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沙塵之下的方舟
第一章:沙塵之下的方舟
--Omni小說館 有全套角色圖,還可和角色對話喔。-- --更新頻率極高,歡迎追蹤/收藏獲得最新消息-- --- 核災第三年的秋天,美國西岸已經沒有秋天的樣子。 正午的太陽被高空輻射塵染成骯髒的橘紅色,風從內華達沙漠深處捲起來,帶著細碎的沙粒與灼熱的輻射微塵,打在防護面罩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沈幼晴牽著弟弟沈幼安的手,站在緩慢下降的貨運升降梯裡,聽著鋼纜摩擦的聲音在狹窄井道裡迴盪,心跳跟著鋼梯的震動一下一下撞擊胸口。 升降梯的鐵門上用白色油漆噴著幾個大字,方舟三號,入口管制區。油漆早已剝落,露出底下鏽蝕的痕跡。 弟弟把臉埋進她的防塵外套裡,只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手指緊緊抓住她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沈幼晴低頭看了弟弟一眼,伸手將他小小的防塵頭巾拉緊,遮住口鼻。她能感覺到弟弟隔著手套傳來的顫抖,還有自己小腿肌rou因為連日徒步而傳來的痠痛。從洛杉磯一路走到內華達,三百多公里的路,她靠著急診護理師的體力與意志力撐過來,鞋底磨穿了兩雙,腳掌的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 升降梯終於到底,發出沉重的撞擊聲。鐵門向兩側滑開,一股混著消毒水、機油與潮濕泥土的冷空氣撲面而來。地下八十公尺的溫度比地表低了將近十度,沈幼晴裸露在外的頸部皮膚立刻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眼前是一條寬闊卻低矮的混凝土走廊,天花板上每隔五公尺就有一盞慘白的日光燈,燈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沒有血色。走廊兩側佈滿黑色攝影機,鏡頭緩緩轉動,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像是無數隻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 一名穿著灰色制服的警衛站在閘門後,手裡拿著掃描器,語氣平板地開口:「名字,年齡,專長。有醫療證明嗎?」 沈幼晴將早已準備好的塑膠文件袋遞過去,聲音因為乾渴而沙啞:「沈幼晴,二十八歲,前洛杉磯加大附設醫院急診護理師。這是我弟弟沈幼安,八歲。這是我的執照影本跟疫苗紀錄。」 警衛接過文件,掃描器發出嗶的一聲,藍光在她臉上掃過。他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洗舊的護理師制服上停留片刻。那套深藍色制服早已褪色,袖口磨破,領口鬆弛,卻被她洗得很乾淨。防塵外套底下,她纖細卻結實的腰線與修長的腿部輪廓依然清晰,烏黑及肩的微捲短髮被汗水黏在白皙的瓜子臉上,唇色蒼白,眼神卻溫柔而警覺。 警衛將一張黑色塑膠卡片遞給她,上面印著編號與點數餘額:「醫療組,居住艙C區,上下舖。每日勞動換口糧點數,水票另計。遺失不補。」 沈幼晴接過卡片,指尖觸到冰冷的塑膠表面。她將弟弟護在身後,輕聲道謝,牽著他走進那條漫長的走廊。腳步聲在混凝土上迴響,弟弟小聲問:「姊姊,我們以後都要住在地底下嗎?看不到太陽嗎?」 她蹲下身,替弟弟整理背包的背帶,語氣放得極輕:「以後姊姊會帶你上去看太陽,但現在我們要先乖乖待在這裡,這裡有水,有吃的,有醫生。聽話,好嗎?」 弟弟點點頭,黑亮的眼睛裡倒映著頭頂慘白的燈光。 居住艙C區是一間沒有窗戶的長方形房間,擺著六張上下舖,住著十二個人。空氣裡混著汗味、黴味與藻類蛋白餅乾的腥氣。沈幼晴分到的床位是靠走道下舖,床板薄而硬,只有一條灰色毛毯與一個塑膠枕頭。弟弟睡她身邊,兩人擠一張單人床。 同艙的是一位駝背的老婦人,懷裡抱著一個不斷咳嗽的小女孩,還有一對沉默的中年夫妻。老婦人看到新來的護理師,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壓低聲音問:「妳是醫療中心的嗎?我孫女咳了三天了,排不到看診,妳能幫忙看看嗎?」 沈幼晴立刻放下背包,半跪在小女孩面前。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燙得驚人,聽診時胸口有明顯的雜音。她從自己貼身口袋裡掏出半片私藏的退燒藥,用水壺蓋化開,一點一點餵給孩子喝,又教老婦人如何拍背排痰。她的動作俐落而溫柔,指尖穩定,眼神專注。 就在這時,走廊天花板上的喇叭突然發出刺耳的電流聲。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抬頭望向喇叭。 一個低沉渾厚的男聲透過廣播網路傳遍整個方舟三號,帶著不容質疑的威嚴:「這裡是首領馬庫斯雷恩。歡迎新加入的居民。這裡是末日裡最後的秩序。」 沈幼晴站起身,將弟弟拉到身邊。她聽見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在兩名持電擊棒警衛的陪同下走進C區門口。他光頭,白人方臉上留著灰白鬍渣,身穿黑色戰術背心與軍靴,胸前掛著一串黃銅色的倉庫鑰匙,走動時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的目光銳利而壓迫,掃過全場時,所有人都不敢與他對視。 這就是馬庫斯雷恩,前私人保全主管,現在方舟三號的絕對統治者。 