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手套底下的賬
第一章 手套底下的賬
跨年的江城沒有下雪,風從銳恆中心頂樓灌下來,把整條金融街吹得像一張攤開的帳本。 溫書濃站在落地窗前,看底下車流如紅白兩色的珠子,一顆一顆滾進夜色裡。她把手上的黑色絲絨手套摘下一隻,指尖貼著玻璃,像要確認這座樓到底是真的,還是只是傅向北用報表堆出來的另一個圈套。 門在她身後開了。 沒有腳步聲,只有一股很淡的雪松味,混著皮革和冷水。她知道他進來了,也知道自己得回頭。可她偏不。 「江月的帳,程蘊看過了。」傅向北的聲音不重,落在偌大的辦公室裡,像一枚硬幣掉進深井。「有幾筆,你得比她更清楚。」 溫書濃這才側過身。她今天穿了一件收腰的黑大衣,長髮綰得整齊,耳垂上兩顆小珍珠泛著冷光,像她整個人,端莊裡透著不肯低頭的硬度。 她沒走近,只把摘下的手套慢條斯理戴回去,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拉平,像在給自己上最後一道防線。 「傅向北,我不是來跟你對帳的。」 「我知道。」他站在桌邊,深灰西裝敞著,領帶已經拉鬆了一寸,指節上那塊舊疤在燈下顏色發白。「你是來告訴我,你想清楚了。」 她這才看他。那張臉她很早就記得,不,不是記得,是恨得很牢靠。他和她母親葬禮上那個站在末排、一手撐傘一手拿白菊的男人,明明一點都沒變。十年過去,那雙眼睛裡算計的分量只多不少。 「我要江月,你要我,這樁婚事誰也不吃虧。」 傅向北沒接話,只走下桌邊那半級矮階,往她站的那扇窗前過來。他走得不快,硬底皮鞋在黑色石材地面上敲出均勻的節奏,一下,又一下,像在慢慢丈量她的底線。 溫書濃沒動。 「你恨我,很好,恨比怕有用。」他在她側前方停下,隔著一張單人椅的距離。她甚至能看見他西裝袖口露出的鋼表邊緣,時間停在快要跨過零點的刻度上。 「我不是非你不可。」她說,語氣淡得像在談一筆最普通的交易。 「傅太太,你以為你是被買的?」他微微偏了偏頭,眼神從她耳垂滑到鎖骨,再回到她眼睛。那目光沒有一絲冒犯,卻像把她的每寸遲疑都翻出來攤平。 「別這樣叫我。」 「那叫什麼?」他問。「你從進門到現在,連一聲傅先生都沒給過我。」 她笑了。嘴角牽起來,那一點犬牙露了半截,笑得又冷又利。她走回桌邊,從漆皮包裡取出一份文件,黑色文件夾壓在玻璃桌面上,聲音脆得驚人。 「傅先生,這是我最後的條件。」她說,一筆一畫,像是在簽她的賣身契。 傅向北看也沒看那文件,只走到她身後。他伸手,越過她,去按桌上的內線電話。她整個人被圈在他與桌子之間,後背沒有挨上他,寬闊的西裝陰影卻落了她半身。 他沒有碰她。 「跨年夜,你穿得這樣素。」他在她耳後說,聲音低得只夠她一個人聽見。「倒像來弔誰。」 溫書濃頸側的肌膚比她的腦子更早反應。像有極冷的空氣擦過去,她忍住了那股幾不可察的抖。她把身子往前靠了一寸,假裝去捺平文件角落翻起的頁腳。 「叫你的人進來。」 傅向北退了半步,替她拉開一把椅子,手腕上的鋼表指向十一點五十八分。程蘊推門進來,手裡托著兩杯紅茶。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溫書濃面前,杯底和杯托磕出極輕的一碰。 「溫小姐,合約條款沒有更動。簽字頁在第七頁。」程蘊不看她,只把鋼筆放在文件旁。 溫書濃翻開,從頭到尾又掃了一遍。房間裡很靜,只有紙頁擦過紙頁的聲音,還有紅茶熱氣一縷一縷頂上去,在兩人中間散成白色薄霧。字她都認得,橫平豎直,條條都是利,款款都是籠。 「婚後你住陶苑,搬去我那裡。」傅向北在對面坐下,長腿交疊,目光穩穩壓住她。「你的房間,我不會進。」 「你當然不會。」她翻到第七頁,聲音很平,像在讀一條再普通不過的合約。 「你欠江月的,我要你親自記著。」他繼續說,像沒聽出她話裡的刺。「你母親那年做的決定,也一樣。」 她握筆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筆尖懸在紙面上,墨珠差一點就要滴下去。她抬眼,隔著那杯紅茶的薄霧看他。他坐在燈下,半張臉被陰影切開,表情一點波紋也沒有。 她不答。筆尖落下去,溫書濃三個字一筆一畫寫得極慢,橫平豎直,和她的人一樣。寫完,她把筆擱下,將文件推過去,自己在婚約的末頁留了名,也像把自己的恨刻在了隔壁的格子上。 程蘊低著眼拿回文件。傅向北沒有立刻簽。他看著婚約上她的簽名,目光在字與字之間走了一遍,然後才拿起筆,龍飛鳳舞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窗外忽然炸開第一束煙花,橙紅色的火星拖著尾巴升上去,整間辦公室被映亮了一瞬。溫書濃不自覺轉頭。光從天空落下來,落在她眼底,像把某個很舊的傷口又燙了一燙。 「蘇吟秋的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傅向北忽然說。 她轉回頭。煙花還在窗外一簇接一簇地綻,光一閃一閃,把他的輪廓打得忽明忽暗。她沒有道謝,沒有點頭。她只將手套又拉了拉,把那戴了三年的舊絲絨壓緊在腕上,像這樣就沒人能看見她怕。 「傅先生,你記住你這句話。」 她說得不重,甚至帶著一點笑。可她笑裡沒別的,只有刀刃。傅向北沒應聲,只低頭去戴放在桌上的另一隻手套。他一邊戴,一邊說了一句。 「你呢?你想讓誰記住你今晚簽了什麼?」 他沒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