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房间里,全是她

    

他的房间里,全是她



    雪越下越大。

    谢临渊站在那座小小的坟前,很久没有动。

    碑上的字已经重新描过。

    不像是二十年前留下来的旧碑。

    连坟边的杂草也被清得干干净净。

    若不是亲眼看见,沈昭宁根本不会相信,这座连陆家人都快忘记的坟,竟有人年年照看。

    她蹲下来。

    伸手想摸一摸墓碑。

    手指毫无意外地穿了过去。

    沈昭宁怔了怔。

    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跪在这里。

    那时候坟还是新土。

    她跪到天黑,不肯走。

    青荷哭着劝她。

    “夫人,回去吧。”

    “天气太冷了。”

    “您才出了月子,身子受不住的。”

    她不肯。

    她总觉得孩子一个人留在这里会怕。

    那么小。

    还不会说话。

    被埋在冰冷的土里。

    连娘都不能陪着。

    后来是陆景行亲自来把她拉走的。

    她哭着求他。

    “再让我陪一会儿。”

    陆景行却皱着眉。

    “昭宁,人已经死了。”

    “你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人已经死了。

    多简单的一句话。

    那时她竟没听出里面到底有多冷。

    现在想来。

    他当然不伤心。

    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个孩子会死。

    甚至——

    他默许了。

    沈昭宁胸口猛地一疼。

    她转头看向谢临渊。

    男人依旧站在那里。

    伞沿遮住了半张脸。

    风吹动绯红衣摆。

    半晌,他忽然问。

    “这些年,都按时来修了?”

    身后的内侍低头。

    “是。”

    “春秋两季清一次杂草,碑三年换一次,祭品也从没断过。”

    谢临渊“嗯”了一声。

    “以后继续。”

    内侍顿了一下。

    像是想起什么。

    “小公子的母亲已经……”

    后面的话没说。

    谢临渊却听懂了。

    以后还修给谁看?

    沈昭宁已经死了。

    这个孩子又不是谢家的孩子。

    按理说。

    再也没有必要。

    可谢临渊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本督说,继续。”

    “是。”

    内侍再不敢多问。

    沈昭宁站在他身侧。

    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临渊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以为墓里埋着的是她和陆景行的儿子。

    可他还是替她守了二十年。

    为什么?

    沈昭宁想问。

    “谢临渊。”

    “你为什么要管他?”

    “你不是应该讨厌他吗?”

    她嫁给了别人。

    还替别人生了孩子。

    换作世间任何一个男人,大约都恨不得眼不见为净。

    可谢临渊却替她把孩子的墓修了一年又一年。

    谢临渊忽然俯下身。

    将一小壶酒放在碑前。

    “你娘不会喝酒。”

    他声音很低。

    “以前沾一点,脸就红。”

    沈昭宁一怔。

    “倒是你。”

    他看着墓碑。

    “也不知道像谁。”

    说完,他自己先安静下来。

    沈昭宁却差点笑出来。

    像谁?

    还能像谁。

    像你啊。

    她怀这个孩子的时候,总喜欢吃酸。

    母亲还笑她。

    说酸儿辣女,怕不是个男孩。

    后来果真是男孩。

    孩子生下来时,小小一个。

    眼睛却生得极漂亮。

    青荷还说:

    “小公子的眉眼一点都不像陆大人。”

    她那时吓得心都要跳出来。

    连忙让青荷以后不许再说。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

    孩子像谢临渊。

    尤其是眼尾。

    一笑就弯。

    只是她再也没机会看见他长大。

    “若早知道……”

    谢临渊忽然开口。

    沈昭宁抬头。

    他垂眸看着墓碑,神情很淡。

    “若早知道陆家是这种东西。”

    “我当年就该早点把你娘带走。”

    沈昭宁心口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

    她死死盯着他。

    “带我走?”

    “谢临渊。”

    “你想过带我走?”

