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抱一下
第十五章 抱一下
夜里十点,油麻地。 赌档蜷缩在窄巷深处,门口悬着两盏红通通的纸灯笼,门内不断飘出牌九碰撞、赌客叫嚷的嘈杂声响。今夜场内人流稀疏,只剩平日半数不到。 洪薇坐在柜台后的木椅上,右手手背依旧缠着纱布。小凤立在她身侧,阿南守在另一边,身后一字排开六名义和堂弟兄,神色紧绷。 “大小姐。” 阿南压着嗓音,“外头有动静。” 洪薇微微颔首。 “我知道,等着。” 周立新送来的消息,她一刻没有忘记。七叔今夜,一定会来。 --- 十点十分,油麻地街角。 漆黑轿车静静泊在阴影里。 “都布置妥当了?” 七叔开口,语调沉得像淬了冰。 “是。” 陈东坐在副驾,“十五个堂里老弟兄,家伙全部备齐,铁棒、开山刀,还有灭火器。” “洪薇那边人手如何。” “撑死不到十个。她刚刚接位,不少人还在观望,未必肯真心替她卖命。” 七叔目光望向巷口那点晃动的红光。 “去吧,砸完就撤。” 陈东推开车门,纵身落向地面。身后十五道黑影紧随其后,铁器藏在衣下,朝着赌档的方向步步逼近。 --- 十点十五分,赌档之内。 门外市井的喧闹骤然掐断,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巷口。 “砰 ——” 厚重木门被狠狠一脚踹开,木框震颤。十五个人潮水一般涌进来,迅速散开,把整间赌档团团围住。陈东走在最前,手里横着一根粗铁棒。 “所有人不许动!” 陈东厉声喝开,“今晚这里,一样东西都别想留下!” 他手臂猛地挥下。 “砸!” 棍棒挥舞的脆响轰然炸开。椅子被掀翻,赌桌碎裂,牌九筹码被扫落满地,被鞋底碾得粉碎。墙上挂钟哐当坠落在地。场内赌客尖叫着四散躲避,混乱瞬间蔓延开来。 洪薇手下弟兄立刻迎上去。 “拦住他们!” 阿南低喝一声,第一个冲上前,短棍重重劈砸在当先一人的头顶,那人闷哼一声直直栽倒。 小凤腰间短刀出鞘,寒光一闪,逼退扑上来的两条汉子。六名弟兄各执棍刃,与七叔带来的人绞杀在一处。桌椅崩裂、玻璃碎裂,叫骂、闷哼此起彼伏,暗红色血迹顺着地板缝隙缓缓漫开。 “别一味砸东西,先拿下洪薇!” 陈东嘶吼。 三条壮汉脱离混战,直扑柜台方向。 洪薇站在柜台后方,没有退后半步。 第一个人拳头裹挟风声直扑她面门,她侧身险险避开,掌心狠狠劈向对方咽喉。一声闷响,那人扼住喉咙,痛苦蜷曲着倒在地上。 第二人挥刀劈来,刀刃擦过她的小臂,撕开一道皮rou,温热的血立刻渗透外层衣衫。 剧痛袭来,洪薇浑然不顾,一把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猛力向外一拧。“咔” 一声骨节错位的脆响,那人手腕以诡异角度垂落,刀具脱手落地。 她松手,那人抱着脱臼的手臂在地上翻滚哀嚎。 洪薇垂眸扫过自己手臂,原先的纱布已经被新涌出来的鲜血浸透,神经在高度紧绷之下,竟感受不到多少痛感。她抬脚重重踹出,将人踹得向后滑出数尺。 剩下那名汉子见状,神色生出几分怯意,没料到这个女人搏杀起来如此悍勇。 洪薇抬眼看向他。 “还要上?” 男人咬牙,再度举刀猛劈。洪薇手中短棍迎上去,“当” 的一声巨响,钢刀被震得脱手飞旋落地。紧接着棍身狠狠砸在他膝盖,骨骼受创的惨叫骤然响起,那人跪倒在地。 陈东目睹眼前景象,脸色彻底铁青。 “一起上,围住她!” 又有三道人影一齐朝洪薇合围过来。 洪薇向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柜台边沿。方才缠斗之间,手里的短棍早已不知被打飞到何处,两手空空。 三把凶器同时朝她压过来。 “大小姐!” 阿南拼死从混战包围圈杀开一条血路,刀锋劈划,砍在其中一人后背,闪身挡在洪薇身前。 “往后退!” 洪薇没有退。弯腰从地面捞起一截断裂的椅腿,粗糙木刺扎进掌心。 阿南深深看她一眼,再度回身扎进厮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再度传来纷乱沉重的脚步声。大批人马涌进门,却并不是七叔的援军。 是肥九。身后带着十几名弟兄,铁器的冷光在灯火下闪动。 “谁敢动大小姐!” 肥九踏进门,望见满地狼藉,声色俱厉。 顷刻间,七叔带来的人反被团团困在赌档中央。 “全部围死,一个都不许放走!” 弟兄四下散开,收紧包围圈。方才气势汹汹的十五人,如今只剩七八人尚能勉强站立,余下尽数倒在血泊与碎木之间。 陈东握铁棒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被四面八方的枪口棍棒对准,败局已定。 “陈东。” 洪薇缓步从柜台后走出来,血色顺着小臂不断往下淌,“收手吧。” 陈东死死盯着她。 “洪薇,你别得意。七叔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七叔?” 洪薇语调微凉,“他人在哪。叫手下过来送死,自己躲在外面?” 她往前踏出半步,声音不大,清清楚楚落进对方耳朵。 “三个月前,七叔在北角替你置下八百尺两房一厅。你当真以为,那是念及那么多年情分送给你的?