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食堂菜
003 食堂菜
开学第一周，正是社团活动最活跃的时候。 再过一个星期，学校的社团招新就要正式开始，作为学校汉服社的元老级学姐，明珏和几个社团好友一起约了在大学生活动中心的教室里见面。 几杯咖啡、几块蛋糕，三台笔记本、一沓草稿纸。两个小时的激烈讨论结束，一晃眼又到了午饭时间。 今天周六，明珏八点就出了门，那会儿宿舍还是静悄悄的。 她收拾东西，和朋友们分道扬镳，去距离宿舍最远的第三学生食堂吃五谷渔粉。她一手夹着材料，一手划开微信宿舍群，艾特全体成员： “@宝贝猪们：我去三食堂吃饭，你们想要代购什么吗？” 沉寂了一早上的宿舍群立刻炸了，叮咚叮咚地响个不停。 乔乔乔：你怎么知道我饿了？我要一份rou松丝和蛋卷！ 瑶瑶晃晃：凉粉一份。[瑶瑶晃晃给您转账：5元] 月一缕：跪求打包渔粉—— …… 九月初的太阳很大，空气又闷又热，不一会儿身上就出了汗，黏在衣服上，然人感到不适。明珏一手撑着伞，一手拿着材料，在躲避一辆电动车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了另一个路人。 左手夹着的材料哗啦啦掉了一地，她连连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 那是一道温润又熟悉的声音，带着两分惊喜、三分戏谑。明珏对上他的目光，一下子愣了。 程璧笑着，把东西捡起来递给她，见明珏还傻站着，干脆兜在自己怀里。 “你要去三食堂吗？我跟你一起。”说着，他转身往前走去。 “啊？” 明珏回过神，亦步亦趋地跟上他，犹豫着想说点什么，又怕手里的伞戳到他脖子，一时间手足无措。 “没关系，你自己撑着吧。太阳太大了，这样晒对女孩子皮肤不好。”程璧温和道。 “……” 明珏有些不好意思，默默地收了遮阳伞，攥在手里，对他说，“那我陪老师一起晒着吧。” 程璧回过头，微微低着，看女孩子的脸。 她和小时候一样，还是可爱的鹅蛋脸，脸颊上有婴儿肥，气色很好，白里透红的，在阳光下像白瓷娃娃，让人想伸手捏一捏。 睫毛有些翘，底下是一双和幼年时候一样灵动可爱的眼睛。 他强忍着手指抬起的冲动，看她被晒得快睁不开的眼睛，无奈道：“我没有带伞，抱歉。” “没事、没事。”明珏看着他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想接过自己的东西，“老师，我自己拿吧。” “不用，快到了。我们走快一点。” 走了没多远，终于到了食堂楼下。 两个人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到二楼，程璧挑了一处能看见食堂大屏幕、又不太显眼的圆桌，把明珏的东西放下，自己去另一头打饭去了。 明珏松了口气，去渔粉窗口排起了队。 周末的食堂向来少人，但也许是刚开学的原因，新生对食堂菜都还充满了好奇，所以明珏也排了好一会儿才取到粉。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guntang的碗走回座位，发现程璧泰然自若地坐在自己座位旁边。 明珏：…… 现在换座位还来得及吗？ 但是人家刚帮自己拿了东西，会不会不太好？ 吃个饭而已，没事没事…… 明珏给自己洗脑得明明白白，调整好心态往前走去。 程璧的眼睛还盯着大屏幕上的新闻，却下意识地觉察到了明珏的靠近。他刚转过头，明珏就端着碗坐在了旁边。 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没来由的高兴，像一朵花瓣轻轻落在了沉寂的湖面，涟漪很小，却久久不息。 明珏抽出一次性筷子，来回摩擦去掉粉屑，偏头看了看程璧的碗：“程老师，您怎么吃这么素啊？” 程璧低头看了看，笑说：“好像没有找到我喜欢的rou。” “牛rou吗？那三食堂做的确实不怎么样，下次您去二食堂打吧，那里有自助餐，牛rou很好吃的。”明珏一边搅拌碗里的渔粉，一边说。 程璧笑意不停：“你还记得我喜欢牛rou？” 明珏：“……”大意了。记性太好是个原罪。 她不太自然地撩了下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忽略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我记忆不算差，记得您小时候就很喜欢吃牛rou面。” 