    没有人回答。

    谢临渊只是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沈昭宁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很想告诉他。

    你不需要因为这个孩子爱我才照顾他。

    你不需要替陆家养坟。

    也不需要可怜我。

    因为他本来就是你的。

    是你谢临渊的亲生儿子。

    可她说不出口。

    就算喊破喉咙。

    他也听不见。

    这一刻沈昭宁第一次恨自己死得太早。

    若她还能活一天。

    只要一天。

    她一定要告诉谢临渊。

    当年她没有背叛他。

    那个孩子也不是陆景行的。

    可如今。

    一切都迟了。

    ——

    回城时,天已经黑透。

    谢府比沈昭宁想象中更安静。

    偌大一座宅邸,几乎听不见人声。

    没有姬妾。

    没有女眷。

    甚至连伺候的人都少得可怜。

    谢临渊回府后,径直进了书房。

    沈昭宁跟在他身后。

    这几日她渐渐发现。

    自己的魂魄似乎不能离谢临渊太远。

    每当离开他一段距离,身子便开始变淡。

    她不知道为什么。

    索性也不再挣扎。

    谢临渊坐在书案后。

    案上已经放着陆家的供词。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看到关于孩子那一页时。

    动作停住。

    很久。

    他忽然问:

    “当年的乳母,真的死了?”

    暗处有人回答。

    “死了。”

    “尸骨都查过了。”

    谢临渊沉默。

    “陆景行呢?”

    “关在诏狱。”

    “陆老夫人受不住刑,已经全招了。”

    那人顿了顿。

    “督主。”

    “陆景行毕竟是三品大员,若真要他的命,恐怕……”

    谢临渊抬眼。

    那人立刻噤声。

    “本督什么时候说过要他痛快死?”

    声音不高。

    沈昭宁却无端打了个寒颤。

    片刻后。

    谢临渊合上供词。

    “出去。”

    “是。”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谢临渊没有立刻起身。

    他就坐在那里。

    手指搭在供词上。

    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昭宁看着他。

    忽然发现。

    这个在朝堂上让百官胆寒的男人,其实很少真正发怒。

    至少她跟在他身边这几日。

    从没见他摔东西。

    也没听他厉声斥责过谁。

    他越生气。

    反而越安静。

    就像刚才得知孩子是被害死时。

    那种安静。

    让人害怕。

    过了很久。

    谢临渊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书架前。

    抬手拨动一只不起眼的玉瓶。

    咔哒。

    一声轻响。

    书架从中间缓缓分开。

    沈昭宁愣住。

    里面竟然还有一间密室。

    谢临渊提灯进去。

    她也跟了进去。

    然后。

    她再也迈不动脚。

    四面墙上。

    全是画像。

    沈昭宁。

    全是沈昭宁。

    十五岁的她坐在秋千上。

    头上还扎着两个小小的珍珠发髻。

    十六岁的她站在湖边。

    手里拿着一枝荷花。

    还有十七岁的她。

    那时候两家已经定亲。

    她换了一身新做的石榴红裙子,偷偷跑到谢家给他看。

    谢临渊嫌弃地说不好看。

    可后来她才从他meimei那里知道。

    她走以后。

    他偷偷问裁缝买了整匹同色的料子。

    说以后成亲,给她做嫁衣。

    沈昭宁一步一步往里走。

    越走。

    越慢。

    因为后面的画像,她从未见过。

    她出嫁那日。

    坐在花轿里的背影。

    她嫁进陆家后第一次参加宫宴。

    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站在窗边。

    甚至还有她二十九岁那年去寺庙上香。

    那时她已经瘦了许多。

    一身青色衣裙。

    低头走在人群里。

    这些画。

    显然不是她自己给他的。

    他一直派人看着她。

    一年。

    两年。

    十年。

    二十年。

    沈昭宁站在满墙画像之间。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为什么……”

    她喃喃。

    “谢临渊。”

    “你为什么要画这些?”

    若恨她。

    为何要留着她每一年的模样?

    若不恨。

    这二十年为什么从不出现?

