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BG】綺艷譜(古風 NP)在线阅读 - 第十一章 花廳晨吐驚暗孕

第十一章 花廳晨吐驚暗孕

    

第十一章 花廳晨吐驚暗孕



    戲樓那日之後,日子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進了泥裏,一天天往下沉。

    陸伯雍仍是得了空便喚她。   有時是午後,下人剛撤了午膳的碗碟,書房那邊便來了人傳話;   有時是黃昏,天色將暗未暗,她從桂院走到書房的路上能看見西邊天際最後一抹殘紅。   他興致好時,會將她留在書房直到掌燈時分,事畢親自替她攏好衣襟,再喚白芷來接。   若逢公務纏身心緒不佳,便按在軟榻上草草了事,連話也不多說幾句,只在她起身時推一碗藥汁過來,黑沉沉一碗,苦得她舌根發麻。

    那藥她喝了不知多少碗。   起初白芷還會在端藥來時紅著眼眶看她,後來連白芷也不看了,只低著頭將空碗收走。   瑩瑩知道這丫頭心裡難受,可她已無力去安撫任何人。   每回喝完藥,她便像完成了一件差事,安安靜靜地回桂院去。

    老爵爺那邊也沒斷過。   隔三差五便有婆子來傳話,說老太爺又鬧了,請錶小姐過去坐坐。   瑩瑩去時,陸振霆有時是開心的,拉著瑩瑩像是他年輕時與靚女調笑時說些葷話;   有時是粗暴的,劈手便扯她衣襟,枯瘦的手指攥在她胸前的軟rou上,揉弄得她生疼。   她不敢躲,也不能躲——陸伯雍偶爾就在一旁看著,一言不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被旁人把玩。   有一回老爵爺將她按在榻上啃咬她的脖頸,牙齒陷進rou裏,她疼得渾身發抖,卻聽見身後傳來陸伯雍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他走過來,將一粒藥丸塞進她體內,然後複上來堵住,在老爵爺渾濁的喘息聲中緩慢地抽送。   那天她從老爵爺院中出來時,脖子上多了一道滲血的牙印,白芷替她上藥時手都在抖。

    陸雲階來得則沒那麼規律。   他不敢讓父母親知道,便總是挑些偏門時辰——有時是午後日頭正毒時,趁滿府的人都在歇晌,派個小厮來傳話說世子請錶小姐去前頭取一卷書;   有時是夜深人靜,她剛熄了燈躺下,窗外便響起三下極輕的叩擊聲。   他帶她去的地方也雜,或是後院堆雜物的耳房,或是花園深處廢棄的水榭,甚至有一回就在她桂院的茶房裏,隔著一道薄牆,外頭是白芷在廊下做針線的影子。   他從不敢在她身上留痕迹,每回完事都要仔細檢查一遍。   可他下手不輕,每回都弄得她腿根酸軟,走回房時步態都不穩當。

    這樣的日子疊著日子,轉眼便過了近三個月。

    瑩瑩的身子本就不算强健,經了這一番接一番的折騰,更是日漸虛乏。   晨起時常常頭暈,眼前一陣陣發黑,要扶著床柱坐上好一會兒才能緩過來。   胃口也越來越差,往日愛吃的幾樣點心如今看著便覺得膩,勉强咽下去,胃裡便翻江倒海地鬧騰。   她只當是累狠了,也沒往別處想。

    那日早上,林氏難得叫人擺了早膳在花廳。   說是早膳,其實不過是林氏想借機看看幾個孩子——陸青鸞近來鬧著要添新首飾,阮寧寧前兩日學騎馬摔了一跤,林氏雖不耐煩管這些,面子上總要問幾句。

    瑩瑩到花廳時,陸青鸞和阮寧寧已經坐下了。   阮寧寧一見她便招手:“jiejie快來,今天的桂花糕是廚房新來的師傅做的,聞著比往日的香。”她額角還貼著一塊小小的膏藥,是前日從馬背上摔下來蹭破的,好在傷得不深,小姑娘自己倒沒當回事,照樣笑嘻嘻的。

    瑩瑩在她身旁坐下。   桌上擺了七八樣點心,桂花糕、棗泥酥、水晶餃,還有幾碟時令小菜,看著倒是精緻。   林氏坐在上首,端著一盞杏仁茶慢慢喝著,目光從杯沿上掃過來,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瑩瑩這兩日臉色不大好,”林氏放下茶盞,語氣不鹹不淡,“可是夜裡沒睡好?”