程璧点点头，别开视线，夹起一块西兰花放到嘴里。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吃鱼。”他看着低头吃粉的女孩子，笑道。 “……嗯。这个渔粉做得好，鱼rou不腥。”她含糊着回答。 “学生宿舍离这里远，你怎么跑这里吃饭？” 他慢慢嚼着嘴里的菜，待完全咽下，喝了一口白开水，才继续问。 “社团有点事儿，刚刚结束，就过来了。” 两个人没有眼神交流，各吃各的，低声说话。 “程老师，您是这个学期刚入职吗？” “不是，上学期我就在上班了。但我是在另一个校区，这学期刚好你们老师休假，才被调来这个校区上课的。” “哦，您周六还要上课啊？” “那倒不是。刚刚和几个老师一起开了个小会，交流了下经验。” 程璧顿了顿，笑看她。 “初来乍到，请多关照。明珏同学。” 明珏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心里像有头小鹿一样蹦来跳去，心跳加速。 她回过头，和他对视，故作镇定地笑着回：“关照不敢，程老师您说笑了。” “嗐。”程璧叹了口气，脸色有些无奈，“私底下就不要叫我程老师了，也不必用敬称。你叫我程璧就可以了。” “那不行，多没礼貌啊。”她嘟嘟嘴，低下脑袋，“要是被我mama知道，又要说我了。” “我不仅是你老师，也是你哥哥。”程璧坚持道，“小时候那么粘着我，现在就见外了？” “我……”她哑然，不知该怎样接话。 程璧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执拗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见到她、确认她是明珏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没办法离开她，讲课有些心猿意马，她坐在自己身边，他就不想她走。 他开口道歉：“抱歉，我失礼了。” 紧接着，他又问：“你是有男朋友了吗？” 对上他潭水一般深邃的眼眸，明珏看到了他瞳孔里小小的自己。 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那份幼年时的信任与依赖，还是没有让她能对他说谎：“没有。我只是……我只是长大了，小时候的事情……” “那就好。”他打断她，笑了，“你若是喜欢，一直喊老师也可以。” 一顿饭吃得深思飘忽，明珏咬着粉，能感觉到身边的人时不时瞥过来的目光。 并不觉得冒犯，只是……有些让人不安，又有点害羞。 明珏，他现在是你的老师！ 她在心底提醒自己，三两口把剩下的粉塞到嘴里，掏出纸巾擦嘴：“老师，我吃好了，您慢用。” 说着，抓起背包和伞就跑了。 跑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还要给室友买东西。明珏对自己无语，又折返回来。 第三学生食堂开了一家很不错的蛋糕店，糕点深得明珏和室友们的钟爱，每次来三食堂的人都得自觉、主动询问其他人是否需要代购。 明珏买了室友们需要的糕点，自己又加了一包抹茶吐司和一块蛋卷，正准备结账之时，面前的机器发出响声—— “教师卡扣款成功：二十三元。” 明珏一惊，抬头又看见了程璧。 程璧笑：“我请客。算是……久别重逢的见面礼。” 明珏手里拿着几袋糕点，有些无奈：“程老师，您真的太客气了。” “刚说完的话，你还是……”他有点失望，但还是不想强迫她，“你我父母皆是旧识，请你和室友吃点点心罢了，不必在意。” “那好吧。”明珏点头，抿嘴的时候两边脸颊会出现两个小酒窝，“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吃饭。” “好。” 程璧望着她噔噔瞪跑着离去的背影，笑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风风火火，让人看着觉得灵动可爱。 但他开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刚刚，用的是：你。 回宿舍的路上，明珏还是恍惚的。 她不是愚笨的人。程璧想和她亲近，她能察觉出来。或许是出于幼时经历，或许是出于父母辈的相识，他们确实不应该那么生分。 可……可是毕竟过去了十几年。 