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辦公室的酸言與應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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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一早晨八點四十分，台北東區的天空剛被一場夜雨洗過，忠孝敦化站後方的巷弄還留著潮濕的水痕，柏油路面映著麵包店暖黃的燈，洗衣店的烘衣機低低轉動，吐出乾燥溫熱的氣息。

    市民大道旁的公園綠地被雨水打得翠綠，落葉貼在人行道上，幾名趕著打卡的上班族手裡握著燕麥拿鐵，鞋跟敲出輕快的聲響。

    捷運車廂裡擠滿睡眼惺忪的人，冷氣混著雨衣的塑膠味，沈佳怡站在靠門的位置，右手拉著吊環，左手抱著帆布袋，心跳有些快。

    她今天穿了一件合身的墨綠色針織裙裝，裙擺落在膝蓋上方，腰線收得剛好，襯出這兩個星期練核心之後挺直的背與收緊的小腹，及肩黑髮放下來，別了一只簡單的霧面髮夾，圓潤杏眼底下撲了一點遮瑕，氣色比過去亮了許多。腳上是一雙低跟的米白色娃娃鞋，踩在捷運地板上沒有聲音，卻讓小腿線條顯得修長。

    她看著車窗倒影裡的自己，忽然想起星期五午後在日光肌地裡，許承翰扶著她的腰，要她看著深蹲架旁的鏡子，說曲線本來就是身體的一部分。那句話燙燙的，留在耳邊，連帶著瑜珈球上滾燙的記憶一起，讓她臉頰微微發熱。

    她把帆布袋抱得更緊，袋子裡裝著便當盒與水壺，還有一小包蘇奕丞推薦的無調味堅果，手機裡躺著許承翰昨晚傳來的訊息，一個太陽抱著毛巾的貼圖，加上幾個字，明天穿新裙子很好，記得抬頭，足弓撐住，肩膀放鬆，我陪妳。

    她反覆看了三次，把手機收起來，告訴自己今天要抬頭挺胸走進辦公室。

    行銷公司位在東區一棟十二層的商辦大樓七樓，電梯一開就是開放式辦公區，冷氣開得很強，混著影印機的碳粉味與茶水間飄來的咖啡香。

    沈佳怡把傘收好放在門口的傘架上，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便當放進茶水間的冰箱，順手把水壺裝滿溫開水。她才剛坐下，滑鼠都還沒有點開信箱，身後就傳來細跟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篤篤篤，一下一下，像踩在心上。

    周心婕穿著黑色套裝，裙子剪裁俐落，大波浪染髮垂在肩頭，紅唇抿得很緊，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站在沈佳怡的隔板旁邊，眼神從上往下把她掃了一遍。

    沈佳怡立刻站起來，小聲說：「主管早。」

    周心婕把咖啡放在她的桌角，語氣帶著笑，卻讓人背脊發涼：「喲，今天穿這麼合身，是要去相親還是去拍網美照，我們行銷部什麼時候改走外表路線了。」

    旁邊兩個同事原本在討論週末去河濱騎單車的事，聽到這句話都安靜下來，假裝看螢幕。

    沈佳怡手指捏著裙擺，感覺臉上的熱度一點一點往上爬，低聲說：「沒有啦，只是最近開始運動，舊衣服有點鬆，才換一件比較合身的。」

    周心婕挑起眉，拿起她桌上的企劃書翻了兩頁，又放下：「運動很好啊，難怪最近氣色不錯，整個人都不一樣了，是不是談戀愛了，還是說，找到什麼厲害的教練，連身材都變了。」

    她把教練兩個字咬得特別重，眼睛盯著沈佳怡的臉，像要看出什麼祕密。

    沈佳怡心頭一跳，想起星期五在工作室裡被擁抱的溫度，想起許承翰掌心貼著腰窩的熱度，連忙搖頭說：「沒有談戀愛，只是朋友介紹去上健身課，改善肩頸痠痛而已。」

    周心婕笑了一聲，紅唇彎起，卻沒有溫度：「那很好啊，健康很重要，不過這個星期客戶要提前看夏季檔期，妳手上那份簡報美編要重做，今晚可能要加班，妳應該沒有約會吧。」

    她說完拍拍沈佳怡的肩，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沈佳怡坐回椅子上，看著螢幕上的行事曆，密密麻麻的會議與截稿日期，忽然覺得剛才挺直的背又彎了下去。她打開抽屜，拿出護手霜擠了一點在手背上，慢慢推開，檸檬與乳木果的味道讓她想起工作室毛巾上殘留的檸檬洗劑味道，想起許承翰遞給她溫開水的樣子。

