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午後灑滿陽光的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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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北東區的午後，雨才剛停，柏油路還留著潮濕的光澤。捷運忠孝敦化站後方的巷弄裡，人聲與車聲被老公寓隔開，轉進來之後只剩下麵包店烤箱的嗶嗶聲，還有洗衣店烘衣機低低的運轉聲。

    許承翰站在日光肌地的門口，手裡拿著一條乾淨的灰色毛巾，把落地窗上的水氣擦掉，讓外頭的光可以完整灑進來。木紋地板被陽光切成一格一格的方塊，空氣裡有現磨咖啡的香氣，還有毛巾上檸檬洗劑淡淡的酸香。

    他今年三十三歲，小麥色肌膚在陽光下顯得健康，灰色排汗背心貼著精實的肩線，黑色短褲露出結實的小腿。他把冷氣調到二十六度，又檢查了一次瑜珈墊的角度，彈力帶是否收好，瑜珈球有沒有充飽氣。

    這間三十坪左右的一樓老公寓，是他三年前離開連鎖健身房之後，一手整理出來的心血。從斑駁的牆面到現在灑滿陽光的空間，每一塊木地板都是他跟大學好友陳柏宇一起鋪的。門口掛著預約制的小木牌，強調隱私與高品質的一對一陪伴。

    許承翰看著通訊軟體上的新訊息，嘴裡輕輕念出對方的名字。沈佳怡，二十八歲，行銷公司上班族，朋友介紹，長期久坐，肩頸痠痛，想改善體態。他回了一個太陽的貼圖，寫著期待與妳見面，教室已經準備好了。

    他把國際教練證照與急救資格的影本整齊夾在櫃檯的資料夾裡，這是他堅持的專業，也是讓初次見面的學員安心的方式。巷口家庭式咖啡館的爵士樂隱隱傳來，許承翰跟著節奏輕輕點頭，心裡有一點緊張，也有一點期待。每一次迎接新生，都像打開一扇新的窗，他不知道窗後面會是什麼樣的風景。

    下午兩點半，門口的風鈴響了。沈佳怡站在落地窗外，及肩黑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米白針織上衣配淺藍牛仔褲，手裡緊緊抓著一個帆布袋，指節微微發白。她身高一六二，曲線柔美，卻習慣性地駝著背，好像想把自己藏起來。圓潤的杏眼四處張望，看到許承翰溫和的笑眼時，臉頰立刻紅了起來。

    她小聲說：「不好意思，我是沈佳怡，朋友介紹我來的。」

    許承翰立刻迎上前，語氣輕聲卻堅定，說：「歡迎來到日光肌地，先進來坐，不用換鞋沒關係，地板我剛拖過。」

    他遞上一杯溫水，又拿出一條乾淨的毛巾。沈佳怡坐在瑜珈墊旁的小凳子上，眼睛盯著自己的膝蓋，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

    她說：「我長期坐在電腦前面，肩膀硬得像石頭，骨盆好像也歪掉了，穿衣服都不好看。我看到網路評價說你很溫柔，才敢預約。可是我真的很久沒有運動了，怕自己做不好。」

    許承翰蹲下來，讓視線跟她平行，微笑著說：「做不好是正常的，我們就是為了變好才來這裡。妳願意走進來，已經是最難的一步了。」

    他拿出一張身體覺察五階的說明卡，耐心解說。

    「第一階是呼吸與放鬆，學會腹式呼吸跟肩頸釋放。第二階是體態校正，包含骨盆中立，核心啟動跟足弓支撐。第三階是肌力跟柔軟度平衡，會用到深蹲，硬舉，彈力帶跟瑜珈球。第四階是觸覺信任，透過合法專業的運動按摩，筋膜放鬆跟精油推拿建立界線感。第五階是慾望共鳴，當雙方充分溝通跟同意之後，把前面的控制力轉化為親密時的節奏，力道跟持久度。」

