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泽的异样
西泽的异样
格恩自然没有错过她眼底那一瞬间的光。 她自己可能没察觉,却是让人为之一愣的灿烂。 所谓的眸若星辰,大概就是她这样的吧。 方才听见那笔足以令普通人rou疼的赔偿金时,她还悄悄垮了一点唇角,如今听见"很多"两个字,整个人像是忽然又活了过来。 格恩见过许多真正贪财的人,但贪婪这两个字却没办法套用在眼前这小雌性身上。 他是那样熟悉那种眼神的人,几乎当下就能立刻判定。 可他未从那双怀抱着星辰的眼睛里看到那肤浅的色彩,最先浮上来的竟是某种近乎跃跃欲试的神采。 像终于有人在她面前摆了一道题,而她想做。 格恩心底那点兴味越来越深,"这么缺钱?" 他不过是随口问了一句,却见赫菲娜原本还亮着的眼睛微微一顿。 其实也不能说缺。 至少从昨晚醒来到现在,她还没有真正缺过任何东西。 衣服有人送、饭有人准备、药摆到手边。 连她早上随口说想去花园,都有人陪着她走过来。 那人给她的东西甚至有点多,多到她今天早上坐在窗边,低头看见脚上那双不属于自己的鞋时,才突然发现——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几乎都不是自己的。 那感觉并不好,赫菲娜心底分得很清楚。 她遭遇了那样的事情,接受一时的庇护并不可耻。换成任何一个族人,她也不会要求对方在家国尽毁的第二天就立刻证明自己能独立活下去。 可接受帮助是一回事,给与她帮助的人是谁—— 又是另一回事。 她的眼神隐晦一瞬,心道总得有自己的东西。 自己的钱、自己的去处。 至少有一天,她想走的时候,不需要先看任何人的脸色。 赫菲娜沉默不过几秒,再抬眼时,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毕竟我现在没有收入嘛。" 她很坦然,既不遮掩,也没有窘迫的不好意思,"所以需要。" 格恩原本带着玩笑意味的神情,反而稍稍淡了一些。 他没想到她会回答得这么直接,更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没有收入,也不是缺零用,以生活在帝国的雌性而言,就连旁边的莉亚都不是缺钱的。 他视线很自然地掠过她身上的衣裙,衣料不差。 鞋也是宫内制式里准备的款式,她身边跟着皇帝私人近卫系统调来的侍女。 瞥了眼旁边的西泽,像是亲自从御前议事赶过来。 照理说,眼前这个小姑娘看似根本没有需要担心钱的理由。 除非——她根本没打算一直靠着这些东西。 格恩看她的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了些,没有道破,只是问了句,"想赚多少?" 赫菲娜被问住,"……不知道。" 她对帝国的货币价值还不太了解,以先前精灵币的汇率来说她到底需要赚到多少钱才够她自立门户? 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出现在她的人生计划中。 格恩眉梢微扬,"妳连自己想赚多少钱都不知道?" "因为我不知道中央星生活需要多少钱。"赫菲娜答得理所当然。 她以前当然知道一个国家的财政怎么运作。 知道税率、知道王室领地每年的产出、甚至看得懂商路、契约、成本与收益。 可那些数字落在纸上是一回事。 一个人每天吃饭多少钱、衣服多少钱、在中央星租一间能住的房子又要多少钱—— 她真的不知道,以前也没有人教过公主需要了解这些。 格恩看着她,"妳以前没管过自己的生活开销?" 赫菲娜停了一下,摇头,"没有。" 明明是很简单的两个字。 格恩却从中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到底是被娇养到连钱是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 他的脑中飞速运转着,整理着他所得到的情报资讯。 这小丫头明明能在几秒内换算方才那株植物的价值,也能听懂他谈损耗、成本和交易,分明是个懂钱的。 但听起来从前根本不需要计较拿钱怎么过活。 这两者差得太远,格恩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再一次往某个方向靠近。 他也不急着追,只是笑了一下,"那妳第一笔生意最好别做得太差。" 赫菲娜立刻抬起下巴,"不会。" "这么肯定?"格恩被她那精神奕奕的神采再度吸引。 "我又不是第一次学东西。" 格恩看着她那点被激起来的骄傲,忽然觉得有趣,"行。" 他点了点头,"两日后,我带资料过来。" 赫菲娜眼睛又亮了一点,"全部吗?" "妳想得很美。" 赫菲娜不服,"那你不给资料怎么判断?" "先让我看看妳值不值得拿到全部资料。" 赫菲娜皱起鼻尖,这家伙果然是商人。 刚才还说很多钱,现在就开始扣资料了。 格恩几乎看得懂她脸上每一点变化,不由好笑,"又在心里骂我?" 赫菲娜立刻否认,"没有。" "妳刚才也是这个表情。" "你看错了。" 