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缱绻(强制H 前世今生)在线阅读 - 七百米

七百米

    

七百米



    云城虽然是边陲,但是往来的游客和商旅不少,入夜后沿街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处山脉压在暮色里,只剩一道绵延起伏的暗影,街边却热闹得与那片荒寒天地毫不相干。

    温缱绻坐在飘窗上,正好能看见云城沿街亮起的灯。

    她盯了一会儿,实在心烦意乱,想出去散散心,便问:“要不要出去走走?”

    怀璋正在尝试按照记忆画出最快最安全抵达桃花树的路线,闻言抬头看她:“永安临走前说过别乱跑。”

    温缱绻把手机一扣,“就下楼转一圈,很快就回来。”

    怀璋看了她几秒,他发现自己其实也很期待可以和她出去走走。

    “那好。我们逛一圈就回来。”他起身,一边为温缱绻穿上外套,一边嘱咐:“出去之后不许摘帽子。”

    温缱绻嗯了一声。

    两个人沿着酒店外面的主街慢慢往前走。云城夜里比白天热闹很多,街边有卖小吃和饮品的小摊,也有许多做当地手工饰品的小店。

    只是温缱绻总如惊弓之鸟,走一段路,便下意识回头看看。

    经过一家首饰店的时候,温缱绻在橱窗前停了下来。

    橱窗里铺着几十支簪钗,多是银制,并不名贵。

    视线落在一根簪子上。簪身细长,尾端雕了一朵半开的桃花,花瓣很薄,坠着一尾吊坠,是一片很小的羽毛,颜色偏冷,边缘嵌着一点淡黄色的石头,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温缱绻只是多看了几秒,怀璋立刻进店把那根簪子买了下来。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那枚簪子就已经躺在手心里。

    街上人声鼎沸,灯影从两人之间晃过去。

    她今日正好挽了一个丸子头,从鸭舌帽后的开口露出来。他看了她片刻,轻声说:“我帮你戴上吧。”

    温缱绻没有拒绝,转过身,却在他指尖触碰到她脖颈时僵了一瞬。

    怀璋察觉到了,手中动作停滞了片刻,而后很熟练地为她插上了那只桃花簪。

    两个人都知道那一瞬间的僵硬从哪里来。之前在靳无言那里发生的事,让她两人这些日来总是这样。

    戴好簪子后,怀璋沉默片刻,低声道:“缱绻,那不是我们的错。”

    “……我知道。”

    温缱绻垂眸,低声回应。

    他们继续沿街往前走,没有再提那件事。

    云城夜风很凉,却并不冷,微微吹拂在人的面颊上,吹散几分心底的焦虑。

    街上欢声笑语,人流如织,让温缱绻的心情缓和了许多。

    她抬手碰了碰那枚簪子,她想,也许这荒唐的一切真的快结束了,等拿回记忆,她会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会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也或许真的能够彻底摆脱靳无言,然后像一个正常人一样重新生活。

    她转头看了怀璋一眼,忽然想,也许她可以继续过曾经被靳无言强行中止的平静生活,和怀璋结婚,相互扶持地过完这一生。

    就在这时,怀璋忽然偏过脸咳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他很快便转过身去,像只是被夜风呛到。

    温缱绻没有在意。可是很快,怀璋又咳了一声,他捂着嘴,肩膀明显抖了一下,眉宇之间飞快闪过一抹痛色。

    怀璋立刻意识到是靳无言喂他的那颗药起了作用。如果他离开靳无言的禁制范围太久,就会承受五内俱焚的反噬。

    温缱绻停住脚步,有种不妙的预感升起,她不安地看向怀璋,问:“你怎么了?”

    怀璋摇头,故作轻松道:“没事,呛了一下。”

    他说完,抬手迅速擦了一下唇角。而后装作若无其事继续抬脚往前走。

    温缱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直接抓住他的手腕,强硬地拿到自己面前。

    她定睛一看,掌心与指缝间竟然全是鲜红的血。

    “怎么回事!”温缱绻十分惊慌,“怎么会忽然咳出这么多血?”

