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摘花
Chapter.2摘花
第二天早上,林周京被鸟吵醒了。 这种吵人的鸟她叫不上名字。 嗓门奇大,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叽叽喳喳叫了一整夜。 天亮后愈发得意,声调还分了好几个音阶,像在开个人演唱会似的。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认命地爬起来。 推开窗,雨后初晴的天蓝得晃眼。 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翠绿翠绿的,叶尖上还挂着水珠,日光一照,亮晶晶像撒了碎钻。 院子中央的水缸满了,水面漂着几片海棠花瓣,一只蜻蜓停在缸沿上,翅子透明,纹路纤毫毕现。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多好闻,但让人精神一振。 林周京深深吸了口气,换了件干净T恤,这件T恤也是在大二打折时买的,领口都洗得有点松了。 她把头发扎起来,推门出去。 陈妈已经在厨房忙了。 灶上坐着两屉小笼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林周京探进头去:“陈妈,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陈妈正在切姜丝,头也没抬:“少爷的早饭要端到花厅去。粥在砂锅里,小菜在碗橱里。你去盛。” 林周京应了一声。 掀开砂锅盖,白粥熬得又稠又滑,表面凝了一层米油,闻着有股朴实的米香。 她盛了一碗,又去碗橱里端了两碟小菜,一碟酱萝卜,一碟腐乳,仔细摆在托盘上,端着往花厅走。 花厅的门半敞着。 她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范世玉的声音,带着早起特有的沙哑和怨气:“陈妈,今天粥里放了几颗米?数过没有?我闻着怎么觉着比昨天稀了三分。” 林周京在门口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端托盘进去:“范先生早。粥是陈妈熬的,我看着盛出来的,很稠。” 范世玉还歪在床上,但坐起来了,靠着个引枕,头发没梳,垂了几缕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小。 他今天换了件竹青色的绸衫,领口照样松着两颗扣子。 见她进来,他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身上那件领口泛白的T恤,嘴角动了动,似乎在斟酌什么刻薄话。 “你穿的这是什么?”他最后选了这句,“抹布?” 林周京把托盘放在小几上,一一摆好碗碟后说:“穿来干活儿的,不怕脏。” 范世玉拿起勺子搅了搅粥,又放下了:“太烫。” “那我给您晾着。”林周京拖了张绣墩坐在三步开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 屏幕上一堆催债短信,舅舅两条,她mama住院时的护工一条,还有一条是meimei发的,问jiejie找到工作了吗,附了一个小猫鞠躬的表情包。 她把催债短信一条条划过去,面无表情地删掉,然后给meimei回了句“找到工作了,包吃包住,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好好复习期末”。 范世玉歪着头看她,粥也不喝,就那么盯着。 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你不怕我?” 林周京从手机上抬起头:“怕您什么?” “怕我……”他想了想,似乎也没想出什么具体的,就含糊道,“怕我赶你走。” “您赶我走我就没工资了。”林周京诚恳地说,“我怕穷,比怕您多。” 范世玉噎了一下,手指在床沿上敲了敲,忽然伸手把粥碗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 喝完了,他舔了舔嘴角,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周京眼尖,看见他耳尖又红了那么一丁点儿,不过很快就被头发遮住了。 吃完早饭,范世玉说要出门散步。 林周京跟在他后面,看他拄着紫竹杖沿着回廊慢慢走,走几步停一下,看廊下的画眉,看缸里的锦鲤,看墙头爬过来的牵牛花。 日光渐渐烈了,照在他竹青色的绸衫上,颜色淡得几乎要化进光里去。 他时不时拿手背掩着嘴轻咳两声,咳嗽的时候肩膀微微耸起来,看着确实不大精神。 “你以前是学什么的?”他忽然回头问。 “汉语言文学。” “哦,那难怪。”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穷专业。” 林周京咬了咬牙:“那范先生学什么的?” “我?”范世玉笑了,笑得有点得意,“我什么也没学。家里养着就行。” 他说这话时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点故意的张扬,像在等她跳脚。 林周京没跳,只是哦了一声说:“那您命真好。” 范世玉的笑意顿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这只坏猫忽然发现墙角的麻雀没那么好逗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竹杖点在青砖上,笃,笃,笃。 走到花园的时候,范世玉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闭着眼晒太阳。 