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厂来了

    

西厂来了



    苏问岚从诏狱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沈昭宁立刻迎上去。

    “怎么样?”

    苏问岚看了她一眼。

    “死不了。”

    只有三个字。

    沈昭宁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下去。

    可下一刻。

    苏问岚又道:

    “暂时。”

    沈昭宁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什么意思?”

    “伤口烂得厉害,高热又拖了太久。”

    “我给他清了伤,也用了药。”

    “能不能真正熬过去,还要看这几日。”

    沈昭宁手指一紧。

    “我能进去看他吗?”

    “现在别进去。”

    “他刚睡下。”

    苏问岚收起药箱。

    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

    沈昭宁抬头。

    “他这种情况,最忌讳自己不想活。”

    她愣住。

    苏问岚淡淡道:

    “药救得了身。”

    “救不了心。”

    “若他自己一心求死,再好的药也白搭。”

    说完,人便走了。

    沈昭宁站在原地。

    很久没动。

    若是昨日。

    她或许会怕。

    可现在不会了。

    因为谢临渊已经喝了药。

    他也已经知道孩子的存在。

    只要还有一点念想。

    她就会把那一点念想死死拽住。

    绝不让他再松手。

    ——

    谢临渊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牢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火苗很小。

    映得墙上的血迹一明一暗。

    他睁开眼。

    第一反应是抬手去碰自己的腹部。

    不是伤口。

    而是下意识想起了另一处。

    沈昭宁的小腹。

    很平。

    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他的。

    谢临渊闭了闭眼。

    到现在。

    他仍觉得像做梦。

    几日前。

    他躺在这里。

    听见外头的人笑。

    说谢家绝后了。

    说他从今以后再也算不上男人。

    说他这种人活着也是个笑话。

    那时候他真的觉得。

    死了也好。

    反正谢家没了。

    父兄没了。

    尊严也没了。

    他活着还能做什么?

    可偏偏就在他最不想活的时候。

    沈昭宁来了。

    她抓着他的手。

    按在她的小腹上。

    告诉他。

    她有孕了。

    是他的。

    谢临渊忽然攥紧了手。

    指尖还残留着那天的感觉。

    其实什么都没有摸到。

    隔着冬衣。

    甚至连温度都很模糊。

    可他就是忘不了。

    她说——

    你想死可以。

    先问问我。

    再问问孩子。

    谢临渊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带着一点自嘲。

    他从前觉得自己什么都敢。

    上战场敢。

    跟人拼命敢。

    御前顶撞也敢。

    可如今才知道。

    原来死才是最容易的。

    活着反倒难。

    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谢临渊睁开眼。

    脚步停在他牢门前。

    狱卒立刻把锁打开。

    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魏公公。”

    “人就在这里。”

    谢临渊眼神微沉。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

    一身深青曳撒。

    身形并不高大。

    脸色甚至称得上和气。

    可他一进来。

    连狱卒呼吸都放轻了。

    魏庭舟。

    西厂提督。

    如今宫里最有权势的几个内宦之一。

    也是这座诏狱里真正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的人。

    魏庭舟走进来。

    看了谢临渊一眼。

    “醒了?”

    谢临渊没有回答。

    魏庭舟也不在意。

    他让人搬来一把椅子。

    竟就这么坐在牢里。

    “谢家小公子。”

    “以前远远见过你几次。”

    “那时候可真是风光。”

    谢临渊神色不动。

    “魏公公若是来看笑话。”

    “现在看到了。”

    魏庭舟笑了。

    “还有力气呛人。”

    “看来命确实硬。”

    谢临渊闭上眼。

    显然不想再理。

    魏庭舟却忽然道:

    “谢家通敌的案子。”

    “你信吗?”

    谢临渊猛地睁眼。

    那一瞬。

    眼底杀意几乎遮不住。

    魏庭舟看见了。

    反而笑得更深。

    “看来不信。”

    “也是。”

    “自己家里人什么德性,你总该比外人清楚。”

    谢临渊死死盯着他。

    “你想说什么?”

