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掉进泥里

    

狼掉进泥里



    赵内侍被拖走后的第三日,谢临渊被调离了杂役房。

    新差事是整理内廷司的旧档。一间偏殿,满架子的陈年文书,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这差事清苦,却清静。谢临渊每日寅时起身,打水净面,将那一身青灰内侍服穿得整整齐齐,然后坐在案前,一册一册地翻,一页一页地抄。

    他做得很慢,像在磨一把看不见的刀。

    第七日傍晚,有人推开了偏殿的门。

    谢临渊没有抬头。他听见脚步声,不疾不徐,靴底落在青砖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极稳的节奏。那节奏里没有试探,没有犹疑,每一步都踏得理所当然。

    “谢临渊。”

    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却像一柄极薄的刃,贴着人的耳膜擦过去。

    谢临渊放下笔,站起身,转向来人,躬身行礼:“见过厂公。”

    魏庭舟站在门内,身后跟着两个黑衣番子。他穿了一身玄色的蟒袍,腰束玉带,身形高而瘦,像一截被岁月磨得极薄的铁。他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偏殿里亮得有些异样。

    他挥了挥手,两个番子退了出去,门被从外面合上。

    魏庭舟慢慢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谢临渊抄了一半的册子。字是极工整的馆阁体,一笔一划,挑不出半点错处。

    “字不错。”他说。

    谢临渊垂着眼:“厂公过誉。”

    魏庭舟没有接话。他绕到谢临渊身侧,目光从他低垂的眉眼滑到他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上。那双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他又看向他的领口,青灰色的布料紧贴着脖颈,将那一截喉结遮得严严实实。

    “赵全的事,是你做的。”他说。语气平淡,不是询问。

    谢临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站着,像一株在暗处生长了太久的植物,已经学会了如何不引人注意地呼吸。

    魏庭舟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杂家查过你。”他说,慢慢踱到窗边,背对着他,“谢氏嫡长子,十九岁,自幼有神童之名。十八岁能诗,十八岁入国子监,十八岁那篇《论边患十策》,连内阁几位老大人看了都拍案。若不是那桩案子,你如今该在翰林院里,而不是在这里替杂家抄这些发霉的旧档。”

    谢临渊的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狼掉进泥里。”魏庭舟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点冷火,“也还是狼。”

    殿内静了片刻。灰尘在两人之间的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无声的见证者。

    “赵全那点事,杂家早就知道。”魏庭舟说,“内廷司里偷鸡摸狗的多了,不差他一个。杂家没动他,是因为他蠢得让人放心。你把他掀了,倒是让杂家有些意外。”

    他走回来,停在谢临渊面前,离得很近。谢临渊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檀香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气。

    “你从入宫第一天起,就在等这个机会。”魏庭舟说,“你忍了七天,把赵全的底细摸得干干净净。你不是在忍,你是在等。等一个一击就能让他再也爬不起来的机会。”

    谢临渊终于抬起眼。

    他的目光与魏庭舟的撞在一起。偏殿里的光线很暗,但两个人的眼睛都很亮,像两柄在黑暗中对上的剑。

    “厂公明鉴。”他说。

    魏庭舟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极轻地拍了拍他的肩。那一下很轻,却让谢临渊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杂家这地方,不缺聪明人。”魏庭舟说,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秘密,“但缺一种人——能在泥里趴着,趴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然后一口咬断对方喉咙的人。”

    他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日起,到杂家身边当差。”

    谢临渊躬身:“是。”

    门开了,又合上。魏庭舟的脚步声渐远,像来时一样不疾不徐。

    谢临渊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偏殿里只剩案上一盏孤灯。他慢慢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依旧很稳。

    他抬起手,极轻地触了触自己的领口。青灰色的布料下,喉结缓缓地滚动了一下。

    “狼掉进泥里。”他极轻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继续抄那册没抄完的旧档。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依旧工整得挑不出半点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