    谢临渊走到最里面。

    那里只有一张画像。

    画中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

    坐在树下。

    笑得眉眼弯弯。

    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然后从腰间暗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枚平安结。

    沈昭宁已经见过。

    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

    原来他不是随手放在身上。

    而是一直藏在贴身的暗袋里。

    绳子早就褪成了浅红。

    玉珠边角都磨圆了。

    谢临渊把它放在桌上。

    又取了一壶酒。

    没有酒杯。

    他直接仰头喝了一口。

    沈昭宁皱眉。

    “少喝些。”

    话说完。

    她自己先怔了。

    从前也是这样。

    谢临渊酒量不好,却偏偏喜欢逞强。

    每次喝多了,第二日头疼,又要来她面前装可怜。

    如今。

    自然没人管他。

    谢临渊又喝了一口。

    忽然看着画中的少女笑了。

    那笑很淡。

    “昭昭。”

    沈昭宁抬头。

    “我在。”

    谢临渊自然听不见。

    他抬起手。

    手指隔着画纸,轻轻碰了碰少女的眉眼。

    “陆家没了。”

    “你高兴吗?”

    沈昭宁没有说话。

    谢临渊又笑了一下。

    “应该高兴。”

    “他们对你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

    “是我以前不知道。”

    “若我知道……”

    又是这句话。

    若我知道。

    沈昭宁忽然发现。

    他们这一辈子,竟然全毁在了这四个字上。

    若她早知道谢临渊并没有恨她。

    若谢临渊早知道孩子是他的。

    若她早知道孩子不是意外夭折。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谢临渊仰头又喝了口酒。

    许久。

    忽然道:

    “其实我想过。”

    沈昭宁看向他。

    “想过你为什么嫁他。”

    “是不是沈家逼你。”

    “是不是你爹不许你嫁一个废人。”

    说到废人两个字。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沈昭宁心口也跟着一疼。

    谢临渊垂下眼。

    “可后来听说。”

    “你嫁进陆家没多久,就生了孩子。”

    沈昭宁猛地僵住。

    谢临渊笑了。

    这一次。

    那笑里满是自嘲。

    “我就明白了。”

    “不怪你。”

    “是我没用了。”

    “不能娶你。”

    “也不能给你孩子。”

    沈昭宁死死盯着他。

    直到这一刻。

    她才终于明白。

    原来这二十年。

    谢临渊从来没有恨过她。

    至少。

    没有真正恨过。

    他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受了宫刑。

    恨自己不再是那个可以骑着高头大马来沈家迎娶她的少年。

    恨自己连一个寻常男人能给她的东西,都给不了。

    所以他不来找她。

    所以他不问她。

    所以他眼睁睁看着她做了二十年陆夫人。

    因为他早就替她想好了理由。

    沈昭宁嫌弃他。

    也是应该的。

    谢临渊抬眼看着画里的少女。

    酒意让他眼尾泛起一点红。

    “昭昭。”

    “若我当年没有变成这样……”

    他停了很久。

    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再说。

    最后。

    他还是问了出来。

    “你是不是就不会嫁给别人?”

    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昭宁心口轰然塌了一块。

    她冲到他面前。

    拼命摇头。

    “不是!”

    “谢临渊,不是!”

    “我没有嫌弃你!”

    “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

    她想抓住他的衣袖。

    手却一次又一次穿过去。

    沈昭宁急得声音都在发抖。

    “我嫁陆景行不是因为你受了宫刑!”

    “不是因为你不是男人!”

    “我不要荣华富贵!”

    “我也不想做什么陆夫人!”

    谢临渊坐在那里。

    看不见她。

    也听不见她。

    他只盯着那幅十六岁的画像。

    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回答的问题。

    沈昭宁终于崩溃。

    她蹲在他面前。

    死死看着这个自责了二十年的男人。

    一字一句。

    说出了那个她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谢临渊。”

    “我当年嫁人——”

    她声音哽住。

    “是因为我怀孕了。”

    “那个孩子……”

    “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