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春闱
第八章:春闱
第八章:春闱 秋天过去了。 阿若的豆腐越做越好。从一天三桶变成四桶,从清水村走到镇上,又从镇上走到更远的集上。她的腿脚更结实了,肩膀上的茧厚得像一层铠甲,手心的裂纹到了冬天就往外渗血,她用布条缠一缠,继续干活。 胖婶说她是头牛。 阿若觉得这是夸奖。 她攒的钱从铜板变成碎银,从碎银变成一小锭。她把银子藏在炕洞里,用破布包好,每天晚上摸一摸,数一数,虽然她数不太清楚,但她知道那堆东西在变大。 沈平安知道她在攒钱。也知道她在给谁攒。 他从来没有问过。 --- 入冬以后,沈平安把自己关在屋里读书的时间更长了。 油灯亮到半夜,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下的青黑像抹了灰。 阿若每夜端一碗热汤放在他门口,敲三下门,然后走开。他不说谢谢,但她第二天去收碗的时候,碗总是空的。 有一天夜里下了雪。 阿若从灶房出来,端着汤碗,赤脚踩在雪地里。脚趾冻得通红,她没什么感觉,快步走到沈平安门前,敲了三下。 门忽然开了。 沈平安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棉袍,手里还握着书卷。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赤着的脚,眉头皱了一下。 “你不冷?” “不冷。”阿若说。 她把汤碗递过去。沈平安接了,没有关门,站在那里喝。汤是萝卜炖的,里面有几片豆腐,热气在雪天里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阿若转身要走。 “等一下。”他说。 阿若停下来。 沈平安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递还给她。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冰凉的。阿若的手比他的还凉,硬得像石头。 “明天,”沈平安的声音不大,“先生说了,正月十八动身。” 阿若点了点头。 “要多少钱?”她问。 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两。” 阿若又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灶房,把碗洗了。然后回到自己屋里,把炕洞里的布包掏出来,解开,开始数。 铜板一堆,碎银几块,还有一锭五两的小银锭。她把碎银一块一块地摆在炕席上,掰着手指算。算了两遍,数目不一样。她算了第三遍,还是不一样。 她坐在那里,盯着那些银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包好,塞回炕洞。 够的。她记得够。 --- 正月十八。 天还没亮,阿若就起来了。她没有去做豆腐。她烧了一大锅水,下了两碗面条,每碗里卧了一个鸡蛋。 沈平安出来的时候,面条已经摆在桌上了。 他穿了一件半新的靛蓝色棉袍,是阿若用攒的钱托胖婶扯的布做的。料子不算好,但洗得干净,熨得平整。头发用木簪束好,面容白净,站在晨光里,像一棵刚抽条的柳树。 他坐下来吃面。 阿若坐在对面,也吃。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吸溜,眼睛看着碗里的面汤。 没人说话。 吃完面,阿若起身去灶房,端出一个包袱。粗布包袱皮,塞得鼓鼓囊囊的。她放在沈平安面前,解开。 里面是一包碎银子和铜板,还有一个油纸包。 “银子二十一两。”阿若说,“多一两,路上买吃的。” 沈平安看着那堆银子。 碎银大小不一,有的还带着牙印——是阿若咬开验过的。铜板用草绳穿成了一串一串的,穿得很紧,每一串都一样多。 油纸包里是干粮。烙饼,切成三角,叠得整整齐齐。烙饼边上有点焦了,但闻着很香。 沈平安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去拿。 “你攒了多久?”他问。 阿若想了想。她想不起来从哪天开始的了。 “好久。”她说。 沈平安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伸手拿起那包银子,揣进怀里。银子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我走了。”他站起来。 阿若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到院门口。 村里的鸡叫了第二遍。天边露出鱼肚白,路上还没有人。沈平安背上包袱,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平安。”阿若喊他。 他顿了一下。 “你要中。”阿若说。 她说的是“中”,不是“考中”。她的中原话还是不利索,但那个字她说得很重。 沈平安没有应。 他迈开步子,走了。 阿若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田埂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那棵枣树光秃秃地立在院子一角,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没落的枯叶。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 今天还要做豆腐。 --- 沈平安走在路上。 雾气湿冷,贴着他的脸颊,像未干的泪水。他把包袱从左肩换到右肩,步子没有停。 怀里的银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起阿若的手。裂开的、缠着布条的、冰凉的硬得像石头的手。那双手给他做了新袍子,给他烙了饼,给他攒了二十一兩银子。 多一两,路上买吃的。 他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望去。村子已经被雾气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鸡鸣,和另一声更远的狗吠。 沈平安站在路中间,风吹起他的袍角。 他想起昨晚。昨夜他叫阿若过来。 不是因为他想要。是因为他睡不着。明日就要启程,他翻来覆去地想——想春闱,想功名,想以后。想她。 阿若来了,像往常一样脱了衣服,躺在他床上。 他压上去的时候,忽然看见她的肩膀。左肩上有一片红肿,是扁担压的。新伤叠着旧伤,皮肤粗粝得像树皮。 他动作顿了一下。 阿若察觉到他在看那片伤,伸手想遮。他没让。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那片红肿上。阿若浑身一颤,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狠。他做得很慢,每一下都进得很深,停很久才退出来。阿若在下面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在油灯下像两汪深潭,嘴唇微张着,一声不吭。 完事之后他没有翻身睡去。 他侧躺着,从后面抱住她,脸埋在她红发里。阿若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后脑勺靠在他下巴上。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平安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蛮夷的话。他听不懂。他没有问她是什么意思。 后来她还是回了隔壁。 他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一夜没有合眼。 --- 天亮了。 沈平安走了很远的路,在下一个镇子上了一辆去京城的马车。车上还有两个书生,穿着绸袍,腰间挂着玉佩,看他的眼神带着淡淡的打量。 他抱着包袱缩在角落里,靛蓝色的棉袍在绸缎堆里显得寒酸。 马车颠簸着上路了。 沈平安闭上眼睛,怀里那包银子的重量还在。 他想起阿若说的那句蛮夷的话。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没有人能告诉他。 马车出了镇子,上了官道。路两边的田野向后掠去,冬天的土地干裂而坚硬,像阿若的手。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 “我会中的。”他低声说。 声音被车轮声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