林周京站在两步之外,背着手看池里的鱼。 睡莲开得比昨天多了几朵,粉的白的铺在水面上,底下有红鲤游来游去,尾巴一摆就搅碎一片倒影。 “林周京。”范世玉闭着眼喊她。 “嗯?” “你去把那边的花摘一朵给我。” 林周京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池子对面的假山脚下长着一丛白栀子,开得正好,离她站的地方隔着半个池子。要过去得绕过假山,走一段碎石路。 “您要栀子花?” “对。要最大那朵。” 林周京绕过去,蹲在栀子丛边仔细挑了一朵最大最饱满的,花苞半开,香气浓得化不开。 她掐下来,走回去递给范世玉。 他睁眼看了看,接过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伸手,轻轻把那朵花别在了她耳后。 林周京愣住了。 范世玉做完这事,收回手,若无其事地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却藏了一丝笑意:“土包子配栀子花,倒也合适。” 林周京站在原地,耳朵上的栀子花沉甸甸的,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她抬手碰了碰花瓣,柔软的,带着晨露的凉意。 “范先生。”她说。 “嗯?” “您刚才摘花的时候,看见假山后面有个人吗?” 范世玉眼睛刷地睁开了:“什么人?” “一个男的。”林周京认真地说,“个子很高,穿黑衣服,蹲在假山后面偷看您,您摘花的时候他还在,后来您给我戴花的时候他就跑了。” 范世玉的脸色变了。 那点慵懒和戏谑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坐直了身体,手攥紧了竹杖,指节发白。 他盯着假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看清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带着一种林周京没听过的冷。 “看清了。他左耳有道疤,很长,一直到下颌。” 范世玉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靠回石凳上,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甚至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轻的,像碎玉碰在一起:“林周京,你眼睛倒挺好。你以前干过刑侦?” “没有。”林周京老实说,“我近视,今天戴了隐形。” 范世玉又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都弯起来。 他抬手把那朵栀子花从她耳后摘下来,自己拿在手里转着看,白色的花瓣衬着他苍白的手指,倒显出几分文气来。 “那是我堂哥。”他说,“范世安。神经病一个。没正事就爱满院子乱窜,你不用理他。” 林周京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她注意到范世玉说这话时,握着花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花瓣被捏出了浅浅的褶皱。 他们关系可能不太好。她想。 她装作没看见,把目光移回池面上。 红鲤还在游,尾巴摆碎了睡莲的倒影,碎成一片光斑,晃晃悠悠的。 回去的路上,范世玉比来时沉默了许多。 竹杖点在石板上的节奏也不那么均匀了,有时急,有时缓。 走到西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林周京。” “嗯?”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说:“下午没事的话,去把我书房里的书理一理。按朝代排,宋元明清分开,唐诗宋词别放混了。” “好的范先生。”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要是理错了,扣工资。” “好的,范先生。” 他这次走远了,竹杖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林周京站在西厢门口,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耳侧。 栀子花的香气还留在那儿,淡淡的,像不肯走。 她转身进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拿出手机。 meimei又发了一条消息,这回是张照片,拍的是她书桌上的复习资料,旁边放着一包辣条。 配文:“姐,我今天把整本《古代汉语》背完了,奖励自己一包辣条。” 林周京盯着屏幕笑了一下,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往外看。 院子安安静静的,老槐树上的鸟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只剩下一树绿荫,在风里轻轻晃。 远处假山的轮廓在日光里显得模糊又安静,像个蹲着的巨人。 林周京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转身往书房走。 理书就理书,按朝代排,宋元明清分开,唐诗宋词别放混。 她好歹是汉语言文学毕业的,这个工作对她来说简简单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