凡替她理出被大氅压住的头发,似没察觉到她的尴尬,“不要总低着头,这样对颈椎不好。”

    今是跟个鹌鹑似的点点头。

    宿凡盯着她看了一瞬,面上看不出其他情绪来。灼热的视线让今是有些不安,她总觉得待会儿会发生一些不好的大事。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把手伸出来。”

    今是骤然回神,抬头的瞬间就撞入了他诚挚无伪的眼眸里。

    宿凡眉眼波澜不惊,丝毫没有被人直愣愣盯着的赦然,见她一副神魂出窍的样子,不得再次说了一句:“把手伸出来。”

    今是伸出手去,因为受伤的缘故,她几乎瘦得风一吹就倒,仅凭一碗接一碗的汤药和宿凡不断输送灵力活到现在,还能活蹦乱跳,也算是一种奇迹。

    宿凡的指腹搭在她手腕上,他身体上的寒气刺了她一下,今是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她顿时心跳如鼓,见宿凡皱着眉,她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在心底不断默念清静经。暗暗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往宿凡都是这样和她相处的,师尊为她把脉在正常不过。

    可她的心跳没有半分要平复下来的意思。

    宿凡自然也感受到了那有力的心跳,只不过和正常人相比,今是的心跳更像是回光返照的现象,她的脉搏太虚弱了,好似下一刻就能离他而去。

    宿凡拧着眉头,沉默良久。

    有人用一抹灵力护住了今是的心脉,这才让她能撑到现在。

    能使出这样手段的人不用他多猜,他也知道是谁,可那抹灵力能护得了她一时,却护不了她一世,尤其是在她灵府受了重创的情况下。

    饶是和他双修,她能获得好处也不过是如一汪快要干涸的泉眼一样。

    太少了,又太慢了。

    要何时她才能好起来呢?

    宿凡满心忧愁,却没有表现出来:“这附近还有一个温泉,原本是想着等你好一些了才带你来。现在你既然来了,不如去看一看,说不定对你有什么奇效?”

    他如同一个墩墩教诲的长辈,耐心将事情始末说给她听,只等她想明白后做出决定。

    今是有瞬间幻视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她的师尊,而是大师兄严续青。那种喜欢将一件事说清楚的感觉实在太像了。

    或许是因为严续青也是他的弟子,将他的行事风格学了去?

    毕竟弟子大多像其师,这样的事在修真界屡见不鲜。

    师尊可是剑阁剑尊,怎么可能会被人夺舍?

    一定是她多想了。今是就这样劝慰自己。

    “今是,回神。”宿凡对她爱发愣的样子早已习惯,他又问了一遍:“你想去看吗?”

    今是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

    宿凡看着她,心中低叹。怎么过了这么久,性子还是这般胆怯。

    他放缓语气:“今是,不要害怕,师尊在。”

    今是心下一震,话在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师尊,我……”

    越和宿凡相处,她就越觉得怪异。

    宿凡在前面带路,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今是,天命并非不可违。还记得我让你读的《易经》吗?”

    今是对话题的突然转换有些不理解,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记得。《易经》第一卦是乾卦。乾为天,卦辞:‘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您当时告诉我和师兄天下之事玄而又玄,切不可因为一时卦象就放弃了自己。潜龙在渊也并非是什么也不做,而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在别人看不见的深处暗暗积蓄力量,等时机一到,自会‘见龙在田’……”

    宿凡欣慰的点头,今是一向好学,在学习方面很用功。

    “不错。如今看来你不仅理解了当初我的意思,还在其中加入了自己的想法。”宿凡从不吝啬夸赞弟子,在他认知里,人都是需要来自旁人的赞赏,这样才能成长得更快,但夸奖一事也不可太过。

    “万事万物切莫太过宿命论,凡事要相信自己。无论能否做到,都要尽力而为。”地上铺满了浅薄的白霜,今是差点打了一个趔趄,宿凡扶了她一把,“所以需得加强自身,唯有自我强健才能不被宿命左右。凡间有言‘天命不足惧’亦是同理。”

    “若是因为通过占卜得出的命理,便至此颓废,甚至因为害怕想尽办法去求破解之法,那么无论如何挣扎皆是作茧自缚,终有一日卦象会应验。”

    “所以,天命不足惧。既然卦象能占卜出未来,那便是一线生机……”

    从寒潭到温泉的距离并不算远。这一路宿凡和今是就着“天命”二字,展开了不长不短的辩论。

    今是每次听宿凡讲解,都有一种一切事都没发生的感觉,她还是昆仑剑仙宿凡真人的弟子,她有一个天上地下最最好的师兄,昆仑还是天下修仙门派之首,那个只听名字便让人心生向往的地方……

    宿凡停了下来,今是正想得入迷,一时没察觉撞了上去。

    “啊——”今是被撞得头晕眼花,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发觉师尊有多么高大。

    宿凡再次扶住了她:“专心一些。”

    温泉和寒潭一样雾气腾腾,只不过这里的温度明显要暖和上不少。

    那股怪异的熟悉感又再次卷土重来。

    她垂下眼帘,闷声说道:“嗯。”

    今是惴惴不安,宿凡松开了她。

    “今是……”雾气模糊了宿凡的神色,叫人看不真切,“为什么总是不听话呢?”

    “坏孩子……”

    轻飘飘的嗓音随之落下,今是浑身僵硬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