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重生
“昭昭。”“昭昭!”“你醒醒!” 耳边有人在哭。声音又急又慌。沈昭宁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藕荷色帐顶。铜炉里燃着安神香。窗边摆着一盆刚开的水仙。 她愣住。这里……是沈府。 是她出嫁前住的房间。 “昭昭!” 母亲一把握住她的手。 “你吓死娘了。” 沈昭宁僵硬地转过脸。 沈夫人坐在床边。 还很年轻。 没有后来病重时的苍白。 鬓边也没有白发。 她正红着眼看自己。 “娘……” 沈昭宁声音发抖。 沈夫人怔了怔。 “怎么了?” 下一刻。 沈昭宁猛地扑过去。 死死抱住她。 “娘!” 沈夫人被她撞得一晃。 “你这孩子……” “是不是烧糊涂了?” 沈昭宁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抱得越来越紧。 眼泪一下涌出来。 是真的。 有温度。 能碰到。 不是魂魄。 她活了。 她竟然真的活了。 沈夫人被她哭得心慌。 “昭昭,你别吓娘。” “是不是还难受?” 沈昭宁忽然松开她。 像想起什么。 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 “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夫人愣住。 “什么?” “我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昭宁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沈夫人吃痛。 “腊月十三。” 腊月十三。 沈昭宁脑中轰的一声。 “哪一年?” 沈夫人脸色更怪了。 “承熙十九年。” 承熙十九年。 腊月十三。 沈昭宁呼吸骤然停住。 谢家是在腊月初三被抄。 谢临渊初十受的宫刑。 今天…… 第三天。 正好第三天。 前世这个时候。 谢临渊还在诏狱。 等死。 沈昭宁猛地掀开被子下床。 动作太急。 脚刚落地,整个人便踉跄了一下。 “昭昭!” 沈夫人赶紧扶她。 “你干什么!” 沈昭宁根本顾不上鞋。 “备车。” “我要出去。” “你疯了!” 沈夫人脸色瞬间变了。 她死死拉住沈昭宁。 “你才刚醒。” “外面现在全是谢家的事。” “你哪里都不许去!” 谢家。 只两个字。 沈昭宁眼睛瞬间红了。 “娘。” “谢临渊呢?” 沈夫人顿住。 许久。 她才低声道: “你已经知道了?” 沈昭宁没有回答。 只盯着她。 “他现在在哪?” 沈夫人移开视线。 “诏狱。” “我要去见他。” “不行!” 沈夫人几乎脱口而出。 沈昭宁转身就往外走。 沈夫人急忙追上来。 “昭昭!” “谢家如今是谋逆大罪!” “你爹已经下了死命令,不许任何人再提谢家!” “你现在去诏狱,是想把整个沈家都拖下水吗?” 沈昭宁脚步停住。 前世。 也是这些话。 一句一句。 把她困在沈府里。 那时她哭过。 求过。 最后还是怕连累家人。 所以没去。 然后。 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个意气风发的谢临渊。 再见时。 已经是二十年后。 他站在她的棺前。 喊她昭昭。 沈昭宁闭了闭眼。 “不去见他。” “我才会后悔一辈子。” 沈夫人怔住。 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沉声。 “你哪里也不许去。” 沈父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沈昭宁的兄长沈砚之。 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显然已经听见了。 沈父看着她赤脚站在地上。 眉头紧皱。 “回床上去。” 沈昭宁没动。 “爹。” “我要去诏狱。” “我说了,不许。” “为什么?” 沈父脸色沉下来。 “因为谢家已经倒了。” “圣旨说得清清楚楚,通敌谋逆,证据确凿。” “你这个时候去见谢临渊,旁人会怎么看沈家?” “你哥哥还在朝中。” “沈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 “昭昭,你不能只顾自己。” 又是这样。 沈昭宁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 前世所有人都是这么告诉她的。 你不能只顾自己。 你要顾沈家。 顾父兄。 顾名声。 顾大局。 唯独没人问过。 那她呢? 她该怎么办? 沈砚之上前一步。 语气缓和了些。 “昭昭。” “哥哥知道你难受。” “可谢临渊如今已经……” 他说到这里。 明显顿住。 后半句没有出口。 沈昭宁却听懂了。 已经不是男人了。 已经废了。 已经不值得她再冒险。 她忽然抬头。 “已经什么?” 沈砚之皱眉。 “昭昭。” “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谢临渊了。” 房间里一下安静。 沈夫人眼圈又红了。 “是啊。” “昭昭。” “你还年轻。” “以后还有很长的路。” “娘会给你找一个好人家。” “谢临渊他……”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谢家公子了。” 沈昭宁忽然觉得荒唐。 前世。 她竟然真的被这句话说服过。 可如今。 她看过谢临渊的一生。 看过他站在她棺前。 看过满屋子的画像。 看过他替自己的亲生儿子修了二十年的墓。 也看过他白着头发死在她的墓前。 她怎么可能还退? 沈昭宁抬手擦掉眼泪。 声音很轻。 “他是不是从前的谢临渊。” “与我要不要见他有什么关系?” 几个人都愣住。 沈昭宁抬头。 “他以前是谢家公子,我喜欢他。” “如今他落难了,我就不能见了?” “那我喜欢的到底是谢临渊。” “还是谢家的门第?” 沈父脸色彻底沉下去。 “放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沈昭宁第一次没有低头。 “我比任何时候都知道。” “爹若怕沈家被牵连,我不以沈家的名义去。” “昭昭!” “谁都别拦我。” 她红着眼。 “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他。” —— 一个时辰后。 沈昭宁被关在房里。 门口守了四个婆子。 窗户也有人守着。 沈父显然是铁了心不让她出去。 前世的沈昭宁大概会哭。 会求。 然后认命。 可现在。 她坐在妆台前。 一滴眼泪都没有。 青荷小心翼翼站在旁边。 “姑娘……” 沈昭宁抬手。 把首饰匣子打开。 “这些都装起来。” 青荷愣住。 “什么?” “金簪,玉镯,东珠头面。” “全装。” “姑娘要做什么?” 沈昭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八岁。 脸还稚嫩。 眼神却已经不是十八岁的人。 “卖了。” 青荷吓了一跳。 “卖?” “姑娘最喜欢那套东珠头面了!” 沈昭宁笑了一下。 喜欢。 前世她确实喜欢。 出嫁时都舍不得拿出来戴。 后来陆家败了。 那些东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如今再看。 不过是些死物。 “卖。” “越快越好。” 青荷咬了咬牙。 “可我们出不去。” 沈昭宁转头看她。 “后院狗洞还在吗?” 青荷:“……” 半个时辰后。 沈家嫡女第一次钻了自家狗洞。 裙摆全是泥。 发髻也散了。 她却头都没回。 首饰换了八百两银票。 沈昭宁拿着银票,直奔诏狱。 到了门口。 果然被拦住。 “诏狱重地。” “滚。” 守门的小吏连眼皮都没抬。 沈昭宁把一张银票压到桌上。 对方看了一眼。 一百两。 眼神动了动。 可很快又推回来。 “姑娘。” “不是银子的事。” “上头有令。” “谢家的人,不许探视。” 沈昭宁沉默片刻。 又推过去两张。 三百两。 小吏呼吸明显重了。 却还是摇头。 “真不行。” 沈昭宁盯着他。 忽然问: “你母亲住在西城柳叶巷?” 小吏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沈昭宁声音很轻。 “你弟弟去年打死了人。” “尸体埋在城南废窑。” 小吏脸色瞬间惨白。 这是前世几年后才被翻出来的案子。 那时牵扯甚广。 她无意中听陆景行提过。 如今。 正好能用。 沈昭宁把银票重新放到他面前。 “三百两。” “我进去一刻钟。” “你不认识我。” “我也不知道你家的事。” 小吏额头已经冒汗。 死死盯着她。 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看着娇弱的姑娘。 许久。 他咬牙。 “只准一刻钟。” 沈昭宁终于笑了。 “够了。” —— 诏狱比她想象中更冷。 不是天冷。 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阴冷。 越往里走。 血腥味越重。 还有腐败的臭味。 墙上甚至还挂着没洗干净的血迹。 沈昭宁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前世她只知道谢临渊受了宫刑。 却从来没有亲眼看过他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直到最里面。 小吏停下。 “就是这里。” 沈昭宁抬头。 然后。 整个人僵住。 牢里铺着一张草席。 上面躺着一个人。 白色囚衣已经被血浸透。 手腕脚腕全是锁链磨出的伤。 脸色白得几乎不像活人。 曾经那个骑着马从长街上经过,连阳光都压不住的少年。 如今蜷在最脏的草席上。 一动不动。 沈昭宁眼泪瞬间掉下来。 “谢临渊。” 牢里的人动了一下。 很慢。 像连睁眼都需要耗尽力气。 他抬起头。 看到她的那一刻。 那双已经死寂的眼睛里。 分明亮了一瞬。 只一瞬。 快得像错觉。 下一刻。 所有光都灭了。 谢临渊偏开脸。 声音沙哑得厉害。 “出去。” 沈昭宁站着没动。 他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 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恶意。 “怎么?” “沈小姐特意来诏狱——” 他扯了一下嘴角。 “看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