    “勞姨母掛心,”瑩瑩垂眸應道,“大約是前兩日著了些風,不礙事的。”

    陸青鸞正拿筷子撥弄一碟水晶餃,聞言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表姐身子骨也太弱了些,動不動就著風,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侯府怎麼苛待你了呢。”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紅的新裙子,發間簪了一支赤金步搖,說話時步搖上的流蘇一晃一晃的,襯得她眉眼間那股驕縱氣更濃了幾分。

    阮寧寧聽了這話,放下筷子便要開口,被瑩瑩在桌下輕輕按住手背。   瑩瑩沖meimei微微搖頭,阮寧寧癟了癟嘴,忍住了。

    林氏仿佛沒聽見女兒的話,只淡淡掃了陸青鸞一眼,又回頭吩咐丫鬟給瑩瑩盛一碗燕窩粥:“先喝碗粥暖暖胃,回頭叫大夫來瞧瞧,開兩副藥調理調理。”

    瑩瑩道了謝,接過粥碗。   燕窩粥燉得清甜,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倒沒覺著不適。   吃了小半碗,心口那股悶悶的感覺似乎緩了些,她便放下勺子,伸筷子去挾碟子裏一塊桂花糕。

    桂花糕做得極精緻,切成小小的一方,面上綴著幾瓣糖漬桂花,聞起來甜香撲鼻。   瑩瑩挾起來送進嘴裡,牙齒剛咬下去,那甜膩的味道便在舌尖炸開——不是往日那種溫潤的甜,而是一種直沖腦門的、腥膩的甜,像裹了一層冷掉的猪油。

    她胃裡猛然一翻。

    瑩瑩來不及多想,放下筷子便扭過頭去,一手捂著嘴,彎腰幹嘔起來。   這一嘔來得又急又猛,她整個身子都跟著一抽一抽地痙攣,剛喝下去的燕窩粥混著酸水湧上來,嗆得她眼淚直冒。   她拼命捂著嘴,指縫間卻還是漏出幾聲壓抑不住的嘔聲,在安靜的花廳裏格外刺耳。

    阮寧寧嚇了一跳,手裡的筷子噹啷一聲掉在桌上:“jiejie!你怎麼了?”她急忙伸手去拍瑩瑩的背,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陸青鸞皺著眉往後躲了躲,拿帕子掩住鼻子,滿臉嫌惡:“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吃著飯,噁心誰呢?”

    瑩瑩說不出話,只擺了擺手,另一隻手死死捂著嘴。   可那股噁心勁兒根本壓不住,她整個人伏在桌沿上,肩膀劇烈地聳動,嘔得渾身發抖,吐出來的卻只是些酸水,混著方才咽下去的燕窩,黏黏膩膩地掛在唇角。

    林氏原本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

    她看著瑩瑩彎腰幹嘔的背影,臉上的表情一層一層地變了——先是詫異,然後是疑惑,最後眉梢猛地一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極可怕的事。   那張保養得宜的端麗面孔上,血色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鐵青的、緊繃到極點的怒意。

    “青鸞,”林氏放下茶盞,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平,平得讓陸青鸞都愣了一下,“你不是說今早要去挑首飾嗎?帶上寧寧一塊兒去。”

    陸青鸞眨了眨眼:“娘,我還沒吃完呢——”