    怀璋抽回手,别过脸,撒谎道:“老毛病,没事。”

    “你当我看不出来吗?”温缱绻一把扯住他的袖口,“你之前根本没有这样。是不是……是不是……”

    那个猜测让温缱绻毛骨悚然,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怀璋没有回答,只抬手擦去唇角残留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

    温缱绻心里那点刚刚生出来的轻松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浑身上下彻骨的寒。

    怀璋轻轻挣开她的手,不想让她再看见那些血。他努力弯起嘴唇,让自己的脸色不那么难看,柔声宽慰:“我们已经离苍梵山很近了。明天进一重天,最多再走一日就能到。不要因为我回头。”

    怀璋还想说什么,却又猛地偏过头,压抑地咳了几声。

    这一次他甚至无法遮掩,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街边青灰色的石砖上。

    就在这时,温缱绻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似有凉水兜头浇下,她全身僵住,牙齿打颤。

    木然地将手机拿出来。屏幕上只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摘下来。】

    温缱绻盯着那行字,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忽然觉得发上那根簪子坠得她头皮都在痛。

    夜风吹过来,细细的羽毛轻晃了一下。

    怀璋也看见了消息,神色骤然冷下去,急声道:“别理他。”

    几秒后,手机再次震了一下。

    【他撑不到苍梵山。】

    她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整条街。

    四周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远处车辆缓缓驶过,谁都不像他,谁又都有可能是他。

    “他在这里。”

    温缱绻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几个字,呼吸越来越乱,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怀璋伸手扶住她发颤的肩:“缱绻,看着我。”

    温缱绻却像没有听见,视线仍旧慌乱地在人群里搜寻。

    靳无言没有出现,可正因为没有出现,反而让她觉得无处可逃。

    她忽然觉得这四天的自由像一场被他默许的游戏,而他饶有兴味地旁观,看着她自以为逃出了他的掌心。

    手机又亮了一下。

    【只有我能救他。】

    【别让我等太久。】

    温缱绻的眼睫狠狠颤了一下。她盯着屏幕,牙关一点点咬紧。

    那股盘踞在身体里的寒意,忽而混进一丝说不清的怒火。

    怀璋却在这时再次咳出一口血,他已经有些站不稳,却还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声音低哑:“别去。”

    “不去,难道要我看着你死吗?”温缱绻眼尾震颤着痛意。

    “我不会死。”

    “你还要骗我?”温缱绻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浮出明显的怒意,“我看起来很蠢吗?”

    怀璋眼神闪烁,一时无言。

    温缱绻盯着他苍白的脸,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跟我讲实话。”

    “……没多久。”

    “是离开靳无言之后吗?”

    怀璋偏过脸,没有再回答,脸上是刺目的痛色。

    温缱绻瞬间了然。方才的惊慌和怒意全部沉了下去,只剩一种冰冷的绝望。

    靳无言早就知道。

    他知道如果怀璋会吐血,她绝不可能视而不见。

    他知道她会自己乖乖回到他的手掌心。

    她禁不住打了一个颤。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想撑到苍梵山,然后死在我面前吗?”温缱绻有些激动。

    怀璋神色一滞,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他颓然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低声开口,带着几分细微的哽咽。

    “对不起。”

    他顿了顿,眼底终于压不住地泛起湿意。

    “如果我没有跟着你来就好了。”

    温缱绻怔了怔。

    怀璋抬手按住胸口,竭力将翻涌上来的腥甜咽下去,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如果我没有来,他就不会拿我要挟你。你已经走到这里了,明明只差最后一点。”

    “你不来,我又怎么去苍梵山。”温缱绻无力地笑了一下。

    “是你带我走到这里。”她垂下眼,看着地上那几滴还没有干透的血,“可如果最后一段路,要拿你的命去换,我宁愿不要。”

    怀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手机屏幕还亮着。

    【别让我等太久。】

    那行字像一道冰冷的绳索,明明没有人拉扯,却已经缠上她的手脚。

    怀璋显然知道她要做什么,眼眶骤然泛红,一滴泪无声落下来:

    “缱绻,不要。”

    “我没得选。”温缱绻看了一眼他袖口沾上的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连呼吸都觉得疼。

    她点开对话框,指尖泛白,“我要你活着。”

    【你在哪儿?】

    消息发出去以后,立刻收到了回复。

    一个定位跳了出来。温缱绻看清距离的那一刻,指尖陡然凉透。

    七百米,只有七百米。他一直就在附近。

    怀璋也看见了那个定位,脸色难看得吓人,刚要说话,温缱绻先一步开口,声音冷得骇人:“我一个人过去,你回到酒店,等于巧巧回来,把事情告诉她,再做打算。”

    她一边说着,手指飞快打字:

    【先救他,我就过去。】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怀璋的手机响了一声。

    同样的号码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很小的黑色药瓶,旁边压着一张卡片,写着她们入住酒店的房间号。

    紧接着,温缱绻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药在你们酒店前台。只有一颗,能撑二十四小时。】

    【剩下的,在我这里。】

    【拿自己来换。】

    “我陪你去。”怀璋低声道。

    “不行。”

    “缱绻。”怀璋嘴唇发白,眼底的情绪几乎要碎裂。

    温缱绻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活着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