他身後跟著的牆面螢幕同步亮起,顯示中央監控室的畫面。滿牆的監視螢幕閃爍,居住艙、餐廳、地下農場、循環水廠的即時影像一格一格切換,證明他無所不在的眼睛。 馬庫斯的聲音透過麥克風與現場重疊,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慷慨:「方舟的糧食有限,電力有限,乾淨的水有限。為了讓最有價值的人活下去,從今晚開始,中央系統將重新判定配給品質。六十五歲以上無勞動力者,每日口糧點數刪減百分之三十。長期病患若無法參與農場勞動,醫療排程延後,水票減半。」 話音落下,居住艙裡一片死寂。老婦人懷裡的小女孩劇烈咳嗽起來,老婦人臉色慘白,抱著孫女的手不斷顫抖。那對中年夫妻中的丈夫低頭看著自己的斷腿,拳頭握緊又鬆開。 沈幼晴感覺到弟弟的手在她掌心裡收緊。她抬眼直視馬庫斯,發現對方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的頸部,再滑到她被制服包裹的胸口曲線與腰身,帶著毫不掩飾的評估意味,像是在估算一件貨物的價值。她的皮膚在那樣的注視下感到一陣寒意,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卻強迫自己沒有移開視線。 馬庫斯朝她走近一步,軍靴踩在混凝土地面上發出沉重的聲響。他停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放緩,卻更具壓迫感:「妳就是新來的護理師。醫療中心正缺人。好好工作,方舟不會虧待有用的人。聽話的人,有額外的麵包,有乾淨的水,有藥。」 他說話時,帶著菸草與皮革混合的氣息噴在她臉上。沈幼晴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體味與槍油味,能看到他鬍渣底下鬆弛的皮膚與銳利的眼球血絲。她保持沉靜,微微點頭,語氣恭敬卻不卑微:「謝謝首領,我會盡力照顧病人。」 馬庫斯伸出手,似乎想拍她的肩膀,手指在半空中停頓,最後只是用指背輕輕擦過她外套的衣領,動作曖昧而充滿暗示。他的指節粗大,指甲修剪整齊,擦過布料時帶起一陣輕微的摩擦聲。沈幼晴全身肌rou瞬間繃緊,卻沒有後退。她知道在滿是攝影機的走廊裡,任何反抗都會被記錄下來,成為扣點數的理由。 「很好。」他收回手,轉身面對所有人,提高音量,「記住,在方舟三號,服從就是生存。違規者,凍結點數,沒收水票,趕去通風井外面餵沙塵。」 說完,他帶著警衛轉身離開,鑰匙碰撞聲漸漸遠去。牆面螢幕暗下,廣播切斷,只剩下日光燈的嗡鳴聲。 居住艙裡壓抑的哭聲這才敢洩漏出來。老婦人抱著孫女低聲啜泣,中年婦人將臉埋進丈夫懷裡。弟弟仰頭看著沈幼晴,小聲問:「姊姊,我們的點數也會被刪掉嗎?我們會餓肚子嗎?」 沈幼晴蹲下來,將弟弟緊緊抱進懷裡。她能感覺到弟弟瘦小的肩胛骨隔著衣服頂著她的胸口,能聞到他頭髮上沙塵與汗水的味道。她輕拍他的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不會,姊姊在這裡,姊姊會想辦法。你先睡覺,姊姊守著你。」 她鋪好毛毯,讓弟弟躺進靠牆內側,自己睡在外側擋住走道的風與視線。她哼起小時候母親教的搖籃曲,手指輕輕梳理弟弟柔軟的黑髮,直到他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小手仍緊抓著她的衣角。 夜燈熄滅後,居住艙陷入一片幽暗,只有走廊透進來的微弱燈光與攝影機的紅點在黑暗中閃爍。沈幼晴卻沒有睡意。她睜著眼睛,藉著微光觀察天花板攝影機的轉動規律。她發現C區走廊有兩支攝影機,每九十秒交叉巡邏一次,中間有大約十二秒的視線死角,正好位於儲物櫃與通風口之間。醫療中心的走廊攝影機角度偏高,床簾後方是盲區。 她從貼身內袋裡摸出一本皺巴巴的小筆記本,用極細的字跡記下:C區攝影機兩支,巡邏間隔九十秒,死角十二秒。配給名單不公,老弱刪減三成。首領掌握倉庫鑰匙與廣播。醫療排程可cao控。 寫到這裡,她的筆尖停頓。她想起馬庫斯臨走前那個眼神,想起他指背擦過衣領時的溫度。那不是單純的上司對下屬的打量,而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掂量,混著權力與慾望。她在急診室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災前是酒醉的病患,災後是手握物資的男人。她明白,在這個資源即權力的封閉世界,美貌與專業既是籌碼,也是危險。 她將筆記本貼身藏進內衣夾層,布料摩擦著胸口柔軟的皮膚,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她側身抱住弟弟,將臉貼近他溫熱的額頭,聽著他平穩的心跳,試圖從那微弱的生命聲響裡汲取勇氣。 深夜的方舟三號,地熱發電站的低鳴透過牆壁傳來,像是一頭巨獸在地底呼吸。循環水廠的水流聲若有似無,通風井送下來的空氣帶著鐵鏽味。沈幼晴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心裡一遍一遍告訴自己,她不能只是活著,她要守住尊嚴,守住弟弟,守住那些像老婦人祖孫一樣無力反抗的人。 她不知道監控室那滿牆螢幕後面,此刻是否有人正盯著她熟睡的身影。她只知道,從踏進這座地下八十公尺墳墓的第一夜起,她就已經被捲入一場用糧食與電力cao控人心的戰爭。而她手裡唯一的武器,是護理師的知識,是母親般的耐心,還有藏在內衣裡那本越寫越厚的名單。 遠處,中央監控室的方向隱約傳來電流切換的聲響,又一排攝影機緩緩轉動,將鏡頭對準了黑暗中的居住艙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