    她拿起手機，很想傳訊息給他，卻又怕打擾他上課，只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傳了一句：「早安，今天穿新裙子來上班了。」

    她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強迫自己打開簡報檔案，可是腦子裡全是周心婕那句靠外表，越想越覺得裙子太緊，大腿的rou是不是被勒出來了，腰是不是還不夠細。她站起來想去洗手間照鏡子，腳步有些急，差點撞到影印機。

    中午十二點十分，茶水間擠滿微波便當的人，蒸氣與飯菜香混在一起，沈佳怡把自己的雞胸rou與地瓜放進微波爐，站在旁邊等，眼睛盯著轉盤發呆。

    張以琳穿著粉色運動內衣外罩一件白色防曬外套，下身是灰色緊身褲，背著大大的托特包衝進來，一眼就看到縮在角落的沈佳怡。她是台北醫學中心的護理師，今天剛好白班下班，順路來找閨蜜吃飯，高馬尾一晃一晃，四肢修長，汗水還沒有乾，整個人閃亮亮的。

    她把托特包往椅子上一放，大聲說：「佳怡，妳今天這件裙子超好看，腰線整個出來，妳看妳的骨盆沒有前傾了，站得多正。」

    沈佳怡被她逗笑，又有些想哭，小聲說：「剛剛被主管酸了，說我靠外表，還要我今晚加班重做簡報。」

    以琳一聽立刻皺起臉，拉著她往茶水間最裡面的小陽台走，那裡放著幾盆薄荷與迷迭香，陽光從百葉窗灑進來，混著樓下市場現切水果的甜香，稍微安靜一點。

    以琳把外套脫下來墊在欄杆上，要沈佳怡跟著她做肩頸伸展：「來，先把耳朵找肩膀，停八秒，呼吸吐長，跟承翰教妳的吐納一樣，吸氣到後腰，吐氣肩膀掉下來。」

    沈佳怡跟著做，脖子側彎時聽到輕微的喀聲，緊繃的斜方肌慢慢鬆開，溫熱的血液流回肩膀。

    她小聲說：「以琳，我覺得我又變回以前那個自卑的樣子了，明明星期五才覺得自己好看，才覺得接納曲線了，可是被主管一講，就覺得裙子是不是穿錯了。」

    張以琳伸手捏捏她的臉，語氣直率又仗義：「妳聽她亂講，她就是羨慕妳發光，單身貴族當久了，看誰談戀愛都不順眼。妳的改變是為了健康，是為了肩頸不痛，是為了慢跑可以跑更久，不是為了給她打分數。妳還記得妳深蹲可以做八下嗎，妳記得妳瑜珈球可以自己晃了嗎，那都是妳練出來的，誰也拿不走。」

    沈佳怡點點頭，眼眶有點紅，把微波好的便當拿出來，地瓜的甜香冒出來，雞胸rou還冒著熱氣。

    以琳從包包裡拿出兩個茶葉蛋，是她早上在巷口便利商店買的，塞給沈佳怡一個，說：「來，補充蛋白質，護理師的衛教時間，蛋白質要夠，睡眠要夠，妳昨晚幾點睡。」

    她們兩個坐在小陽台的塑膠椅上，配著溫開水吃便當，以琳又分享她昨天在河濱騎單車的影片，說下次要帶沈佳怡去騎，順便練耐力。沈佳怡把茶葉蛋剝開，蛋白滑嫩，蛋黃鬆軟，配著無糖豆漿一口一口吃，心裡慢慢暖起來。