他们分开的时候，程璧十三岁，她才七岁。 因为升学的缘故，程璧的父母安排他和jiejie程琪到平城读书，那时候小豆丁一样的她抱着程璧不撒手，哭得昏天黑地。还是程琪拿出自己心爱的布娃娃，哄她说，等放寒暑假了就回来陪她玩儿，她才抽抽搭搭地松了手。 结果这一忽悠，就过去了这么多年。 刚开始那两年，程璧确实会随父母一起回来，两家人还是会互相拜访。但随着学业的加重，程璧不得不上补习班，假期渐渐少了，自然也就不回老家了。 他初三那年，他们就基本断了联系。 “珏珏子！你回来啦！” 乔亭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不知不觉，竟然就走回了宿舍。 乔亭把她手里的袋子接过，一一分给室友。大家都很高兴，美滋滋地开始吃自己的午餐。吕月看明珏魂不守舍地，问她：“咋了？” 明珏摇摇头：“没事，晒懵了。” 乔亭：“你怎么不打伞呀？” 明珏翻白眼：“这么多东西，哪有手撑伞啊？” 吕月马上说：“珏珏子辛苦了！下午请你喝奶茶！” 乔亭立刻接：“对对对！珍珠奶茶大杯去冰加椰果！” 明珏被逗笑。 回到教职工宿舍的程璧，有些怅然。 他站在宿舍门口好几分钟，竟忘了拿出钥匙来开门。 住在楼上的覃老师刚好上到三楼，看他站在门口发呆，噗呲一笑：“哥，你干啥呢？” 程璧回过神来，礼貌笑笑：“哦，我想一道题，出神了。” “太牛了。”覃老师赞叹，“太敬业了。年度最佳教师评选，没你不行。” “覃老师过奖。”程璧打开门，挥挥手，“回见。” “好嘞。” 周末是老师难得的休闲时光，彼此互不打扰是教师圈的社交法则。 脱下上课穿的西装和衬衫，他们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需要有自己的小世界，经营自己的人间烟火。 程璧刚刚那顿饭没有吃饱，洗干净手后，拿了个苹果啃。坐在电脑前，眼睛看着上面的课件，脑子里却回想着方才吃饭时，明珏说的话。 “牛rou吗？那三食堂做的确实不怎样，下次您去二食堂打吧。那里有自助餐，牛rou很好吃的。” 程璧从小就很喜欢吃牛rou面。小时候，其他孩子过生日，都喜欢吃蛋糕，只有他不，他钟情于吃面条。所以每年生日的时候，父母就会为他做一碗面，称作“程氏长寿面”。 他还记得刚搬到明珏家隔壁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吵吵闹闹的小meimei。——她喜欢穿公主裙，整个人白得像莲藕似的，手臂堆着的rou像藕节，看着就让人想抱。两家的父亲是大学校友，母亲又曾经是同事，关系很不错，所以时常走动。 明珏很活泼，但是不会乱动东西。她喜欢粘着程璧，却又很有礼貌，想要拿什么都会先问。 “哥哥，这个是奥特曼吗？” “哥哥，这个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呀？” “哥哥，你喜欢芭比娃娃嘛？” …… 小小的人儿特别粘人，那时候她还没有上学前班，认识的字不多。程璧写作业的时候，她非要黏在他身边，看他一笔一划地写字。 她眨巴眨巴着大眼睛，时而端坐着看他奋笔疾书，时而双手叠在下巴上趴着桌子发呆。程璧会偶尔问她渴不渴、要不要吃东西，她都乖乖地说“要”、或者“不要”，不会随便打扰他。 rou嘟嘟的脸蛋上浮现着苹果红，像年画上的福娃娃。向来被长姐血脉压制的程璧对着这个小meimei心生爱怜，忍不住地偷偷亲她脸颊，逗得她咯咯直笑。 “哥哥，mama说亲亲我脸蛋的人是喜欢我。哥哥，你喜欢我吗？” 小明珏两只小手托着下巴，扑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发出真诚的疑问。 小程璧顿了顿，故作老成地点点头，又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对，哥哥喜欢你。但是你不能随便给其他哥哥亲哦，只有我可以亲。” “好，我也喜欢你。” …… 从回忆中抽离，程璧竟有些羡慕幼时的自己。那是尚且能将喜欢宣之于口，怎么如今面对从小喜欢的人，就说不出口了呢？ 而且今天，自己好像还把她吓到了…… 程璧仰面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来日方长……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