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第一次卖身
回忆第一次卖身
回忆慢慢漫过来,温竹记得—— 父亲下葬后的第七天,温家的大门被人砸了。 那天早上开始下雪。 雪不大,细得像筛下来的粉,落在地上就化了,化了又冻上,门口那条砾石路结了一层薄冰。 温竹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他前一晚在书房里坐了一夜,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脖子僵得转不过来,脸颊上压着一道账本封皮的印子。 他站起身,把校服外套的领子翻正。 校服还没脱。 从父亲进医院那天起,他就没回过学校。衣服皱了七天,袖口磨得起了一层毛。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沈诚正站在玄关,手足无措。 门在外面响。 不是敲门,是砸。 “温家的!开门!” “躲到什么时候?人死了债不死!” “温启明欠的钱,你们温家还想赖?” 铁门被踹得哐哐响,门轴上的漆簌簌往下掉。 苏婉站在楼梯的转角,穿着黑色的丧服,脸白得像纸。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攥着一块手帕,攥得死紧。 她没有下楼。 温竹走过去,站在门内。 “沈叔,”他说,“别开门。” “少爷,要不要报警——” “不要。” “可是他们——” “不要。” 他说得很轻。 十六岁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变过来,尾音有点薄。 他站在门内,隔着那扇铁门,跟外面的人说话。 “各位叔叔。”他说,“我父亲刚走七天。” 外面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骂:“老子管你几天!你爹欠我们三百二十万,白纸黑字,你想赖?” “我没想赖。”温竹说,“给我时间。” “时间?你拿什么给?” “温家还在。”他说,“房子还在,厂子还在。我父亲欠的,我还。” “你?”外面的人笑起来,“你他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拿什么还?” 温竹没有生气。 他把手贴在铁门上。铁很凉,凉得掌心的汗立刻凝住了。 “给我二十天。”他说。 “二十天?你当我傻?” “那您说几天。” 外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十天。十天之后,我先看到二十万。剩下的,按月还。” “好。”温竹说,“十天。” 脚步声远了。 有人临走前,往门上啐了一口。 那口唾沫顺着铁皮往下淌,淌到一半,冻住了。 温竹站在门后,一直站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 然后他转过身。 苏婉还站在楼梯转角。 “你答应他们什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十天。”他说,“二十万。” “你哪来的二十万?”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 “我会想办法。” 他说完,上楼,回书房,把门关上。 那一夜,他又坐了一夜。 他把温家所有的账本都摊在地上,一本一本翻。 父亲的账记得很乱。生意上的往来,私人借的钱,担保,抵押,利滚利的借条,塞在不同的抽屉里,压在不同的文件底下。 他一页一页地加。 他用计算器加,加到最后,手指按得发麻,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数字。 他按住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抄在一张纸上。 抄完之后,他把那张纸翻过去,在背面又算了一遍。 算出来的还是那个数。 窟窿是一千五百七十万。 家里能动的东西加起来,六十万不到。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柜,看着满地的账本。 窗外的雪下大了。 他听见雪压在香樟树枝上的声音,很轻,簌的一下,又是一下。 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插着管子,说不出话,眼睛看着他。 他想,爸,你到底欠了多少人。 他想,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想,你让我护着她,可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一件事。 这个窟窿,是填不满的。 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也不是因为他不够狠。 是因为温家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卖了。 要填这个窟窿,只能往里面填一样东西。 那就是他自己。 第七天下午,家里来了一个人。 是温家一个远房的叔伯,论辈分他该叫三叔。这人来吊唁的时候来过一次,这次是专程来的。 三叔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很浓的香水味,混着酒气。 他搓着手,叹气,说了很多体面话。 临走的时候,他把温竹拉到一边。 “竹儿,三叔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 “三叔您说。” “你爸那些朋友,现在没一个肯露面的。”三叔说,“人情这东西,人一走,就凉了。” 温竹没有说话。 “可这世上,也不是没有肯帮人的。”三叔拍了拍他的肩,“你跟我出去见见世面。有些场面,你去坐一坐,说几句话,钱就来了。” “什么场面?” 三叔笑了一下,没有直接答。 “你别多想。不是什么坏事。”他说,“就是陪人喝喝酒,聊聊天。你长得好看,嘴又乖,人家愿意给。” 温竹看着他。 三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手收了回去。 “你自己想。”他说,“不想就算了。反正十天之后,那二十万,你变不出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今晚八点。你要来,我在湖畔山庄门口等你。你要不来,三叔就当没说过这话。” 三叔走了。 温竹站在玄关,站了很久。 他上楼,去了一趟温心的房间。 她十二岁,睡着了,抱着一只旧玩偶,被子踢到了脚边。 他给她把被子拉上去,掖好。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楼,换了一身衣服。 他没有穿校服。他穿了父亲留下的一件白衬衫。 雪下得更大了。 八点差十分,温竹站在山庄酒店的门口。 那是一扇很大的旋转玻璃门,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门口那片雪地照得发亮。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 他没进去。 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下,站在雪里。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了一层,化了,又落一层。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完,没过两分钟,又全是汗。 他数过路过的车。 他数过自己心跳。 后来,他就不数了,因为数不清。 他想起昨天傍晚,温心端着一碗粥,站在他房门口,不敢进来。 她说:“哥,你两天没吃饭了。” 他说:“我不饿。” 她就把那碗粥放在门口的地上,蹲在那儿,蹲了很久,然后走了。 那碗粥他后来喝了。 粥是凉的,米粒都坨了。 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咽下去,咽到第三口,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又想起前天,债主走后,温心从楼上下来,问他:“哥,那些人是谁?” 他说:“收账的。” 她说:“我们家欠他们钱吗?” 他说:“不欠。” 她说:“哦。” 