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看星星
Chapter.10看星星
第十一天夜里，林周京失眠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睡前刷手机刷到舅舅又发了一条朋友圈，拍的是他家客厅新换的电视机，配文"日子越过越红火"。 她盯着那台大屏幕液晶电视看了好半天，想起自己上个月还给他转了两千块利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翻到第三遍时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亮亮地铺了一地，像水似的。 她索性爬起来，披了件外套推开门。 夜里的古宅跟白天完全是两个样子。 廊下的灯笼都熄了，只剩月光照着青砖和灰瓦，黑白分明，像一幅没上色的水墨画。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院子中央，枝枝杈杈地铺开来，风过的时候那些影子微微晃动，像人在呼吸。 蝉鸣歇了，只有草丛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蟋蟀的叫声，细而脆。 林周京裹着外套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石桌被白天晒了一天，余温还没散尽，掌心贴上去温温的，很舒服。 她仰头看天——今天的夜空极好，没云，月亮也不算太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穹顶，像谁拿了一把碎钻随手撒在深蓝的绸布上。 她靠着石桌腿，仰着脸，一条一条地辨认那些她认识的星座。 猎户座在东南方，参宿四泛着微微的红色。天琴座低垂在西边的树梢上，织女星亮得扎眼。 她顺着银河的方向往北找过去，很容易就找到了那颗最亮的——天狼星，蓝白色的，一闪一闪地悬在低空。 她正盯着天狼星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竹杖点地的声音，很小心，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她没回头，但耳朵捕捉到了那笃、笃的节奏，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药味和皂角混在一起的气息。 "大半夜不睡觉。" 范世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睡眠被打断的沙哑。 "你是来偷东西的还是来梦游的？" 林周京仍然仰着头："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范世玉拄着竹杖走过来。 他的脚步在石桌边停了停。 然后她听见竹杖被搁在桌面上"嗒"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是衣料窸窣。 一个人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石凳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手臂带过来的空气流动，微凉的，带着夜里独有的寒意。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两团模糊的黑影几乎要碰在一起，又差了一点。 林周京偏头看了他一眼。 范世玉没看她，也在仰头看天。 他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件深灰色的长衫，领口松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光泽的皮肤。 他的头发没束，散散地垂在肩侧，被夜风吹动了一缕，拂过他自己的下颌。 他没拄杖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更单薄，像一根被风一吹就会折的竹枝。 "你看什么。"范世玉没转头，但知道她在看自己。 "看您。"林周京老老实实地说。 "您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 "睡不着。"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下巴微微抬起，也看着那片星空。 "跟你一样。"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蟋蟀在草丛里叫着，一声长一声短。 月光把石桌桌面照得一片银白，上面搁着他那根紫竹杖。 杖身的纹理在光下清晰分明。 林周京重新仰起头，伸手指了指低空那颗最亮的星。 "那颗，看见没有？" 范世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嗯。" "那叫天狼星。大犬座的主星，全天最亮的恒星。" 范世玉偏过头来看她，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那个弧度她很习惯。 这就是那种"又想嘲讽又觉得有趣"的、嘴角往上提了半寸的弧度。 他看了她一眼，转过脸去，说了一句："土包子还懂天文。" 林周京把手臂放下来抱在胸前："我大学辅修过天文学。" "你辅修了多少东西？" 范世玉的声线里带着一丝真的好奇了。 "前几天说辅修过什么来着——" "天文学，心理学，会计学。" 林周京数了数。 "还考了个初级急救证。" 范世玉沉默了一下："你辅修这么多干什么？" "因为穷。" 林周京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语气平平的。 "多学一门技能多一条活路。万一毕业找不到对口的工作，天文学可以做讲解员，心理学可以去做客服，会计学可以去小公司管账。急救证就更实用了，能应聘很多需要持证上岗的岗位。"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看他，目光落在那颗天狼星上，蓝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在替她打着什么无声的拍子。 风从远处来，吹动了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又静下去。 范世玉没说话。 他靠在她旁边的石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拢在袖子里，侧着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鼻梁和眉骨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动着，声音平得像念书，没有怨怼也没有自怜，就是陈述事实——因为穷，所以多学一点，多一条路走，多一口饭吃。 他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周京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靠着桌子睡着了，偏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睛是睁着的，在月光下亮晶晶地看着她，瞳仁里映着满天的星星。 "林周京。"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了。 "嗯？" "你以后不用那么拼命了。" 林周京愣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他，范世玉已经把脸转回去了，仰头看着天，月光在他下颌线上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的表情很平常，甚至带着一点困倦的懒散，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像风从耳边吹过去不留痕迹。 她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转回脸去，重新看着那颗天狼星。 夜风凉凉的，吹在她脸上，她吸了吸鼻子。 "您说梦话呢。" 她说。 "回去睡吧，明天该起不来了。" 范世玉没接话。 他站起来，拿起石桌上的紫竹杖，在她身边站了一小会儿。 他的影子投下来，盖住了她半个肩膀，像一件无形的外衣。 然后他拄着杖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笃，笃，笃，最后消失在东厢的门后面。 林周京独自坐在院子里。 月光还在，星星还在，蟋蟀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她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看着那颗天狼星，它还是那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说些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她伸出手，对着那颗星星比了一个攥紧的动作，好像能把那点光攥进手里似的。 然后她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西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东厢的方向。 窗纸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很快又熄了。 她推门进了屋，把外套挂好，躺回床上。 枕头上还留着刚才看星星时夜风的凉意，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了眼。 那颗天狼星的影子还在她眼前晃，蓝白色的，一闪一闪。 她想起他侧过头来看她时瞳仁里映着的星星，想起他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你以后不用那么拼命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闭眼，这回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