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生意
第一笔生意
赫菲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着眼，纤长浓密的睫毛遮住眸底神色，视线重新落回终端上的数据。 其实她刚才就在想这件事。 数值不对不代表不好，反倒是好得有点过头。 照她原先的估算，根区环境被重新调整后，两天足以让植株停止继续衰弱，活性指标也应该开始回升，可不应该这么快。 赫菲娜眼睫轻轻一颤，两日前的画面忽然从脑中闪过。 她蹲在土边，手指碰过那株蔫下去的叶片，那时候身体还不舒服，精神也算不上清醒，她只是觉得它难受得很明显。 所以好像——顺手安抚了一下。 她不过是放了非常少量的精神力进去，少到对她而言，甚至不能算正式使用精神力。 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赫菲娜："……" 好像有点糟糕，似乎找到原因了。 罗德里克一直盯着她，自然没有错过她脸上的变化。眼前的小姑娘方才还是一副沉静专业的模样，现在那双蓝紫色眼睛却忽然闪了一下，唇瓣也很轻地抿住，像是一个做了什么小动作、突然被自己想起来的孩子。 "妳想到什么了？" 赫菲娜抬头，漂亮的小脸上难得浮出一点心虚，"啊?没有啊，只能说奇迹，超乎预期呀。" 她可没打算说出自己用了精神力这件事，这不得被吊起来打吗? 罗德里克眉心立刻跳了一下，看她一脸心神不宁，又难得露出的心虚，他就像是揪住了她的小辫子。 "老实说，妳干了什么?" 看他神色不好，赫菲娜不由有些站不住脚，眼神一瞟，却又对上格恩那双带笑的桃花眼。 "就一点点。"她不自觉小声嘟嚷了句，果不其然被罗德里克听见了。 老先生脸色更难看了，他现在最怕听她说"一点点"。 "什么一点点？" 赫菲娜面色艰难，精致的小脸顿时一缩，慢慢伸出两根纤细手指，比了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距离，"就一咪咪精神力......" 空气骤然安静。 格恩原本懒散靠在一旁的身体微微站直。 罗德里克则倒吸口气，盯着她，"妳对植物用了精神力？" 赫菲娜被他的语气弄得一懵，"不能用吗？" 至于吗，在他们那儿催生植物用精神力简直再正常不过。 她现在只是用了一丁丁，本意也不是为了让它迅速增长，不过只是让它能稍微舒缓一下罢了。 "……"罗德里克忽然不知道先问哪一个。 帝国雌性的精神力研究几乎全部集中在雄性精神海、污染值与安抚领域，少部分延伸至医疗与感知，从来没有人把珍贵的高阶精神力拿来——养花。 "妳为什么会对植物使用精神力？" 赫菲娜反而被问得更莫名，"因为它也是生命啊，难不成你们不用的吗?" 那怪不得你们帝国植物长成这副模样。 她说得太自然，让罗德里克一时没有接上话。 格恩只是静静站在一边，没说话，却从中捞到了不少讯息。 赫菲娜低头看着七号区那株已经明显重新舒展开的植物，晨光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映得侧脸轮廓柔和而剔透。 "精神力本来就不只是一种能量。"她想了想，用帝国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不同生命对它的回应不一样。植物的反应比较慢，也比较单纯。状态好的时候不太需要干预，可如果已经受损，适量的生命共鸣可以帮它稳定。" 罗德里克敏锐地抓住其中一个词，"生命共鸣？" 赫菲娜顿了一下，这是精灵族的用词。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精灵自然学里最基础的概念之一。 她小时候第一次学着分辨植物的生命频率，老师甚至还嫌她坐不住，拿一篮甜果哄她在树下待满一个下午。 那时她哪里想得到，有一天，这些连精灵幼童都会学的东西，在另一个国家却是没人听过的常识。 赫菲娜眼底的光忽然静了一点。 那些很久以前的画面来得快，也去得快。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太多，只轻轻点头，"算是一种称呼。" 格恩一直看着她，自然没错过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 离得这么近，他看得见那双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眼睛，在说出"生命共鸣"以后，有一瞬间像是忽然落进了很远的地方。 粉嫩的唇角仍是平淡，神情也没有明显变化，可方才还鲜活明亮的人，竟莫名透出一丝很淡的寂寥。 格恩没有问，只是原先漫不经心搭在手臂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 罗德里克却已经完全被另一件事抓住，"再做一次。" 