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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家的财务危机,是在一个深秋的午后,彻底爆发的。

    那天下午,温心从学校回来,刚走到大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铁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她推门进去,脚下的砾石路咯吱响了一声。

    客厅的门大开着。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堵在客厅里,为首的那个把一份文件拍在茶几上,声音冷硬:“温少,这笔款子,已经逾期三个月了。我们老板说了,今天再不还,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矮壮,脖子比头粗,后脑勺上一道横rou堆出三道褶。他戴着一枚很大的金戒指,说话的时候,那只手一直搭在文件上。

    温心后来才知道,他叫老K。

    温竹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神情平静。

    “再给我三天。”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镇定,“三天后,我把钱打到你们账上。”

    “三天?”为首的男人冷笑,“温少,你这话,我们已经听了不止一次了。”

    “这次是真的。”温竹说,“你们也知道,温家不是还不起,只是资金周转需要时间。三天,我只需要三天。”

    老K没有接话。

    他绕过茶几,慢慢走到温竹面前。他比温竹矮了大半个头,可他站得很近,近到几乎要贴上温竹的胸口。

    他抬起手。

    温心在门外,屏住了呼吸。

    老K伸出手,拍了拍温竹的脸。

    一下,两下。不重,像拍一个不听话的下人。可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得清清楚楚,啪,啪。

    “温少这张脸,长得是真好看。”老K说,嘴里的烟味隔着几步都能闻见,“可惜啊,好看不能当钱使。”

    温竹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眼皮都没有垂一下。

    “你爸死了,你们温家就剩你这副皮囊能卖。”老K说,“你要是哪天想通了,跟我说一声。我认识的人多,有的是人愿意在这张脸上花钱。”

    站在他身后的几个男人,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短,很短,然后就断了。

    因为温竹抬起了眼。

    他看着老K。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怒,没有怕,也没有屈辱。

    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三天。”他说。

    只有两个字。

    老K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他被那双眼睛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半步,啐了一口,转身。

    那几个男人对视一眼。

    为首的那个沉吟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就再给你三天。三天后,如果钱还没到账——”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威胁,谁都听得懂。

    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老K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温心。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从头到脚,目光黏得很。

    “哟,温家还有这么水灵一个meimei。”他咧嘴一笑,“温少,实在还不上,也不是没办法。”

    温竹动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恰好站在温心和老K之间,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滚。”他说。

    只有一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句客气话。可老K的脸色变了变,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人走了。

    他们走后,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的文件散落一地,一只茶杯摔碎在地板上,水渍洇开一大片。苏婉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手一直在抖。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那只手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玉镯,攥得腕骨发白。

    温竹蹲下来,一份一份,把那些文件捡起来,整理好,放在茶几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可温心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清楚地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件白衬衫的肩线,跟着那点抖,一下,一下,幅度很小。

    她从来没见过温竹发抖。

    在她心里,哥哥是不会抖的。他永远是那个站在她前面、把所有风雨都挡住的人。他永远挺得笔直,永远笑得温柔,永远说“有哥在”。

    原来他也会抖。

    那天下午,温心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了“钱”这件事。

    她想起上个月她买的一件衣服,四千三百二十块。

    她想起家里每个月的电费单,管家念过一次,她没听进去。

    她想起这座半山别墅的暖气,一整个冬天从不停,从十一月烧到三月。

    她想起父亲去世那年,追悼会上的花摆满了整个厅,一朵一朵,都是钱。

    她想起她十二岁那年发烧,温竹背她去医院,挂号、输液、住院,一整夜,他签了三次字。她那时候只记得他背很暖,没想过那张单子上写着多少。

    她想起她十八岁生日,院子里摆了六桌,请了乐队。她嫌吵,提前回了房间。

    那六桌,也是钱。

    这些事情,她从来不用想。它们就像空气一样,一直在,也一直不用付钱。

    现在她忽然知道,空气也是要买的。

    而买空气的人,正蹲在她面前,肩膀在发抖。

    那天晚上,温竹没有在家吃饭。

    他换了一身深色西装,出门前,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

    温心从房间里出来,正好看见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带。

    镜子里的他,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唇线抿得很紧。可他眼底的疲惫,像一层化不开的雾,蒙在那双漂亮的眼睛上。

    他打了三遍领带。前两遍都解开了,因为手指不够稳。

    “哥,”温心走过去,“你去哪?”

    “出去有点事。”他转过头,朝她笑了笑,语气还是那样温柔,“你早点睡,别等我。”

    “什么事?”

    “谈生意。”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他出门的时候,温心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注意到,他走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上面有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

    “温少,陈太太说了,今晚九点,云顶会所,顶层包间。”

    温心没有看清全部内容。

    她只看见了“陈太太”三个字,和“云顶会所”四个字。

    她不知道陈太太是谁。

    她也不知道云顶会所是什么地方。

    她只知道,从那天晚上开始,温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候是凌晨两三点,有时候是天快亮了才回来。

    他身上的味道,也越来越复杂。

    烟酒味,男士香水味,还有一种……陌生的、馥郁的女士香水味。

    那种味道,黏在他的衬衫上,散不开。

    温心每次闻到,心里都会微微一沉。

    可她不敢问。

    她怕一问,就会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

    她怕捅破了,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温心在餐桌上见到了温竹。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微敞,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倦意。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着咖啡,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温暖又明亮。

    可温心注意到,他的锁骨下方,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她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了一瞬。

    温竹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领,把那道痕迹遮住了。

    “哥,”温心开口,声音很轻,“你昨晚……去哪了?”

    “谈生意。”他抬起头,朝她笑了笑,语气还是那样温柔,“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就是觉得,你最近太累了。”

    “不累。”他说,“只要能护着你,再累都值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潭深水。

    可温心在那潭深水里,看见了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无奈。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认命了一样的东西。

    那天下午,温心在温竹的西装外套里,发现了一张房卡。

    那是一张黑色的房卡,上面印着“云顶会所”四个字,还有一个房间号:顶层VIP。

    她拿着那张房卡,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卡片是磨砂的,摸上去有一点涩。边角很凉。

    她想起昨晚那条短信。

    想起陈太太。

    想起云顶会所。

    想起温竹锁骨上那道红痕。

    她的手,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温竹从书房里走出来。

    他看见她手里的房卡,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把那张房卡拿走了。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拿走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哥,”温心看着他,声音发颤,“这是什么?”

    “房卡。”他说,语气平静,“昨天谈生意,客户落在我这儿的。”

    “客户?”

    “嗯。”他把房卡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朝她笑了笑,“别多想。哥哥总得有些地方,谈生意。”

    他说完,转身走回了书房。

    温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知道,他在说谎。

    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谎。

    她更不知道,那张房卡背后,藏着一个怎样的、她完全触碰不到的世界。

    那天晚上,温竹又出去了。

    他走的时候,温心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一点一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她想起那张房卡。

    想起那道红痕。

    想起那种陌生的女士香水味。

    她想起温竹说的那句话——“哥哥总得有些地方,谈生意。”

    她不知道,那些“谈生意”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也不知道,那些“生意”,到底是什么生意。

    她只知道,她的哥哥,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陌生。

    变得她越来越看不懂。

    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夜很黑。

    风穿过香樟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着什么。

    温心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此刻,在云顶会所的顶层包间里,她的哥哥,正在用一种她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替这个家,填着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

    她更不知道,那个窟窿,不是钱的窟窿。

    是她哥哥,拿自己的血rou,一点一点,填出来的。