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三年后
第三章:三年后
第三章:三年后 老妇人在第二年的冬天走了。 那天很冷,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白色的天。 阿若跪在炕前,看着老妇人闭上的眼睛,没有哭。她只是跪了很久,然后起身去烧了一锅热水。 少年,他叫沈平安,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手里还拿着书,指节攥得发白。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风里摇摇欲坠。 阿若端着热水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她把水盆放在地上,转身去厨房盛了一碗粥,塞进他手里。 “吃。”她说。 她的中原话还是说得磕磕绊绊,但已经能蹦出几个简单的字了。 平安低头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阿若没有再管他。她去院子里劈柴了。 --- 从那以后,这个家里就只剩两个人。 阿若包揽了所有的活。劈柴,挑水,洗衣,做饭,种地。她那双长腿和宽肩像是铁打的,从早转到晚,不知道累。 平安只管读书。 学堂里的先生说他天资过人,将来必有大成。他确实聪明,过目不忘,一卷书翻下来,意思就通了。同窗们还在磕磕绊绊地念,他已经能背了。 他知道这世上有才子,有佳人,有“红袖添香”,有“金榜题名”。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间该是什么样子——该是风花雪月,该是你侬我侬,该是一唱一和。 他再看看阿若。 阿若在院子里洗衣服。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打,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胸前的布料被水打湿了,贴在身上,鼓胀的轮廓清清楚楚。弯着腰的时候,领口往下耷拉着,露出一大片蜜色的肌肤。 沈平安移开视线,狠狠闭上眼。 脑子里却还是那个画面。 他抿着唇,翻开书,念:“君子不欺暗室。” 念了三遍,心里还是乱的。 --- 阿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管干活。 春天她翻地播种,夏天她顶着日头除草,秋天她把谷子一袋一袋扛回家。她怕热,每次干完活都是一身汗,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她就干脆把外衫脱了,只穿一件抹胸。 她不觉得有什么。 以前在勾栏的时候就是这么穿的。老妇人活着的时候也没说过什么。凉快就行了。 每次她这样出现在院子里,少年就会快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有一回阿若去送水,推门进去,看见平安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 “水。”她把碗放在桌上。 “出去。”沈平安的声音有点哑。 阿若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出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尾音却像是裂开了。 阿若转身走了。 她想不通他为什么生气。她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她总是做错事,在勾栏的时候嬷嬷就说过她笨,脑子不灵光,转不过弯来。 后来她就更小心了。 送饭的时候放在门口,敲三下门就走。洗完的衣服叠好放在他窗台上。尽量不在他面前晃。 可家里就那么大,院子就那么大,她再怎么躲,总归是要碰见的。 那天傍晚,她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把她的红发映得像一团燃烧的火。她蹲在那里往灶里添柴,抹胸被热气蒸得湿透,锁骨上的汗珠顺着胸口往下淌。 沈平安路过灶房,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一下。 他看见火光里她的侧脸,高鼻梁,厚嘴唇,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汗水沿着脖颈滑下去,没入那片被浸湿的布料里。 他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 直到阿若抬起头,绿眼睛对上他的视线。 他猛地别过脸,快步走开。 背后传来阿若的声音,不大,带着困惑:“饭……快好了。” 他没有应。 --- 那天晚上,沈平安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传来阿若翻身的声音。土墙不隔音,他甚至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恼怒。 恼怒自己。也恼怒她。 她为什么那样穿?为什么不知道羞耻?为什么总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她是不是故意的? 可是他又想起阿若看他时的眼神。那双绿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丝算计。她看他,和看那棵枣树,和看灶膛里的火,是一样的。 就是看一个东西。 不是看一个男人。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烦躁了。 他坐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想:我读了这么多书,将来是要出人头地的。我该娶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子,会吟诗作对,能红袖添香。而不是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蛮夷女奴。 可他又想:这个家是靠她撑着的。地是她种的,饭是她做的,衣服是她洗的。如果没有她,他连饭都吃不上。 这两个想法在他脑子里打架,打了一年多了,还没打完。 他重新躺下去,面朝墙壁。 隔壁又传来一声翻身的声音,还有阿若模糊的梦呓,是蛮夷的话,他听不懂。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灶房里的那一幕——火光,汗水,湿润的布料贴在她身上的曲线。 “不知羞耻。”他低声骂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骂她,还是在骂自己。 --- 第二天早上,阿若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把湿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挂在绳子上。阳光穿过湿布料,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踮起脚尖去挂高处的那件,腰肢拉出一道弧线,短打往上缩了缩,露出一截腰。 她腰上有薄薄的肌rou线条,没有一丝赘rou,皮肤光滑得像缎子。 沈平安从屋里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个。 他顿住脚步,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阿若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不走,歪了歪头,问他:“吃饭?” 声音平平的,表情也是平平的。 沈平安抿紧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阿若转身去灶房盛饭了。 沈平安站在院子里,盯着她走远的背影。那背影肩宽腰窄,臀部饱满得把粗布裤子撑出了圆润的弧线,走起路来结实有力,像一头小母鹿。 他深吸一口气,骂了今天的第一句。 “不知羞耻。” 然后抬脚跟上,去吃她做的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