赫菲娜抬眼，"什么？" "精神力。" 老培育师的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找另一株状态相近的植株，控制其他条件，只加入妳刚才所说的精神力干预。" 赫菲娜眨了眨眼，"现在？" "现在。" "不要。" 罗德里克："……"拒绝得有点太快了。 "为什么？" "瑟兰叫我这几天少用精神力。"赫菲娜说得理直气壮，"我这才刚好一点。" 罗德里克张了张嘴，这理由竟叫无法反驳。 若是陛下怪罪下来，少不了他吃不完兜着走。 格恩却忽然笑了一声。 赫菲娜转头看他，"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格恩眼底笑意柔和了几分，"只是难得看妳这么听话。" 赫菲娜："……"她不是不听话，只是看事情有没有道理。 "不过罗德里克说得没错。"格恩没有继续逗她，神情很快回到正事上，"如果妳说的精神力干预可以重复验证，价值就不只是七号区这一株植物。" 赫菲娜当然知道，她只是以前从来没有把这件事情当成"价值"。 在精灵国，自然精神力与生命共鸣是再普通不过的常识。不同精神力等级能做到的程度不同，天赋差的人可能只能感知植物状态，天赋高的则能直接干预。 而她——从小就属于后者。 赫菲娜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她第一次意识到，精灵国已经没有了，可那些精灵国留下来的东西，还在她身上。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发紧，不仅仅是悲伤，还有种像是某个一直散乱在废墟里的东西，忽然被她摸到了一角。 没有父王的王座、母后的王冠，也没有自己的宫殿了。 好笑的是甚至连日衣着用度都不是自己的。 可是，她还有他们教给她的东西。 赫菲娜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再抬眼时，那双蓝紫色眼睛比方才更亮，也更稳定。 "等我身体完全恢复，可以验。" ＊ 格恩没有让话题继续停在实验上，"既然七号区已经证明妳的九成没有错——"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我们还剩两个小时。" 赫菲娜瞬间转头，"钱？" 格恩："……" 罗德里克："……" 伊恩默默低下头。 格恩忍俊不禁，"妳现在看见我，只剩下钱啦？" 赫菲娜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还有资料。" 格恩彻底笑了。 好，至少他本人还有排第三，"跟我来。" ＊ 索兰德自然培育基地并不在皇宫内。 格恩没有带她离宫。 以赫菲娜现在尚未完成的帝国身分，以及西泽对她安全问题明显高得离谱的警戒程度，他根本没打算第一天就挑战皇帝的底线。 他直接带来一整套远端培育资料，临时借用在花园另一侧的会议室。 当墙面的巨大光幕亮起时，赫菲娜原本还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的神情，很快消失了。 画面里是一座极大的人工生态培育舱，不是皇宫花园这种观赏规模。 是整条真正的产业。 一排排自然植株延伸至画面尽头，人工日照、湿度、气流、营养供给全部由系统控制。 格恩站在她身侧，方才那个会逗她、故意跟她讨价还价的男人像是在光幕亮起的一瞬间也换了一层模样。 虽然眉眼仍带着笑，气场却沉稳了许多。 "索兰德旗下共有十九座自然培育基地，主要供应高阶食材、医疗植物、天然纤维以及部分皇室与研究机构需求。" 赫菲娜抬眼，十九座，比她预计的大。 格恩手指一划，将数据展开，"这是其中三座基地近三年的平均损耗。" 赫菲娜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两步，开始看眼前投影的数据。 格恩倒也不催，只是拉了张椅子坐下，看着她专注在画面上的神情。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最初几分钟，赫菲娜只是站着。 后来她干脆拉开椅子坐下，银白长发顺着肩头滑落，纤细的手指快速拖动资料。 培育参数、能源、基质循环、周期、死亡率、产量。 格恩站在旁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化。 眉尖先是轻轻蹙起，看到某一页时，唇瓣抿了一下。 再往后翻，她忽然停住。 不是看不懂，她越看数据越不对，"你们为什么要把它们分开？" 格恩低头，"什么？" 赫菲娜抬手指向光幕，"这三种。" "不同品种，自然分区培育。" "我知道是不同品种。"她回头看他。 那双蓝紫色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方才谈钱时的俏皮，"我是问，为什么要分开？" 