    “去。”林氏只吐了一個字。

    陸青鸞被她母親臉上的神情嚇了一跳。   她從小驕縱,但最知道什麼時候不能頂嘴,當下便拉著還想說什麼的阮寧寧站起來,連拖帶拽地往外走。   阮寧寧掙了兩下,回頭擔憂地望著瑩瑩,嘴巴張了張,還沒出聲便被陸青鸞拉出了花廳。

    “都下去。”林氏又道,聲音還是那麼平,可捏著帕子的手指已經攥得骨節發白。

    花廳裏伺候的幾個丫鬟婆子立刻垂著頭魚貫而出。   走在最後的是林氏的陪房孫嬤嬤,她回頭看了林氏一眼,林氏沖她微微點頭,孫嬤嬤便退到了門外,將花廳的門輕輕帶上。

    門一關,花廳裏的光線暗了幾分,只剩窗紙上透過來的淡白日光,照著桌上吃到一半的早膳和癱在椅背上的瑩瑩。

    瑩瑩終於止住了幹嘔。   她靠在椅背上,臉色白得像紙,額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唇邊的酸水還沒擦乾淨,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陷在椅子裏喘氣。

    林氏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她比瑩瑩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了她片刻,然後伸出手,兩根手指捏住瑩瑩的下巴,將她的臉掰過來對著自己。

    “看著我。”林氏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瑩瑩抬起眼。   她眼裡還蓄著方才嘔出來的淚,視線模糊,只看見姨母那張端麗面孔上繃緊的線條,和她眼底翻湧的、不加掩飾的怒意。

    “我問你,”林氏一字一頓,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門外的耳朵聽了去,“這個月的月事,來了沒有?”

    瑩瑩愣了一瞬。

    她本就是閨閣中長大的靚女,雖已被人占了身子,可於男女之事上到底還是懵懂的。   此刻聽姨母忽然問起月事,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後才慢慢回過神來——這些日子被陸伯雍和陸雲階輪番折騰,後來又加上老爵爺,她每日只想著怎麼挨過這一日又一日,竟連自己身上這些事都沒留意過。

    她張了張嘴,腦子飛快地往回算。   上回月事是什麼時候來的?   好像是……好像是兩個多月前?   不對,那次只來了一點點,顏色也淡,她以為是身子虛,沒在意。   再往前呢?   再往前便是……

    瑩瑩的臉色忽然比方才更白了。

    她猛地伸手按住自己的小腹,指尖隔著衣裳貼上去,什麼也摸不出來,可她的手卻開始發抖。   她抬頭望著林氏,嘴唇顫了顫,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氏看著她這副模樣,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她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長又慢,像是在拼命壓住什麼即將炸開的東西。   然後她鬆開捏著瑩瑩下巴的手,退後一步,嘴唇幾乎沒動地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不知死活的東西。”

    瑩瑩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整個人往椅背上一縮。   她想說什麼——想說這不是她自願的,想說是姨父逼迫的,想說是表兄脅迫的,想說——可她張著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那些事樁樁件件都堵在喉嚨口,每一件都骯髒得說不出口。

    林氏不再看她,轉身快步走到門邊,將門開了一道縫,對外頭低聲道:“孫嬤嬤,去請府醫來。要快,不要驚動旁人。”

    門外有人應了一聲,腳步聲匆匆遠去。

    林氏重新關上門,背對著瑩瑩站了片刻。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肩頭卻微微發顫——不是傷心,是氣的。   她氣陸伯雍不知收斂,氣瑩瑩不知羞耻,更氣自己身為侯府主母,竟要替丈夫收拾這種爛攤子。

    可她不能鬧。   鬧開了,丟的是整個侯府的臉面,是她兒子的前程,是她苦心經營了二十年的體面。   她只能咽下去,像咽一隻死蒼蠅。

    大約半個時辰後,孫嬤嬤領著一個老大夫從側門進了花廳。   老大夫鬚髮皆白,已在侯府待了半輩子,嘴嚴,懂分寸。   他進門時目光在瑩瑩臉上掃了一眼,便垂下眼皮,什麼也不問,只從藥箱裏取出脈枕,擱在桌上。