    沈佳怡聽得很認真，拿出手機拍照，說：「原來健身不只是流汗，還有這麼細的階段。」

    許承翰點頭，說：「我們重視身體自主跟心理健康，每一次升級都要填寫飲食跟睡眠紀錄，我會用通訊軟體給妳溫柔的回饋。」

    他請沈佳怡躺上瑜珈墊，先做簡單的呼吸與足弓評估。

    他說：「來，我們先把手放在肋骨兩側，鼻子吸氣，讓肋骨像傘一樣打開，嘴巴慢慢吐氣，肩膀不要聳起來。」

    沈佳怡照著做，呼吸卻短促而緊張，胸口起伏很大，肩膀聳得高高的。她不好意思地笑說：「我是不是連呼吸都不會？」

    許承翰搖頭，溫熱的雙手輕輕扶著她的肋骨外側，掌心溫度透過薄薄的針織上衣傳過去。他說：「沒關係，緊張的時候呼吸都會變短，我們再試一次，我數四拍吸，四拍吐。」

    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在說故事。

    「吸，二，三，四，吐，二，三，四。」

    沈佳怡閉上眼睛，聞到他袖口淡淡的皂香，還有檸檬毛巾的味道，心跳慢慢緩下來。第二次吐氣明顯變長了，肩頸也鬆了一點。她睜開眼睛，驚訝地說：「好像真的有比較鬆。」

    許承翰笑著說：「妳學得很快，記住這個感覺，這就是第一階的入口。」

    接著他請她站起來，觀察足弓支撐。他蹲在她腳邊，視線專注，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足弓內側，說：「妳的足弓有點塌，久站久坐都會這樣，難怪膝蓋會痠。我們之後會練習用腳趾抓地，像樹根一樣扎穩。」

    沈佳怡低頭看著他寬厚的背，臉又紅了，覺得這個姿勢有點親近，卻又很專業，讓人安心。

    就在氣氛有點安靜的時候，木門被推開，陳柏宇端著托盤走進來。他今年三十五歲，微捲中長髮配著鬍渣下巴，白色襯衫外面搭著帆布圍裙，手裡端著兩杯香氣四溢的咖啡。

    他笑著說：「打擾了，轉角咖啡館外送，燕麥拿鐵一杯，手沖一杯，老闆親自服務。」

    他把燕麥拿鐵放在沈佳怡面前，說：「這是我們巷弄的迎新儀式，先喝一口，緊張會少一半。」

    沈佳怡雙手接過紙杯，熱度從掌心傳上來，燕麥的甜香混著咖啡的苦香，讓她緊繃的肩膀又鬆了一點。她小聲說：「謝謝老闆。」

    陳柏宇揮揮手，說：「叫我柏宇就好，我跟承翰是大學登山社的好友，這間老屋改建的時候我每天都在這裡監工，順便喝掉他三包咖啡豆。」

    他走到角落的藍牙喇叭旁，切了一首輕快的爵士樂，薩克斯風的聲音流洩出來，填滿了原本的尷尬。許承翰無奈地笑說：「你又來亂。」

    陳柏宇眨眨眼，說：「我是來觀察新同學的，看起來很乖，要好好照顧人家。」

    沈佳怡被逗笑了，第一次露出放鬆的表情。她說：「這裡跟我想像的健身房完全不一樣，沒有汗臭味，也沒有鏡子前面互相比較的壓力，反而像家一樣。」

    許承翰聽到這句話，眼神變得很柔軟，說：「這就是日光肌地的初衷，城市裡的避風港。我們不趕課，不推銷，只陪妳好好認識身體。」

    話還沒說完，門口又傳來爽朗的招呼聲。劉美鳳提著一個大塑膠袋走進來，盤髮整齊，花色襯衫配寬鬆長褲，腳上是一雙好走的布鞋，手上還提著一袋市場買的水果。

    她今年五十五歲，是這棟老公寓的房東太太，守著東區老屋三十年，對巷弄裡的每一家店都瞭如指掌。

    她大聲說：「許老師，我拿剛出爐的菠蘿麵包來給你們吃，麵包店老闆說今天烤得特別酥，要趁熱吃。」

    她把袋子打開，奶油香氣立刻衝出來，菠蘿皮脆脆的，熱氣還在冒。沈佳怡連忙站起來，說：「房東太太好。」

    劉美鳳打量她一下，笑著說：「哎喲，新同學喔，長得白白淨淨的，很好很好，來我們這裡運動就對了，身體健康最重要。」

    她轉頭對許承翰碎念，說：「許老師，這個月房租準時匯，表現不錯，不過樓上說昨天有槓片聲音，你要注意一下厝邊和氣。」

    許承翰立刻點頭，說：「謝謝美鳳姐提醒，我會再鋪一層地墊，課程都約在白天，不會吵到大家。」

    劉美鳳滿意地點頭，又從水果袋裡拿出兩顆柳丁塞給沈佳怡，說：「meimei，運動會流汗，要多補充維他命，下雨天來上課要小心，巷子會滑，我有多餘的傘可以借妳。」

    沈佳怡捧著柳丁，心裡暖暖的，覺得這條巷子的人情味好濃。她小聲說：「謝謝，我會小心的。」

    劉美鳳又跟陳柏宇鬥嘴，說：「你那間咖啡館最近生意不錯喔，昨天還有網美來拍照。」

    陳柏宇笑著說：「都是托妳的福，房東太太記得來喝咖啡，我給妳留燕麥拿鐵。」

    滿室笑聲中，菠蘿麵包被分食，酥皮掉在木地板上，許承翰彎腰撿起來，動作自然。沈佳怡咬了一口，奶油跟麵粉的甜在嘴裡化開，配著燕麥拿鐵，緊張完全消失了。她想起自己在行銷公司每天中午只能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鐘，肩頸硬到要去看醫生，晚上還要回訊息改簡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好好坐著吃東西。

