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0沈渡

    半个月后的某一天。

    那天太阳格外灿烂，范世玉在花厅外的廊下摆了把藤椅晒太阳，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咬一口，放下来，又咬一口。

    林周京蹲在旁边给那缸锦鲤换水，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截晒成蜜色的手臂。

    她把最后一瓢清水倒进去，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转头看见范世玉嘴里叼着半块桂花糕、目光却落在她胳膊上的样子。

    "您看什么呢？"

    他立刻转开目光，把桂花糕整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看你胳膊晒得跟红薯似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好吧，晒黑了，跟手腕内侧那块白形成鲜明对比。

    她蹲回去把水瓢收好，正要站起来，前院的门铃响了。

    陈妈去开的门。林周京听见院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笑意说了句"叨扰了"。

    她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日光从门洞里照进来，映出一个修长的身形，穿一件烟灰色的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梳得整齐但不像范世安那样油亮。

    那人迈过门槛，站在庭院里，目光先扫了一圈宅子的飞檐，然后落在了廊下的两个人身上。

    范世玉坐直了，他嘴里最后一口桂花糕还没咽下去，但整个人已经切换到了另一种状态。

    他慵懒的模样收起来了，眉眼间的温度降了三分，嘴角那个吃糕点时沾着的碎屑都被他不动声色地舔掉了。

    "沈渡。"

    他站起来，紫竹杖点了点地，声音客客气气的。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沈渡。

    林周京在心里把这名字过了一遍。

    她记得这个名字，之前范世玉在某个早晨提过一次，语气轻飘飘的，说"沈家那个少爷，跟我们家不太对付"。

    沈渡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在日光里冲范世玉笑了一下。

    "正好路过这边，想着好久没来拜访了。"沈渡说着，目光很自然地扫过范世玉身侧，落在林周京身上，停了一拍。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和挽起的袖子上掠过，像在拼凑什么信息，然后那个笑容微微扩大了些。

    "这位是？"

    范世玉往前迈了半步，他的身体恰好挡在了林周京和沈渡之间，动作不大，但那个"恰好"太过精确了。

    他把紫竹杖横在身前，杖身在他和沈渡之间划出一道隐形的线，脸上的笑容依然客套，但眼底那点温度彻底收了。

    "新来的看护。"

    “沈少爷来我这儿，喝茶聊天可以。别打不该打的主意。"

    气氛静了一瞬。蝉在头顶叫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替谁数着秒。

    沈渡看着范世玉挡在面前的姿态，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正弯腰把水瓢放回原处的姑娘，嘴角的笑意没减，眼底却多了一层东西。

    "看你说的，好像我是来抢你东西似的。"

    他把手里的一个纸袋递过来。

    “带了点茶，你上次说好喝的那款。顺路，没别的意思。"

    范世玉接过纸袋，捏在手里没打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花厅坐吧。"

    沈渡跟着他进了花厅，林周京端着茶壶跟进去倒茶的时候，发现两人隔着八仙桌坐着，中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够放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范世玉靠在椅背上，紫竹杖横放在膝盖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穗子；沈渡坐在对面，喝茶的动作很斯文，杯沿贴着嘴唇喝了一小口，放下，看着范世玉笑了笑。

    "你这宅子还是老样子。我看你倒气色不错，比上回见你精神多了。"沈渡环顾了一圈说。

    "养得好。"

    范世玉也笑，笑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锋芒。

    “找了个会照顾人的。"

    "哦？"沈渡的目光轻轻飘向了门口。

    林周京正端着空托盘往外走，身影在门框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收回目光，茶杯在指间转了一圈，"那确实难得。"

    范世玉把膝盖上的紫竹杖拿起来，杖尖点着地砖，笃，笃，笃，像在无声地画一条线。

    林周京回到厨房帮陈妈切菜的时候，陈妈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个沈少爷，以前来过一次。"

    "嗯？"

    "那时候上一个看护还在，他没看人家一眼。"

    陈妈刀起刀落，菜板上的黄瓜被切成均匀的薄片，"今天倒是多看了好几眼。"

    林周京把案板上的葱末拢进碗里，没接话。

    她想起沈渡进门时那个目光，越过范世玉的肩膀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瞬，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花厅里，范世玉把那袋茶往桌角推了推，站起来拄着杖走到门口，背对着沈渡说了一句："茶我收了。人你别碰。"

    身后传来沈渡一声低低的笑："世玉，你这话说的，我当你是朋友才来——"

    "你不是来看我的。"

    范世玉转头看他，日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冷白的光。

    “你是来看我&039;藏&039;了什么的。"

    沈渡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放下了茶杯，杯底碰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从花厅里走出来经过范世玉身边时停了一步，侧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压得太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然后沈渡走了，皮鞋踩在青砖上，嗒嗒嗒，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范世玉站在廊下，手里的紫竹杖被他攥得咯吱响。

    林周京从厨房端了碗绿豆汤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走过去把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喝点绿豆汤，降暑的。"

    范世玉转头看了她一眼。他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收回去，眉心拧着一道浅沟，嘴角微微往下撇。

    但他看见她端过来的那碗绿豆汤，眉心的沟缓缓松开了。

    他伸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绿豆熬得沙沙的，凉丝丝的滑进喉咙里。

    "林周京。"

    他放下碗，看着她，忽然正色了。

    “以后那个人来，你别单独跟他说话。他让你做什么你都说&039;不行&039;，他送东西给你你全扔了。听见没有？"

    林周京被他这一串语速极快的叮嘱砸得有点懵，眨了眨眼："沈少爷？"

    "嗯。"

    "他是坏人？"

    范世玉沉默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绿豆汤，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最后低声说了一句："他比坏人麻烦。坏人是明的，他是暗的。你可看不见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林周京哦了一声，把空碗收回来，转身要回厨房。

    走出两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范世玉还站在廊下，日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站在那儿的样子像在画什么看不见的界线，一圈一圈把自己和她围在中间。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厨房走。

    绿豆汤的碗沿还残留着他手指摩挲过的温度，凉凉的绿豆汤被她握在手心里，但她觉得指尖那一小块地方有点发烫。

    当天晚上她路过花厅的时候，看见范世玉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封信笺一样的东西，皱着眉看了一会儿，然后丢进火盆里烧了。

    火焰腾起来的一瞬间，她看见他侧脸上的表情。

    冷的，硬的，跟白天他冲沈渡说的那句"别打不该打的主意"一模一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