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通風井的維修技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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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五點四十分，地熱發電站的低鳴穿過八十公尺厚的岩層，把方舟三號從沉睡中搖醒。沈幼晴坐在醫療中心護理站後方，雙眼佈滿細細的血絲，烏黑及肩的微捲短髮被汗水黏在頰邊，白皙的瓜子臉在慘白夜燈下顯得更加蒼白。她整夜沒有闔眼，耳邊反覆響起蕾貝卡在電話裡甜膩又冰冷的嗓音，提醒她弟弟早餐點數已經被鎖定。

    內衣夾層裡那團紙巾磨著胸口柔軟的肌膚，提醒她獨立迴路與錄影備份的存在，也提醒她明晚那場狩獵倒數的時間。隔壁觀察床的老先生咳嗽了一整夜，痰音沉重，她替他拍背，餵溫水，量體溫，把退燒藥掰成半顆省著用。交班的護理師打著呵欠走進來，抱怨循環水廠的水壓又變小了，沈幼晴把紙本紀錄整理好，輕聲詢問兼差清潔換取淨水濾芯的申請流程。

    對方愣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地熱發電站那邊長期缺人擦管線，活兒又熱又髒，沒人想去，妳若願意去，組長會直接給妳一枚新的濾芯，還能多算半份水票。沈幼晴點頭道謝，回到居住艙Ｃ區看弟弟。沈幼安縮在下舖，懷裡抱著灰色毛毯，小臉睡得紅撲撲，呼吸時喉嚨裡有輕微的哮鳴，那是在沙塵裡傷了氣管留下的後遺症。

    同艙的老婦人把自己那份藻類蛋白糊留了一小口給他，低聲說，孩子的點數被鎖了，早餐領不到，妳要想想辦法。沈幼晴蹲下身，親了親弟弟的額頭，把昨夜從監控室帶回來那包被拆開的餅乾碎屑塞進他枕頭底下，叮囑老婦人幫忙照看。她換上洗舊的護理師制服，外面套上防塵外套，將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纖細卻結實的小臂，腰間繫緊工具袋，裡面裝著抹布，手套與一小瓶稀釋過的消毒水。

    她沿著主幹道往深處走，越接近地熱區，空氣越熱，牆壁上的管線發出滾燙的嘶嘶聲，日光燈被蒸氣薰得昏黃。攝影機在轉角處緩緩轉動，紅點閃爍，她記得筆記本上的死角位置，刻意放慢腳步，讓身影落在巡邏間隔裡。地熱發電站的大門是厚重的隔熱門，推開的瞬間，一股混著機油，鐵鏽與高溫水氣的熱浪撲面而來，黏在皮膚上，瞬間逼出一層薄汗。

    站內空間挑高，巨大的地熱主機盤踞在中央，銅色管線像巨蟒般纏繞，壓力錶的指針微微顫動，技師們穿著沾滿油污的背心來回走動，吆喝聲被機器的轟鳴吞沒。組長是個滿臉鬍渣的中年男人，看到沈幼晴只說了一句，通風井道最裡面那段管線，擦乾淨，濾芯就給妳，記得戴手套，別碰裸露的接頭。

    沈幼晴點頭，戴上粗糙的棉紗手套，提著水桶鑽進側邊低矮的維修入口。通風井道比她想像中更窄更熱，高度只容一人彎腰前行，兩側是滾燙的管線，頭頂是轟隆作響的抽風機，腳下是濕滑的鐵板。汗水很快沿著她的頸部滑落，滲進護理師制服的領口，布料貼在鎖骨與背脊上，勾勒出纖細的腰線與起伏的胸口曲線。

    她跪在鐵板上，用抹布一點一點擦拭管線上的油垢與灰塵，動作仔細，這是護理師的習慣，也是為了換取乾淨飲水的母親般的執著。熱氣讓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臉頰泛起潮紅，微捲短髮濕透，貼在白皙的臉龐上，眼神卻依然溫柔而警覺。她擦到第三段管線時，聽見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與工具箱碰撞的聲響。

    男人彎腰走進來，身形高大，幾乎要頂到井道頂部，小麥色肌膚在高溫下泛著油亮的光澤，深棕短髮被汗水浸濕，濃眉下是一雙沉靜的藍眼睛。他穿著沾滿機油的工作背心，露出精壯結實的手臂，肌rou線條隨著動作起伏，指節粗糙，戰術長褲的膝蓋處磨得發白。他看到她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停下腳步，保持著一段尊重的距離，開口聲音低沉，帶著被熱氣薰啞的沙啞，妳是醫療組新來的護理師吧，這裡溫度超過五十度，妳這樣擦太久會中暑，要分段休息。