格恩看着她，"因为培育参数不同。" 赫菲娜眉头皱得更深，"可是它们本来就应该长在一起。" 格恩停得一顿。 罗德里克原本没有打算跟过来，听见这句话，脚步却停了。 赫菲娜已经重新转回光幕，迅速调出三种植株的生长数据。 "第一种根系固定能力强，第二种会提高周围介质里的可利用元素，第三种根系弱，但叶面蒸散会调节附近湿度。" 她的手指在光幕上快速移动，越说越快，"你们现在把它们拆开，每一区都用人工系统去补原本可以由另一种植物提供的条件。" 会议室安静下来。 赫菲娜终于抬头，表情甚至有一点真心实意的不理解，"干嘛要花钱做植物自己会做的事？" 格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对他展现不解的颜脸。 那一刻，在他脑子里窜着许多数字，一串极其冰冷、极其清楚的数字。 能源、设备、营养液、人工维护—— 损耗。 那十九座基地，维持三年的耗损...... 如果她是对的...... 格恩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那张原本总显得风流从容的俊美面孔，在真正进入商业判断时，忽然透出属于帝国顶级商人的锐利，"罗德里克。" 老培育师已经自己走了过来，"大公爵阁下。" 两个男人的目光同时落向赫菲娜。 她还坐在椅子上。 银白长发垂在腰后，雾蓝色裙摆安静铺开。那张漂亮得过分的小脸此刻没有半点自己刚刚说出了什么不得了东西的自觉。 她的手甚至还在翻下一页。 罗德里克走到光幕前，"帝国不是没有做过混合培育。" 赫菲娜指尖一愣，下一秒抬头问，"失败了？" "多数失败。不同植株争夺养分，生长周期互相干扰，病害传播风险也更高。" 赫菲娜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她重新低头，几秒后便给出他答覆，"因为你们是按照‘需求相似’把它们放在一起。" 罗德里克眉心一动，"什么意思？" "需求相似的植物放在一起，当然会抢资源。"赫菲娜将其中几组历史实验拖出来。 她越看，眼神越亮，"要看的是它们能给彼此什么。" 一句话，便让会议室忽然彻底沉默了下来。 格恩坐在她身后，第一次觉得，他今天带来的钱，可能远远不够。 ＊ 两个小时后，赫菲娜面前已经多了一份临时合作协议。 只有一个最简单的项目： 由赫菲娜提供三组共生培育配置，索兰德提供场地、植株与完整数据，罗德里克负责帝国端技术验证。 若第一阶段实验达到约定改善标准——支付顾问费。 赫菲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格恩靠在椅背上，也不催她。 他今天已经很熟悉这小姑娘脸上的表情，所以他清楚看见，她先是惊讶，然后计算。 最后那双漂亮的蓝紫色眼睛慢慢弯了起来，"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第一阶段。" "不用还？" 格恩差点笑出来，"妳只要别再先欠我一盆花。" 赫菲娜抿住唇，但那点笑根本藏不住。 她低头重新看向协议，明明只是一串数字，心口却莫名有些热。 这不是父王给她的，不是哥哥偷偷塞进她首饰盒里的，不是王室拨给公主的年度资产。 是她用自己的能力换来的。 虽然还没有真正拿到，甚至连实验都还没开始。 可那一刻，赫菲娜第一次在这个陌生得让她无处落脚的帝国里，看见了一小块可能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握着终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眼睫低垂，掩住眸底那点忽然涌上来的酸意。 格恩原本还带着笑，却在看见她低下头后，慢慢安静下来。 他离得很近，所以看得见她眼尾那一点极淡的红。 同时也能看见她明明高兴，唇角却抿得很紧，像是在努力把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一起压回去。 他没问她怎么了，连一句安慰都没道出口，只是将桌上的签署终端往她面前推近了一点。 声音却比方才轻了些，"先别高兴太早。" 赫菲娜抬眼，那双蓝紫色眼睛仍然亮得惊人，只是蒙了一层极薄的水光。 格恩看了她一瞬，心口竟莫名软了一下。 他仍旧笑着，"钱不好赚。" 赫菲娜鼻尖还有一点酸，却被这句话激得立刻坐直，"我知道。" "实验失败，就没有。" "不会失败。" "妳刚才不是还知道留一成给意外？" 赫菲娜："……" 眼看格恩唇角扬起，她盯了他两秒，那点差点浮出来的眼泪硬生生被气回去了。 很好，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哭了。 只想狠狠赚他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