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分手
3.分手
晏随漫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被她卷成一团压在腿下面，枕头拍了两下还是不舒服。 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倒了一整罐弹珠进去，滚来滚去，停不下来。她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反正今天出外勤，明天不用回公司，干脆就熬夜吧。 她靠在床头，打开微信，往下翻了翻，点开余茜的聊天框。余茜是她大学室友，这些年一直断断续续联系着，不算频繁，但每次聊起来都能接上上次的话头。 晏随漫在屏幕上飞快打了一行字，发送。 ：你猜我今天遇到谁了。 余茜果然秒回。 小鱼：谁啊？现在在上海的不就你嘛。 ：祁泊舟。 对方沉寂了一秒，就一秒。随后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消息提示音密集。 小鱼：啊？？？ 小鱼：我天，他不是在杭州吗？？你们咋遇到的？？？ 小鱼：你俩不是四年都没联系吗？ 小鱼：快说快说快说！ ：鬼知道啊，我就去杭州出个差，就在公司楼下遇到了。 小鱼：笑死，快来语音，我要听我要听！ 晏随漫看着那一连串消息，都能想象到余茜在屏幕那头的样子，忍不住无奈地笑。恐怕是眼睛放光，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时刻准备挖掘八卦吧。 还没等她主动拨过去，微信电话就响了。 “你快说你俩偶遇是啥样的！分手四年后还能再见也太神奇了！” 余茜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明显的兴奋。 “你小点声，” 晏随漫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耳朵要聋了。” “诶呀好啦好啦，快说快说！” 晏随漫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 “最近不是在做双十一的campaign吗，之前合作的乙方内部不知道咋回事，一整个策划团队都被挖走了，现在项目没法推进，就找了一家头部公司合作。” 她揉着太阳xue，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谁能想到那居然是祁泊舟的公司啊。” “噗——” “你先别笑。而且我最近不是晋升部长了吗，被调去对接，本来今天到杭州出差是去和那边的商务简单聊一下，谁知道要从停车场走的时候就看到他了。尴尬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俩这缘分也是强到可怕啊，分手四年还能在另一个城市偶遇，太搞笑了。” “而且而且！我跟你说！” 说着说着，她又支起身子，忿忿地拍了几下枕头， “祁泊舟居然还是对接团队的主要负责人，我真的晕了，在工作群看到他被拉进来我简直眼前一黑。也就是说我还躲不了，不得不对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还挺偶像剧，分手四年来了一张浪漫的邂逅～” “浪漫个头啊！连着上了三天班根本没洗头好吗？还是在我下班最狼狈的时候偶遇。甚至我跟他说了一句好久不见，他就嗯了一声就走了。算什么啊！” 她越说越烦，抬脚踢了一下被子。被子被踢到床尾，又冷，她只好伸脚再勾回来，胡乱盖在身上。 “而且一想起来我就烦，早知道回国会遇见这种事我就不回来了。” “哈哈哈哈，你不回来在伦敦不是还要和上一个前男友偶遇？真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女人呀，桃花运太爆棚了你！” “拉倒吧，那还不如遇到祁泊舟呢，上一个更是垃圾中的垃圾，垃圾之王。” 余茜笑得停不下来，晏随漫听着她的笑声，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她瘫倒在床上，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那抹琥珀色又一闪而过。 她真的到了提到前任的名字可以一笑而过的地步吗？ 余茜那边笑够了，声音总算收了一些， “哦对了，说起来你俩是因为什么分手的来着，我都快忘了。” “谁，祁泊舟吗？” “嗯哼，你那上一任我都懒得吐槽了好吧。” 晏随漫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 对啊。为什么分手呢？ 记忆从很远的地方开始往回走。 六月的最后一天，依旧艳阳高照，预示着接下来的酷暑。一群活力的大学生叽叽喳喳地在校园各个角落合影留念，就要告别自己待了四年的学校，都想为青春留下不遗憾的一笔。就这样一直闹到了夜幕降临，到处黑蒙蒙的，光线也不怎么好了，才渐渐散开。 女生双手背在后面，一蹦一跳地往前走。男生怀里抱着两人刚脱下来的学士服，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两人刚结束了毕业照的拍摄，正在前往后勤处归还学士服。虽已入夏，好在晚风温柔，不是那般的闷热，更多的是凉爽。路灯一盏一盏在身后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泊舟呀。” 女生往前跳一步，踩住自己路灯下的影子，忽然回过头来朝他笑。 “嗯？” 祁泊舟停下脚步。他能感觉到晏随漫有事情要跟他说，于是驻留在原地，耐心等待她的下一句。 然后她说—— “我们分手吧？” 她的语气平静、自然，好像只是平常任何一次的简单对话。可他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她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风又扬起来了，这次有些大，吹乱了她的长发。路灯从侧面打下来，将她的发丝染上光，在风中翩翩飞舞。换做平常，他一定会下意识掏出手机，为这一幕留一张照片。可这次他没有。 祁泊舟其实一直都知道，对于晏随漫来说，风就是最好的代表物。她向来自由随性、无忧无虑，生活在一个极其幸福美满的家庭当中，不管脱离舒适圈往哪一步走，都有足够的托底。所以她总是笑着，不需要为任何事烦忧，只要想努力就会认真努力，不想努力了随便到父母怀里撒个娇也可以。 她不喜欢用一个东西超过四年。因为这样会产生依赖，会因为错误的沉没成本内耗自己。所以她的家里也总是干净，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好像某一天会派上用场的东西存在。学校也是一样，在这座城市呆了四年也厌倦了，于是早就计划了出国读研。 这些他都知道。 对于她的自由、她的随性，他一直都表示支持。于是在她想要迈出新的一步时，他都会像深爱她的家人朋友一般，默默在背后守护她。只是，她的家人有血缘的关系将他们紧紧牵连在一起，她的朋友就算许久不联系也还是会牵挂彼此。唯独他不一样。他是她的男友，是高于友谊的另一层的关系，是未来可能会牵连在一起的关系，所以—— 所以晏随漫不想耽误他。她是这样解释的。 祁泊舟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他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清她的表情。或许不是光线的问题，是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她。 他自以为在她心里有一席之地。她说自己是不婚主义，他说理解；她说自己要出国读书，他说我等你；她说有时差会来不及回消息，他说没关系。他以为自己一直站在她身边，是只要她一回头，就会发现他始终在身边的人。 可他这才意识到，对于她而言，可能自己始终没有被选入她的未来那一列。 “...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祝你，学业顺利。” 晏随漫看着他，笑容终于有了一瞬间的松动，却又很快恢复平静，像风吹过湖面，只起了一层极细的波纹。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抱着两件学士服，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就这样走到了后勤处，还了衣服，各自回宿舍。 那天晚上，他没有给她发消息，她也没有。 一个星期后，她飞伦敦，他没去送。 “喂？喂！漫漫！你人呢！” 手机里余茜的声音把她拽回来。晏随漫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在上面留下两道极浅的水痕。 “....在呢。” “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吓我一跳。” “没，想起一些事。” 她笑了笑，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 “太久了，有些细节记不太清了。” “那你俩当时到底为啥分的啊？” 晏随漫沉默了一会儿，说： “就是...我要出国，不想耽误他。” “就这？” “就这。” 余茜在对面啧了一声，明显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也没再追问。两个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余茜说起最近在追的剧，说起公司的奇葩同事，说起她妈又给她安排相亲。晏随漫听着，时不时应一声，脑子里却还在转。 不想耽误他。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可真是这样吗？ 跟余茜又聊了十几分钟，最后是余茜那边有人敲门才挂了电话。晏随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盯着天花板，那抹琥珀色又来了。一本翻页的相册从最后往前拨，从重逢的一眼，再轻轻落到初见时的笑。 “我们分手吧？” 她当初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在为他好。她要去伦敦了，不知道要去多久、不知道之后会去哪里。而祁泊舟是那种一旦认定就会一直等的人，她明白，可她不想让他等，不想让他把时间耗在一个不确定的人身上。 她以为自己很洒脱，以为分手是对彼此都好的选择。 可再见面的一瞬间，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就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只剩风，和他。 她难道，还在为一个过去的人心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