    沈幼晴抬頭看他，認出他胸前名牌上寫著傑森沃克，地熱維修技師。她禮貌微笑，抹去額頭的汗水，謝謝提醒，我是沈幼晴，來兼差換淨水濾芯，醫療中心的紫外線消毒燈壞了兩天，器械一直靠手擦，怕感染。傑森把工具箱放在乾燥處，蹲下身與她平視，目光坦蕩，沒有在她被汗水浸透的衣領上多停留一秒，反而落在她磨破的手套上。

    他從褲袋裡掏出一雙新的防熱手套遞給她，語氣平穩，妳那雙太薄，會燙傷，換這雙，消毒燈的事我下班後去看，應該只是啟動器老化，我那裡有備品。沈幼晴接過手套，指尖不經意碰到他粗糙的指腹，一股粗糲的溫熱傳來，讓她心跳漏了一拍。她輕聲道謝，低頭繼續擦拭，卻感覺到他並沒有離開，而是打開工具箱，開始檢查她身旁那段管線的接頭。

    他動作俐落，扳手轉動間帶著海軍輪機技師特有的節奏感，汗水沿著他的下顎滑落，滴在鎖骨上，再滑進工作背心的領口，胸膛隨著呼吸起伏，散發出乾淨的汗味與機油混合的男性氣息。井道裡只有兩人的呼吸聲與機器的轟鳴，熱氣讓距離感變得模糊，卻沒有壓迫感。沈幼晴主動開口，打破沉默，你在方舟多久了，以前在地表上做什麼。

    傑森擰緊一顆螺絲，抬眼看她，藍眼睛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三年了，災前在海軍做輪機，退伍後在長灘修貨輪，核災那天我帶著母親開車往內華達跑，沙塵遮住太陽，收音機裡全是雜音，後來就進了這裡。他說話簡短，卻沒有隱瞞，提到母親時語氣放軟，我媽有氣喘，住在Ｂ區，醫療組的氧氣配給對她很重要，所以我拼命修機器，不想讓發電站停擺。

    沈幼晴聽得入神，彷彿看到地表上藍色的海，鹹鹹的風，還有洛杉磯急診室外永遠塞車的夕陽。她分享自己的記憶，災前我在洛杉磯當急診護理師，最喜歡下班後去吃塔可餐車，弟弟最愛加雙份起司，核災後我們走了快一個月才到這裡，鞋底都磨穿了。兩人相視而笑，笑聲在狹窄井道裡迴盪，汗水交融的氣息裡多了一絲懷念的甜。

    傑森從工具箱底層摸出一個扁小的馬口鐵罐，上面印著褪色的水蜜桃圖案，他用起子撬開蓋子，推到她面前，昨天檢修通風井撿到的，應該是早期存貨，還沒過期，妳吃一點，補充體力。沈幼晴看著罐頭裡淡黃色的果rou，喉嚨發緊，在方舟裡水果是傳說中的奢侈品。她搖頭想拒絕，傑森卻用湯匙舀起一塊遞到她唇邊，語氣堅持卻溫柔，一人一半，妳不吃，我也不吃，在這裡，分享食物就是信任。

    她張口含住那塊水蜜桃，冰涼甜美的汁液在舌尖化開，久違的果香讓她眼眶發熱。她也舀起一塊餵給他，指尖沾到汁水，他低頭含住湯匙，唇瓣碰到她指尖的瞬間，兩人都頓了一下，體溫透過薄薄的汗水傳遞，心跳聲在轟鳴中格外清晰。沈幼晴臉頰泛紅，卻沒有退縮，她感受到的是尊重，而不是監控室裡那種掠奪的注視。

    傑森吃完，把空罐收好，忽然壓低聲音，目光掃過井道頂端的攝影機。那支攝影機鏡頭蒙著厚厚的灰，紅燈閃爍不定，顯然年久失修。他示意她靠近一點，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妳知道嗎，通風井頂端有太陽能板，是地表留下的備用電源，平常被切斷，只有維修時才會接通。