两人一来一回的斗嘴,完全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西泽站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赫菲娜 她下意识多看了格恩那一眼,他看在眼底。 从格恩问她是不是缺钱开始,他便只是站在一旁。 最初那点因为两人过于自然的互动而生出的不快,反而在赫菲娜说出"我现在没有收入"时,慢慢沉了下去。 沉成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知道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昨晚她闯进他的寝宫时,身上只有一件破损的衣服。 赤着脚、满身细碎的伤口,甚至连一个可以证明自己身分的东西都没带出来。 所以今天早晨,他让人替她准备衣服。 这些事情于西泽而言甚至不需要思考。 她需要、他便给。 直到现在—— "所以需要。"这四个字没有重量,却让西泽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现在接受他的东西,似乎不代表她想一直都这样接受。 胸口那点原本因格恩而起的不快,像被什么无声压了下去。 剩下来的情绪反而更重。 赫菲娜想要钱,想要自己的收入,然后呢? 等她有了自己的钱,是不是就会想要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生活? 再然后——离开皇宫,离开他的视线。 这念头出现得荒谬,西泽自己都怔了一瞬,他何必要想到那么后面? 于他而言,不过是找到了一个能完全承担自己精神力场的雌性。 而且她才来一天,身体里的药甚至都还没代谢干净,何须担心她跑? 可竟不知道为何,当他看见赫菲娜站在格恩面前,认真地问一笔属于自己的生意时,他好似清晰地意识到——她和他的距离,并没有他想的那样靠近。 彷佛只是暂时停在这里,等她站稳,就会离去。 西泽的指节无声收紧了一下,瞬间又松开。 他干嘛要阻止……他没有必要为了污染值这件事强留一个雌性在身边。 但这一刻,他并不觉得心情很好。 哈里斯原本还在看戏,看着看着,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一点。 他太熟西泽,熟到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看表情。 只要一个停顿,西泽站得比平常安静一点,他都能察觉不对。 方才感觉还只是吃醋,现在的气氛又不一样了。 哈里斯顺着西泽的视线看过去。 美丽的小雌性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和格恩说什么。 格恩笑了一下,她也弯了弯眉眼,两人站在一块的画面就像幅画般和谐。 此景竟也让哈里斯产生了一股般配的错觉。 哈里斯心中叮了一声,忽然明白了。他们陛下大概是第一次发现—— 有些人不是你给她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她就会永远留在那里。 想到这里,哈里斯心里竟难得有那么一点同情,就那么一点。 下一秒,格恩忽然转过头,"陛下。" 西泽抬眼,看见格恩笑得一脸坦荡。 "两日后借你的人半天。" 空气像是倏然之间沉默,哈里斯心里那一点同情瞬间烟消云散。 来了,还是看戏比较适合他。 西泽金色的眼眸冷冷落在格恩身上,"她不是我的人。" 格恩眉梢轻轻一扬,唇角的笑意还挂在脸上。 心里暗道着不是你的盯那么紧做甚? 赫菲娜也转过头,西泽面对她的回眸停了一瞬。 目光晃了一秒后才正视她,"你问她。" 格恩没有立刻接话。 赫菲娜沉默,有那么一瞬间,她望着西泽的眼神有很细微的变化。 像是什么原本绷着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 但下一秒便垂下眼帘,藏住那一瞬间的情绪。 再抬起来时,又是原本那副样子。她看向格恩,"半天不行。" 格恩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快,"为何?" 赫菲娜指了指自己,"我现在站半个时辰都快倒了,两日后就算好了,大概也不能保证能跟你跑半天。" 格恩默然片刻,随即笑了,"有道理。" 赫菲娜想了想,"两个小时。" "三个。" "两个。" "两个半。" 赫菲娜盯着他,格恩也笑着回望,荒谬的是两个人第一次谈生意,谈的不是钱,是她本人能工作多久。 哈里斯看得津津有味。 最后赫菲娜伸出两根手指,"两个。" 格恩更是慢悠悠地道:"两个半。" "两个。" "成交。" 赫菲娜:"……"她愣了两秒,"你刚才不是说两个半?" 格恩笑得十分愉快,"商人总要试试能不能多拿一点。" 赫菲娜终于确定,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偏偏——她又不讨厌跟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