    體驗課程接近尾聲，許承翰拿出平板，調出飲食與睡眠紀錄表，說：「如果妳願意，我們下週開始正式課程，一週兩次，一次一小時。妳每天簡單記錄三餐跟睡眠時間，傳給我，我會給妳飲食建議，不用節食，我們先求穩定。」

    他又補充說：「我們有明確的同意跟界線，任何動作不舒服都可以喊停，妳的身體妳作主。」

    沈佳怡看著表格，心裡有一種被尊重的感覺。她點頭，說：「我想試試看，我想改變駝背，也想讓自己有精神一點。」

    她頓了一下，臉紅著說：「而且我想穿回以前那件合身的裙子。」

    許承翰溫柔地說：「一定可以，我們一步一步來。」

    下課後，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許承翰主動說：「走吧，我陪妳走一段，順便消化一下菠蘿麵包。」

    他們沿著人行道往市民大道旁的公園綠地散步，爵士樂被留在身後，耳邊換成捷運高架橋下隱隱的車聲，還有便利商店自動門的叮咚聲。

    沈佳怡抱著帆布袋，腳步輕快，說：「這附近我上班天天經過，卻從來沒有好好走過。原來巷子轉出去就有這麼多綠色。」

    許承翰指著前面的便利商店，說：「等一下去買茶葉蛋跟無糖豆漿，運動後補充蛋白質最好的小確幸，也是我們工作室的傳統。」

    他們走進便利商店，冷氣涼涼的，茶葉蛋在滷鍋裡滾著，香氣濃郁。許承翰熟練地挑了兩顆裂紋漂亮的，又拿了兩瓶無糖豆漿，結帳時還跟店員打招呼。他把其中一份遞給沈佳怡，說：「來，課後點心。」

    沈佳怡剝著蛋殼，熱氣薰紅了臉，咬下去蛋白鹹香，蛋黃綿密，配著冰涼的豆漿，覺得幸福很簡單。她笑著說：「以後每次下課都要吃這個。」

    許承翰看著她滿足的側臉，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他告訴自己要恪守專業分際，卻又忍不住記下她喜歡半顆蛋黃的糖心感，喜歡豆漿不加糖。

    他輕聲說：「那我們約好，週二跟週五下午，   same   time，我會把課表傳給妳。」

    沈佳怡點頭，把空豆漿瓶丟進回收箱，轉身時髮尾掃過他的手背，兩人都愣了一下。她紅著臉說：「那就麻煩許教練了。」

    許承翰搔搔頭，露出笨拙真誠的笑，說：「叫我承翰就好，在這裡大家都是朋友。」

    他目送她走向捷運站，夕陽把她的影子染成金色，巷弄裡麵包店又出了一爐新的麵包，香氣追著風跑。

    他回到工作室，木紋地板上的陽光還沒散去，陳柏宇靠在門邊，抱著手臂調侃說：「怎麼樣，新同學很可愛吧，你剛剛扶肋骨的時候耳朵都紅了。」

    許承翰把毛巾丟過去，笑罵說：「你不要亂說，我那是專業。」

    陳柏宇接住毛巾，大笑著說：「專業也會臉紅喔，我看你這次要小心了，別讓專業倫理跟好感打架。」

    許承翰沒有回話，只是把瑜珈墊捲好，把沈佳怡留下的柳丁放在櫃檯上。他拿起手機，看到沈佳怡傳來的訊息，謝謝今天的體驗，我第一次覺得呼吸這麼輕鬆，菠蘿麵包很好吃，茶葉蛋也很好吃，期待週二見。

    他回了一個加油的貼圖，又補了一句記得今晚早點睡，睡前可以做三次剛剛教的吐納。

    窗外，雨後的天空透出晚霞，洗衣店的燈亮了，巷弄恢復安靜。許承翰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自己的倒影，輕輕吐了一口氣。他知道，屬於他們的治癒日常，才正要展開。而明天，還有更多的陽光會灑在這塊木紋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