    魏庭舟靠在椅背上。

    “想说你还有活路。”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谢临渊眼底没有半点喜色。

    “条件。”

    魏庭舟看着他。

    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聪明。”

    “难怪谢家这么多人里,偏偏只有你被留下。”

    谢临渊手指瞬间攥紧。

    只有他被留下。

    从前这句话会让他恨。

    会让他觉得这是最大的羞辱。

    凭什么父兄都死了。

    偏偏留他。

    还是用这种方式留。

    可现在。

    他脑子里却忽然出现了沈昭宁的脸。

    她哭着告诉他。

    孩子是你的。

    他的手一点点松开。

    魏庭舟没错过这个变化。

    “罪臣之后。”

    “受了宫刑。”

    “家没了,前程也没了。”

    “你如今什么都没有。”

    “谢临渊。”

    “你只剩两条路。”

    魏庭舟抬起两根手指。

    “第一。”

    “留在这里。”

    “熬不过去就死。”

    “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不过是发去掖庭做最低等的杂役。”

    “刷恭桶,倒夜香。”

    “谁都能踩你一脚。”

    谢临渊没有说话。

    魏庭舟放下一根手指。

    “第二。”

    “跟我走。”

    “进西厂。”

    谢临渊看向他。

    魏庭舟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不过。”

    “西厂不养废物。”

    “我也不要什么谢家公子。”

    “进了我的门。”

    “你就得忘了你以前是谁。”

    “让你跪,就跪。”

    “让你杀人,就杀人。”

    “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

    他说到这里。

    身体微微前倾。

    “说得难听点。”

    “做我的狗。”

    “或者死。”

    牢房里彻底安静。

    油灯发出细微的爆响。

    谢临渊坐在那里。

    没有立刻回答。

    魏庭舟也不催。

    这种选择。

    他看过太多次。

    有些人受不了羞辱。

    宁可死。

    有些人嘴上说想活。

    可真让他趴下去做狗,又觉得受不了。

    他原本也想看看。

    谢家这个最骄傲的小公子。

    能低头到什么程度。

    谢临渊垂着眼。

    脑海里却一幕一幕。

    全是沈昭宁。

    十五岁。

    她追着他打。

    十六岁。

    她把平安结塞进他手里。

    一个月前。

    她红着脸抱住他。

    说这辈子只嫁他。

    还有几日前。

    她隔着牢门抓住他的手。

    眼睛红得厉害。

    却半步都不退。

    她说。

    “你不是一个人了。”

    “我在。”

    “孩子也在。”

    谢临渊忽然觉得。

    做狗算什么。

    跪又算什么。

    脸面。

    尊严。

    前程。

    那些他以前看得比命还重的东西。

    如今忽然都没那么要紧了。

    只要活着。

    活着就能再见她。

    活着就能知道孩子是不是平安出生。

    活着——

    或许有朝一日。

    他还能护住他们。

    哪怕只能躲在暗处。

    谢临渊缓缓抬起头。

    魏庭舟看着他。

    “想好了?”

    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问:

    “进西厂以后。”

    “我能活多久?”

    魏庭舟笑了一声。

    “看你本事。”

    “有本事。”

    “活得比谁都久。”

    “没本事。”

    “明日就死。”

    谢临渊又问:

    “能往上爬吗?”

    这一次。

    魏庭舟是真有些意外。

    “想往上爬?”

    谢临渊看着他。

    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

    第一次重新有了东西。

    不是光。

    更像火。

    “能不能?”

    魏庭舟笑了。

    “能。”

    “西厂只认两样东西。”

    “本事。”

    “还有狠。”

    “你若都有。”

    “爬到我头上都行。”

    谢临渊沉默片刻。

    “好。”

    魏庭舟挑眉。

    “好什么?”

    谢临渊撑着墙。

    一点一点坐直。

    伤口被扯动。

    疼得他额上全是冷汗。

    可他没有躺回去。

    反而抬起头。

    一字一句道:

    “我跟你走。”

    魏庭舟盯着他。

    “想清楚。”

    “出了这道门。”

    “你就再也不是谢家公子了。”

    “以后被人骂阉狗。”

    “被人踩。”

    “被人羞辱。”

    “都得受着。”

    谢临渊唇色惨白。

    可眼神没有闪。

    “无所谓。”

    “为什么?”

    魏庭舟忽然来了兴趣。

    “前几日还一心求死。”

    “怎么突然想活了?”

    谢临渊安静下来。

    过了几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前不久。

    刚刚贴在沈昭宁的小腹上。

    那里有他的孩子。

    他的血脉。

    也是这个世上。

    他最后的家。

    谢临渊轻轻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

    所有软弱都被压了回去。

    “因为有人在等我。”

    魏庭舟一怔。

    谢临渊抬头。

    声音很轻。

    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我要活。”

    哪怕从今以后。

    他得低头。

    得跪。

    得踩着血往上爬。

    他也要活。

    因为这一次。

    他的命。

    已经不只属于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