    林氏親自將瑩瑩的手腕擱在脈枕上,語氣淡淡地道:“錶小姐這幾日胃口不好,勞煩給她瞧瞧。”

    老大夫應了一聲,伸出三根手指搭在瑩瑩腕上。   花廳裏安靜極了,只聽見窗外遠處幾聲鳥叫,和瑩瑩自己心裡擂鼓似的心跳。   她盯著老大夫佈滿皺紋的臉,看見他的眉頭極輕微地動了一下,然後鬆開,又搭了片刻,終於收回手。

    “夫人,”老大夫站起身,對林氏拱了拱手,聲音壓得很低,“借一步說話。”

    林氏將他引到花廳另一頭,離瑩瑩遠遠的。   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瑩瑩聽不清內容,只看見林氏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後她的手指攥住了身旁桌案的邊緣,指節泛白。

    片刻後,林氏走回來。   老大夫已經被孫嬤嬤從側門送出去了。

    “孫嬤嬤,送錶小姐回桂院。”林氏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可她的眼睛沒有看瑩瑩,像是多看她一眼都會髒了自己的視線。   “這幾日錶小姐身子不適,不必出來走動。寧寧那邊,我會叫人去說,就說你著了風寒,怕過給她。”

    瑩瑩張了張嘴,喉嚨裏滾出一聲極輕極啞的:“姨母……”

    “回去。”林氏打斷她,終於轉過眼來看她。   那一眼裡沒有憐憫,沒有心疼,只有一種冰冷的、嫌惡的了然。   她俯下身,凑到瑩瑩耳邊,聲音輕得像一根針紮進耳膜。

    “你肚子裏這塊rou,不要讓旁的人知道。否則——”

    她沒說完,直起身來,轉身便走了。   花廳的門在她身後重重地關上,震得窗紙簌簌作響。

    瑩瑩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花廳裏,面前是半桌殘羹冷炙,桂花糕還擱在碟子裏,甜香早已散盡,剩下一股膩人的冷油味。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隔著衣裳什麼也看不見,可她的手卻像被燙了一樣猛地縮回來。

    她想起那些一碗接一碗灌下去的黑藥汁。   她想起陸伯雍每次事畢都要親眼看著她把藥喝完。   她想起老爵爺在她體內留下的那些黏膩的東西。   她想起陸雲階每回匆匆完事後替她攏衣襟時漫不經心的笑。

    她想了很多人,很多雙手,很多張臉。

    可沒有一個人會來救她。

    午後的書房裏,門窗緊閉。

    林氏坐在陸伯雍對面,臉上的妝一絲不亂,可攥著帕子的手卻擱在膝上微微發抖。   她方才已經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沒有質問,沒有哭鬧,只是平平地、一句一句地將大夫的話轉述給他聽。

    陸伯雍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坐在書案後,一隻手擱在案面上,食指不緊不慢地叩著案頭,篤、篤、篤,一聲一聲,像在盤算什麼。   他的面上看不出喜怒,甚至稱得上鎮定,只是嘴角那道紋路比平日深了些。

    “大夫怎麼說?”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說她的身子底子本就弱,頭一胎若是用虎狼之藥墮胎,只怕她那條命也保不住。”林氏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大夫還說,已經兩個多月了。”

    陸伯雍叩著案頭的手指停了。

    兩個多月。   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遍——兩個多月前,是他那夜飲酒後要了她一整晚的緣故嗎……陸伯雍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隨即又鬆開。

    陸伯雍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修得齊整的竹林,午後的日光照在竹葉上,篩下一地碎金。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道:“端王府那個傻兒子,是不是還沒定親?”