    她小聲說：「以琳，我跟承翰的事，妳要幫我保密好不好，我還沒有準備好讓公司的人知道。」

    以琳立刻比了一個拉拉鍊的手勢，壓低聲音說：「放心，我的嘴比病歷櫃還緊，妳的課表跟慢跑耐力才是重點，其他的，等妳準備好再說。」

    兩人吃完飯，以琳又盯著她喝完兩百毫升的水，才放她回去上班，還傳了一個加油的貼圖給她。

    下午三點，辦公室的冷氣越開越強，沈佳怡盯著螢幕重做簡報美編，肩膀又開始僵硬，腰也因為久坐開始痠。她想起許承翰教的骨盆中立，偷偷在椅子上調整坐姿，雙腳踩穩地板，足弓撐住，核心輕輕收緊，果然腰的壓力小了一點。

    她趁著去茶水間裝水的空檔，站在鏡子前面整理裙擺，鏡子裡的女孩臉色有點白，髮夾歪了一點，裙子其實很合身，腰線清楚，大腿的線條柔和，並沒有她想像中那麼糟。

    她拿出手機，看到許承翰中午回的訊息：「很好看，記得喝水，肩膀放鬆，今晚下班我去接妳，帶妳去公園走走。」

    她看著那行字，鼻頭一酸，差點在茶水間哭出來，連忙用指腹壓住眼角，把眼淚壓回去。她回了一個好字，加上一個太陽的貼圖，告訴自己要撐到下班。

    傍晚六點四十分，夏季檔期的簡報終於改到第三版，周心婕站在她後面看了很久，手指敲著桌面，說：「這版顏色太淡，標題不夠力，明天早上再給我一版。」

    沈佳怡點頭說好，把檔案存檔關機，背起帆布袋走出公司。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鏡面映出她疲憊的臉，裙擺被冷氣吹得微微晃動。

    她走出大樓，東區的傍晚還很亮，捷運站出口湧出大量人潮，轉角家庭式咖啡館飄來手沖咖啡的香氣，混著雨後巷弄潮濕柏油的氣息，傍晚市場現切鳳梨的甜香從另一頭傳來。

    她站在騎樓下，正想往捷運站走，手機震動起來，是許承翰傳來的訊息：「我在市民大道公園這邊，搭計程車過來的，慢慢走過來就好，不急。」

    她抬頭往公園的方向看，果然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許承翰穿著簡單的白色短袖與深色長褲，身高一八三，在人群裡很好認，小麥色肌膚在傍晚的光線下顯得溫暖，笑眼彎彎，手裡拿著兩杯燕麥拿鐵，站在綠地旁的人行道上等她。

    沈佳怡快步走過去，帆布袋在身側晃動，裙擺隨著步伐擺動，風吹起她的髮，她伸手把髮夾扶正。許承翰看到她，立刻迎上來，把其中一杯燕麥拿鐵遞給她，輕聲說：「辛苦了，先喝一口，溫的，不燙。」

    她接過紙杯，溫熱透過杯身傳到掌心，燕麥與牛奶的香氣撲面而來，喝一口，甜而不膩，緊繃的肩膀鬆了一點。

    她小聲說：「你怎麼搭計程車來了，工作室不是很忙嗎。」

    許承翰笑著說：「今天最後一堂提早結束，看到妳早上的訊息，猜妳今天會累，就先過來等妳，陪妳走一段再回去整理課表。」

    他們沿著市民大道旁的公園綠地慢慢散步，人行道寬敞，兩旁是剛被雨洗過的行道樹，葉子還滴著水，夕陽從雲縫裡灑下來，在地面鋪出長長的光影。遠處有家長帶著小孩玩飛盤，有老先生在拉筋，空氣裡有青草與泥土的味道。

    沈佳怡把早上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他，從周心婕的酸言，到加班重做簡報，到自己覺得裙子穿錯了，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來越低，燕麥拿鐵捧在胸前，像抱著浮木。