那是买你的价钱。” 陈东脸色骤然剧变。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查得一清二楚。” 洪薇目光沉沉锁住他,“今夜你替他搏命,事败之后,你以为他会舍命保你?” 铁棒从陈东手中缓缓垂落,重重磕在地板,发出沉闷撞击。 “拿下。” 洪薇淡淡开口。 肥九手下弟兄一拥而上,将陈东与残余的人牢牢捆缚。绳索勒紧皮rou,陈东被按在地上,眼神空洞。他心里明白,今夜,他彻底输了。 --- 十点四十五分。 厮杀渐渐平息。七叔的手下一排排靠着墙壁捆作一团,地上散落木屑、碎玻璃,暗红色血渍四处蔓延。 一张尚且完好的椅子被拖出来,洪薇坐下。小凤蹲在她身侧,重新处理小臂上的刀伤。伤口不算深,无需缝针,但鲜血依旧源源不断往外渗。 “大小姐,你受伤了。” 阿南走过来,手臂横亘几道深浅不一的刀口。 “小伤。” 洪薇抬眼,“你这边怎么样。” “只是皮rou擦伤,不妨事。” 阿南抬胳膊给她看。 肥九快步走近。 “这些人,如何处置。” 洪薇抬眸望向他。 “七叔依旧不见人影?” “还在搜捕。今夜他根本没有亲临现场,只遣陈东带队。陈东落网,七叔那边全无动静。” 洪薇略作沉吟。 “报警。” 肥九一愣。 “大小姐,堂口私怨,报警恐怕……” “有人持械闯入场内行凶伤人。” 洪薇抬起包扎好的手臂,血迹浸透纱布格外刺目,“警察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把现场摆给他们看,义和堂的人,是遭人持刀袭击。” 肥九瞬间会意。 “我明白。” --- 十一点,油麻地街角,轿车之内。 七叔接到消息,指尖瞬间失了力气,脸色惨白。 “你说什么,全盘溃败?” “是。” 听筒另一头传来阿辉的声音,“陈东一干人尽数被擒。洪薇只受轻伤。” “那又如何。” “她报警了,警察已经抵达赌档现场,陈东也一并被带走。” 七叔的手指剧烈颤抖。 蛇仔一旦落到警方手里,扛不住审讯,便会把一切全盘托出。 “七叔。” 阿辉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 “走。” 七叔咬着牙,“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去哪里。” “去找元老辉。” 他的声音满是惶急,“如今,我只剩他这一条退路。” --- 十一点半,赌档巷口。 周立新的车子停在巷子入口。他推开车门,步入巷中。 洪薇独自坐在赌档门外的石阶上,小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脸颊还残留着未擦拭干净的干涸血痕。小凤、阿南守在近旁,肥九留在场内处理后续。 周立新走到她跟前。 洪薇抬眼望见他。 “你怎么过来了。” “听说你受了伤。” “一点皮rou伤。” 洪薇语气淡淡的。 周立新没有答话,目光落在她渗血的纱布,还有脸颊残留的血痕。他伸出手,将她从石阶上扶起来,下一瞬,直接将她揽进怀里。 洪薇身体猛地一僵。 “你 ——” “别动。” 周立新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一人听得见,“就让我抱一下。” 洪薇没有再挣扎。 明明是打赢了一仗,可当这一份短暂的安稳落下来,连日紧绷的疲惫骤然席卷全身,沉甸甸压在骨头缝里。 “我没事。” 她低声。 “我知道。” 周立新的气息裹着淡淡的烟草味,落在她的鬓边,“只是我想抱一下。” 洪薇微微垂眼,靠在他肩头,闭上双目。 上一次被人这样庇护式拥抱,已经是十年之前。往后这些年,刀枪算计之中,她凡事只能自己硬扛。今夜纵然得胜,那份倦意,终于悄无声息漫上来。 一旁,小凤与阿南对视一眼,双双缄默。小凤跟随洪薇多年,从未见过大小姐这般模样。阿南直接转过身,背向二人,装作眺望幽深的巷弄。 肥九恰好从赌档里面走出来,撞见这一幕,脚步猛地顿住。他轻咳一声。 “小凤,进去看看场内还有没有要料理的。” “好。” 小凤回过神,快步走入赌档。 阿南也紧随而入。 肥九独自立在巷口,点燃一根烟,背对着他们,望向沉沉夜色。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 巷子里只剩远处巡警隐约的脚步声。 “往后。” 周立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下次七叔再动手,知会我一声,由我来处理。” 洪薇抬起头看向他。 “之前你说,绝不插手义和堂内部的家务。” “我是说过。” 周立新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小臂,“但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周立新没有回答。伸手细心替她重新缠紧松动的纱布,把衣袖轻轻拉下,将伤口遮掩妥当。 “没有什么缘由。” 他收回手,“走吧,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