她就信了。 他站在雪里,把手插进袖口。 袖口里面是暖的,只有那一点暖。 他要是现在回去,明天早上,那二十万还是变不出来。 后天,那扇门还会被砸。 再后天,他们会翻墙进来。 他们会站在玄关里,当着温心的面,把这座房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搬走。 他不能让温心看见那个场面。 他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教他写毛笔字,他写不好,父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带他。 想起父亲说,竹儿,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两个字,体面。 他站在雪里,站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他想过走。想过很多次。 他脚都转过去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第四次停下来的时候,他把手伸进袖子,摸了摸那件白衬衫的袖口。 袖口是卷起来的。 那是他唯一一件干净的衣服。 然后他转回身,走回那扇门前。 他抬起手,推开了那扇门。 暖气扑面而来。 那股暖气里裹着香水、酒精、雪茄,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甜腻的味道。 大堂很高,水晶灯垂下来,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得人睁不开眼。 他的眼睛被晃了一下,本能地眯起来。 三叔在沙发上坐着,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三叔说,“我还以为你不来。” “我来了。” 三叔站起来,把他往里带。 包间在三层。门推开,里面坐着七八个人,男男女女,烟雾缭绕。 三叔把他推到前面。 “各位,这是温家的小少爷,温竹。”三叔说,“温启明的儿子。人走了,孩子可怜。今天带他来跟各位见个面。” 有人抬眼看他。 有人笑了一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靠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酒,从头到脚把他看了一遍。 “温家少爷?”她说,“长得真俏。” 他招了招手。 “来,坐这儿。” 温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坐得很直。 有人递过来一杯酒。 琥珀色的,很满,晃一下就要溢出来。 “喝啊。”那男人说,“不会喝?” “会。”他说。 他端起来,喝了。 那口酒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呛了一下,眼泪立刻上来了。 他忍住了。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好样的。”那男人说,“再来一杯。” 他喝了第二杯,第三杯。 不知道第几杯的时候,他开始觉得胃里像有东西在烧。烧得他整个人发飘,可脑子反而清楚。 他听完了一整晚自己听不懂的话。 他笑了很多次。 那男人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全身都僵住了。 他没有抽手。他把温竹那只手翻过去,让他的手心贴着自己的手心,然后很轻地捏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只是想起三叔说的那句——嘴又乖,人家愿意给。 温竹把手收了回去。 他学会了在别人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学会了在该点头的时候点头,学会了在自己被摸到手背的时候,把手挪开一点点,而不是全部抽走。 那男人一直在跟他说话。他说他的生意,说他的儿子在国外念书,说他前年离婚,说他一个人住很大的房子,晚上睡不着。 他一句一句听着。 他只在男人停下来的时候,接一句。 他说:“您辛苦了。” 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久。 十一点半,三叔把他叫出去。 在走廊上,三叔塞给他一个牛皮纸袋。 “两万。”三叔说,“他给的。说是给你当零花。” 温竹抱着那个纸袋,没有说话。 “别嫌少。”三叔说,“头一回都这样。往后你熟了,一场不止这个数。” 温竹点点头。 “三叔。”他说,“我明天能再来吗。” 三叔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忍,又像是别的什么。 “能。”他说,“不过你今晚先回去睡一觉。你脸白得跟纸似的。” 温竹说:“好。” 他转身往洗手间走。 他在洗手间里吐了。 他跪在马桶边,吐到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 胃酸灼着喉咙,烧得他眼睛发红。 吐完,他撑着洗手台站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十六岁的一张脸。 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浸透了,贴在脖子上。头发湿成一缕一缕,贴在额角。眼睛红着,嘴唇被酒泡得发白。 校服换了,人还是那个人。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一遍。 两遍。 三遍。 水很凉,凉得他的头皮发麻。 他一直洗,一直洗,洗到脸都麻木了,洗到看不出自己刚才哭过没有。 凌晨一点四十,他回到家。 玄关的灯是灭的。 他摸黑换鞋,把那两万块从纸袋里抽出来,压在鞋柜上。 钱是新的,一万一沓,两沓。 他用手按了按,按得很平。 然后他去了卫生间。 他又洗了一遍脸。 洗到一半,外面传来脚步声。 苏婉站在卫生间门口。 她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只空杯子,大概是出来倒水。 她看见他,停住了。 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阴影里。 她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看着他被酒泡白的嘴唇,看着他卷了两折的白衬衫袖口。 她看了很久。 “你干什么去了?”她问。 温竹抬起头。 他笑了。 那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干净得不得了。 “谈生意。”他说。 苏婉看着他。 她看着他,一直没有说话。 温竹等着她骂他。 她没有骂。 很久之后,她极轻地说了一句。 “……辛苦了。” 那是她唯一一次对他说软话。 温竹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说:“不辛苦。” 苏婉端着那只空杯子,转身走了。 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你父亲的账,我都知道。”她说,声音很平,“你扛不住的。” “我扛得住。”温竹说。 苏婉没有回头。 脚步声远了。 卫生间里只剩下水龙头的滴答声。 温竹关掉水,走出卫生间,站在空荡荡的玄关里。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上楼。 路过温心房门的时候,他停住,把门轻轻推开一条缝。 十二岁的温心睡着了。 被子又踢开了。 他走进去,蹲下,把被子拉起来,一点一点掖到她下巴底下。 她的脸胖乎乎的,睡得正沉,一只手还抓着那只旧玩偶的耳朵。 他伸手,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脸。 她的脸很暖。 他在床边蹲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小乖,哥哥有钱了。” 窗外,雪还在下。 那一年的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院子里那排香樟树,全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