    那套線路獨立於中央系統之外，可以短暫供電給廣播網路，大概三分鐘左右。沈幼晴心頭一跳，想起筆記本上記下的獨立迴路Ｂ，呼吸變得急促，你怎麼知道這些。傑森苦笑，伸手敲了敲身旁的管線，我修了三年機器，什麼迴路都摸過，管理委員會只懂用電，不懂電從哪裡來。

    他們以為監控室不斷電就是無敵，卻忘了太陽是免費的。沈幼晴握緊抹布，指節泛白，腦中浮現滿牆螢幕與凍結名單，她輕聲問，如果有人想繞過監控迴路，拿到錄影備份，你願意幫忙嗎。傑森沉默片刻，藍眼睛直視她，裡面沒有猶豫，只有鄭重，我不喜歡強迫女人換取食物的地方，我母親教過我，真正的男人要保護別人的選擇。

    妳若需要，我願意冒險，妳只要告訴我時間與地點。他的承諾像一股清涼的水，澆在她灼熱的心上。沈幼晴感覺到久違的安心，眼淚混著汗水滑落，她連忙抹去，露出溫柔的笑，謝謝你，傑森，有你這句話，我就敢繼續記下去。兩人繼續並肩工作，肩膀偶爾碰觸，汗濕的布料摩擦，帶來細微的戰慄，卻沒有逾矩。

    傑森教她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擦拭高溫管線，大手覆在她手背上調整角度，粗糙的掌心包裹著她細瘦的手，熱度驚人，卻點到為止，很快鬆開。他身上滾燙的體溫與沉穩的心跳透過靠近的距離傳來，讓她想起在黑暗中確認彼此體溫的那種渴望。她發現自己並不害怕這種靠近，反而貪戀那份被當成平等的人對待的感覺。

    收工時，沈幼晴的防塵外套已經全濕，護理師制服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堅韌的身形曲線，胸口起伏劇烈，雙頰潮紅。傑森脫下自己的乾淨毛巾遞給她，別著涼，擦擦脖子，濾芯我幫妳去領，組長那邊我熟。沈幼晴接過毛巾，上面還留著他的體溫與肥皂味，她輕輕按在頸側，柔軟的觸感讓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當天下午，傑森果然帶著工具包出現在醫療中心。他彎腰檢查紫外線消毒燈，發現啟動器燒黑，熟練更換備品，燈管嗡的一聲亮起淡紫色的光，照亮他專注的側臉與她驚喜的笑容。護理站的老護理師打趣說，妳請來的技師真可靠，比警衛隊那群人強多了。沈幼晴送他到門口，兩人在走廊轉角無攝影機的陰影處停留。

    傑森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藻類蛋白餅乾塞給她，給弟弟的，別讓系統看到。他粗糙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被熱氣燙紅的手背，低聲說，今晚好好休息，明晚的事若讓妳害怕，記得通風井的風是通的，外面的太陽還在。沈幼晴握緊餅乾，感覺到掌心傳來的溫度，點頭輕語，有你在，我比較不怕了。

    她看著他轉身離開，戰術長褲包裹的長腿邁著穩定的步伐，背影寬厚可靠。她回到護理站，把濾芯換上淨水器，看著清澈的水流一滴一滴落下，彷彿看到希望。她在筆記本上添了一行小字，傑森沃克，可信，懂太陽能備電，願助繞過監控。她把筆記本貼在胸口，聽著自己的心跳，想起井道裡分享的那半罐水蜜桃，想起他覆在手背上的溫度，想起那句保護選擇的承諾。

    在這個把每一口糧食都變成權力的地底世界裡，有人願意把食物分她一半，願意把祕密告訴她，願意尊重她的意願，這本身就是一種治癒。夜班鈴聲響起，弟弟的點數依舊被鎖定，明晚的邀約依舊懸在頭頂，可是她不再只是恐懼。她知道在悶熱的管線深處，有一雙藍眼睛與她站在同一邊，有一套屬於太陽的電路等著被喚醒。

    她望向通風口的方向，感覺到微弱卻持續的氣流拂過臉頰，帶來機油與熱氣之外的清新。那是地表的味道，是自由的味道，也是愛情萌芽的味道。她輕輕撫摸頸側還留著他毛巾觸感的肌膚，唇角浮現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柔軟笑意。而在地熱發電站的維修日誌上，傑森用扳手壓著紙頁，一筆一畫寫下，消毒燈修復，濾芯發放，通風井太陽能迴路正常，備用。

    他闔上日誌，抬頭看向監控室的方向，目光沉靜，彷彿已經做好為那個勇敢的護理師擋下所有注視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