    林氏一愣,抬起頭來。

    “你是說……”

    “蕭祈安。”陸伯雍轉過身來,面上浮起一個極淡的笑,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卻透著一股老謀深算的篤定。   “端王與我同屬一黨,兩家本就該聯一門親。蕭祈安雖然傻,到底是王府嫡子,也不算辱沒了她阮家嫡長女的身份。到時候派府醫過去打點好一切,只說是七個月早產,誰又能查證?”

    林氏張了張嘴,想說這未免太狠了些,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有什麼立場說狠?   她的丈夫强占了她的外甥女,她的公爹也摻和了進來,她這個做主母的,從頭到尾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出了事,不過是把那個破爛貨從侯府甩到端王府去,她難道還要替她出頭不成?

    “王爺那邊,會答應嗎?”她只問了這一句。

    “怎麼不答應?”陸伯雍重新坐回椅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他兒子那個樣子,哪家正經閨秀願意嫁過去?瑩瑩好歹是定遠將軍的嫡長女,門第不低,又生得那副模樣,配他那傻兒子綽綽有餘。再說——”他擱下茶盞,眼底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她肚子裏那個,若是個兒子,對端王府也是件好事。蕭元恪心裡有數。”

    林氏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那妾身這就叫人去辦。”

    “不急。”陸伯雍抬手制止她,“先讓她養幾日,等氣色好些了,再讓她出來見人。端王府那邊,我會親自去說。”他頓了頓,又道,“這事不要讓旁人知道了。”

    林氏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只起身福了一福,轉身出去了。

    黃昏時分,桂院裏安安靜靜的。

    白芷被林氏支去了廚房煎藥,連翹和其他幾個小丫鬟也都被打發到別處去了。   整個院子只剩瑩瑩一個人,坐在窗前那張舊梨木椅上。

    她回來之後便一直這樣坐著,從午後坐到日落。   窗外的天光從白亮變成金黃,又從金黃變成灰藍,最後沉入一種渾濁的暗紫色。   她沒有點燈,就那麼坐在漸濃的暮色裏,一動不動。

    她的手一直貼在小腹上。

    那裡還是一片平坦,什麼也摸不出來。   可她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在裡面生了根。   她想起大夫搭在腕上的三根手指,想起林氏凑在耳邊那句冰冷的威脅,想起花廳門在她身後重重關上的聲響——然後她想起了弟妹。   寧寧今天被陸青鸞拉走時回頭望她的那一眼,弟弟在邊關寄來的信上那幾行端正的字。

    她忽然覺得冷。   從骨髓裏往外滲的冷。

    窗外忽然響起一個聲音,清朗的,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笑意。

    “表妹怎麼一個人坐著?連燈也不點一盞。”

    瑩瑩抬起頭。   暮色裏,陸雲階站在窗外,一隻手隨意地搭在窗櫺上,正歪著頭看她。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的直裰,面如冠玉,長身玉立,乍一看當真是比特翩翩佳公子。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眉梢微微一挑。

    “臉色這樣差,”他說,語氣裏聽不出幾分真心,“表妹近日氣色不好,可是身子不舒服?”

    瑩瑩望著他那張俊秀的臉,忽然覺得胃裡又翻了一下。   她垂下眼,沒有說話,只輕輕搖了搖頭。

    陸雲階也不在意她的沉默,只笑了笑,道:“我去前頭了,父親有事要交代。改日再來看你。”說完他便轉身走了,脚步輕快,渾然不知這個家中已經搭好了一座將她嫁出去的橋。

    瑩瑩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暮色深處。

    她低下頭,手掌貼著的小腹底下,似乎有什麼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也許只是她的錯覺,可她還是渾身一顫。

    淚珠無聲無息地從眼眶裏滾出來,一顆接一顆,順著臉頰滑下去,滴在手背上,溫熱的,很快就凉了。   她沒有擦,只怔怔地望著窗外那片越來越濃的夜色。

    她不知道,林氏和陸伯雍已經替她定好了去處。

    端王府。

    癡傻的丈夫。   陌生的門庭。   另一個牢籠。

    可她知道,她沒有選的餘地——自從父母親離世她就再沒有選擇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