    許承翰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放慢腳步，陪她走，等她說完，才輕聲說：「佳怡，妳今天願意穿這件裙子來上班，本身就是很大的進步，妳記得妳第一天來工作室，連運動內衣都不敢照鏡子嗎。現在妳可以看著鏡子做深蹲，可以坐在瑜珈球上自己晃，那都是妳的身體記住的東西，主管一句話拿不走。」

    沈佳怡停下腳步，看著公園裡的綠地，小聲說：「可是她說我是靠外表，我聽了就覺得，我是不是真的很糟，是不是不該這麼高調。」

    許承翰轉身面對她，眼神溫和堅定，語氣輕卻穩：「妳的改變是為了健康，是為了肩頸不痛，是為了睡得好，不是為了跟誰比較。妳的課表是妳的，妳的慢跑耐力是妳的，妳的呼吸也是妳的，別人看見的只是裙子，妳自己知道裡面有多少努力。」

    他伸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指尖碰到她發燙的臉頰，動作很輕，像在確認她的體溫。

    她抬頭看他，圓潤杏眼裡有水氣，卻比早上亮了許多，小聲說：「那我明天還可以穿這件裙子嗎。」

    許承翰笑眼彎起來，帶著私下幽默說：「當然可以，妳穿什麼都好看，重點是妳自己喜歡，不過明天記得帶薄外套，辦公室冷氣強，肩頸容易緊。」

    他們繼續往前走，經過深夜營業的便利商店，許承翰進去買了兩顆茶葉蛋與一瓶無糖豆漿，茶葉蛋還熱熱的，剝開來蛋白嫩黃，香氣混著公園的草味，格外誘人。

    沈佳怡接過茶葉蛋，一口一口吃，忽然覺得早上被酸的委屈淡了很多。她把空杯丟進回收桶，主動伸手勾住他的手臂，臉頰貼著他的肩，小聲撒嬌說：「承翰，謝謝你來接我，我本來想直接搭捷運回家躲起來的。」

    許承翰任她靠著，手臂穩穩撐住她，輕聲說：「那就更要出來走走，汗水跟散步都是日常儀式，把悶氣走掉，今晚早點睡，睡前做三次吐納，到家傳訊息給我。」

    他送她到捷運站入口，人潮依舊很多，列車進站的風吹起她的裙擺。她抱著帆布袋，轉身對他揮手，馬尾一晃一晃，步伐比早上輕快許多。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進站，才轉身攔了一輛計程車回工作室，車窗外閃過麵包店與洗衣店的燈，巷弄裡劉美鳳正提著市場水果袋跟鄰居聊天，看到他回來，笑著問今天怎麼這麼晚。他笑著點頭，說去接了一個很勇敢的學員。

    當晚九點多，沈佳怡在租屋處洗完澡，換上寬鬆的睡衣，頭髮還帶著沐浴乳的香氣，坐在書桌前打開飲食與睡眠紀錄本，一筆一筆寫下今天的飲食，早餐茶葉蛋配無糖豆漿，午餐雞胸rou配地瓜，中間喝了兩百毫升的水，晚餐茶葉蛋一顆，備註寫著今天被主管酸，心情低落，還好有散步，肩頸鬆開了。

    她拍下紀錄傳給許承翰，又補了一句：「明天想繼續穿裙子，想繼續練慢跑，不想迎合比較。」

    許承翰很快回了一個太陽抱著瑜珈球的貼圖，寫著：「決定很好，妳的課表妳作主，明天見。」

    她抱著手機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的小夜燈，心裡那個自卑的小聲音還在，卻多了一個更堅定的聲音，告訴她要專注自己的節奏。

    她不知道明天回到辦公室，周心婕會不會又有新的刁難，也不知道這份剛長出來的勇氣能撐多久，只知道手機另一頭，有人陪她記得呼吸，而巷弄另一頭，連鎖健身房冰冷的燈光下，一份針對小工作室的低價體驗券文宣，似乎正被悄悄送印，準備在下一個清晨塞滿東區每一個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